“阁下怎么又来了……”
展昭看着商素问,嘴上没说,但眼神里清晰地透出这个意思。
商素问昨晚回去,和杜不醒等一众杏林会成员商议,认为这位既然已经看出了苏无情的存在,那无论对方所言是否打了诳语,第一时间告知辽东那边准没错。
一来验证真伪。
二来她虽然不喜苏无情将理智凌驾于一切之上的风格,却不得不承认,对方布局的厉害,杏林会终究是治病的,还是听听六扇门神捕的专业意见比较好。
正事定下,商素问回到屋内,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愣是没睡着。
满脑子都是这具与众不同的完美身体。
所以今日一早,她又出现在了四方馆内。
展昭先是有些无奈,但转念一想,倒也起身道:“商会主来得正好,有一位病患,还请你出手!”
商素问馋归馋,治病救人也不含糊:“好说好说,不知是何人?”
展昭道:“‘迦楼罗’任天翔,先被金无敌刀气所伤,后中了大悲风的阎罗帖。”
“哦?”
商素问注意力终于从肉身上转移过来,眼神瞬间凝重起来:“此人现在何处?”
“请随贫僧来。”
展昭带着商素问,直接出了四方馆,朝着城南而行。
“诶?大师,我们就这般出去?”
商素问有些惊讶。
她自从继任杏林会主后,行踪就飘忽不定。
不是想要神龙见首不见尾,故作神秘,实在是被逼无奈。
毕竟医圣这一脉,太遭人觊觎了。
往往每到一处地方行医,得先观察退路,再以望气术留心强者,最后以闻声诀辩位。
金衣楼的刺客,在某些方面都没她专业。
如今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一时间还真有些不适应。
可很快,商素问便觉察出,往来行人步履匆匆,目光扫过他们时如同掠过空气,无一人驻足侧目。
她马上望向那微妙之处的源头。
一层薄如晨曦、淡若檀烟的金色微光,正从身前那道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上自然流转而出。
温润如水,却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周遭的光影与气息之中。
商素问眨了眨清亮的杏眼,忽然低声问道:“大师可是已修炼了眉心祖窍?”
展昭并未否认:“是。”
“此法能否瞒过宗师感知?”
“不能。”
“那能否抢得一线先机?”
“可行。”
“大师你是不是打过不少宗师?”
“没受伤,不看病,谢关心。”
商素问扁了扁嘴。
真没意思。
展昭其实也有些侧目。
同样被光明笼罩。
程若水是进退有度,小贞是沐浴光辉,白玉堂是叔叔牛逼,商素问是细细探究。
这位的研究精神,他其实挺欣赏的。
和郸阴很像。
又大有活人气息。
只是欣赏归欣赏,谁也不希望沦为被研究的对象。
尤其是对方一副把他扒干净的样子,还是敬谢不敏。
‘走着瞧!’
商素问自幼痴迷医道,那份近乎偏执的专注,才是她能以这般年纪承袭“医圣”之名的根基。
凡她认定之事,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这般走着,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善水坛据点。
“公子!”
小贞快步迎出,目光落在商素问身上时微微一顿,眸中灵光轻转,行礼道:“可是杏林会的‘小医圣’商姐姐?”
“正是小女子,妹妹不必客气。”
商素问应声,下意识地扫过小贞周身。
对方那异于中原女子的深邃轮廓并未引她讶异,倒是那身圆融流转的气血内修,令她在心底默默评价:‘好扎实的根基……气稳神凝,经脉通达,是长寿少病之象啊!’
根骨出众,天资不凡者,商素问见得不少,但如小贞这般气血中正平和,不见丝毫浮躁杂质的,倒属难得。
可见调教此人的,不仅修为境界高,亦对其极为爱护。
只是对敌较少,正如之前所言,“气”上不免缺乏几分凝练,少了历经风浪捶打后的沉厚与韧劲。
故而不得完美。
还是旁边这具好。
此时旁边完美的肉体正在询问:“任天翔如何了?”
小贞道:“还在运功镇压,只是他的气息越来越衰弱了……”
“走吧!”
事不宜迟,三人来到内室。
只见任天翔盘坐于榻上,面色灰败如蒙尘宣纸,气息微弱几不可察。
飞燕公主守在榻边,容颜憔悴,眼底血丝密布,却是寸步不离。
商素问定睛一看,亦不禁有些动容。
任天翔周身光晕黯淡如残烛,明灭不定,边缘处更隐现数道狰狞的金铁裂痕,显然被某种至刚至烈的刀气生生劈入经脉深处。
而光晕内部,更有丝丝缕缕的青黑秽气,如附骨之疽般缠绕流转,不断侵蚀生机本源,正是大悲风所下的剧毒。
“金戈裂脉,阴毒腐髓……这等伤势,寻常三境宗师都没了,此人居然能坚持下来?实是异数!”
商素问打量片刻,发出感叹,旋即转向飞燕公主:“先让家属避开。”
“我来!”
展昭三人明明进来一会儿了,飞燕公主这才如梦初醒,刚要拜下,被小贞扶住,低声在耳边说了什么。
她眼中浮现出希望之光,很快被小贞搀扶了下去。
旁边没了可能干扰之人,商素问方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绸软囊。
她指尖轻拂,囊口舒展,露出内里整齐排列的银针,长细不一,针尖隐泛寒星,针身流转着温润的哑光,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并未急于下针,商素问先阖目凝神,侧耳向榻上之人倾去。
闻声诀启。
任天翔的呼吸声已是断续如游丝,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裂痛,呼气时更带出隐约的金属摩擦般的细响,那是金无敌残存刀气在经脉中窜动的余韵。
肺腑之音更是浊重如破风箱,心搏迟缓无力,间或有突兀的漏跳。
更细微处,则是骨骼传来的碎瓷之音,显然是阎罗帖的阴毒劲力正在缓缓蚕食骨髓生机。
商素问的鼻翼又轻轻一动。
万幸的是,空气中除了药草苦味与血气腥气之外,没有那种甜腻腐败之息。
若是有,就是阎罗帖之毒已渗入膏肓,腐化人体精元的标志。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神仙也难救了。
现在没有这股气味,说明阎罗帖的剧毒被任天翔苦苦抵御住。
甚至于平常时期,这个剧毒都奈何此人不得,可以被排出。
只不过因为他本身受了很重的伤势,阎罗帖才能发挥如此效用。
于是乎,商素问开始望闻问切里面的第三,问!
医圣一脉里面,这门绝艺被升格为了“问心法”,讲究“言通意,语叩心,探虚实”。
医者与病患沟通,是希望引导对方吐露病症根由,却常遇阻碍——
有些病患因为种种原因,刻意隐瞒自己的病情或者经历;
有些病患则是自己也不清楚,当然没法跟医者表达清楚。
后者在小儿科中最常见。
而“问心法”之妙,在于以特定音律节奏发问,话语直叩心神,能令患者在恍惚间不自觉地吐露真言,甚至唤醒深埋心底,连自身都已遗忘的细节。
但这门绝学就不止是看天赋了,更需要岁月沉淀与世事洞明。
商素问并未学会这门绝艺,她的师父老医圣则已臻至化境,且往往直视病患双目,通过几句寻常的交谈,就能感知对方的恐惧、执念与心病根源。
商素问一直感叹这种境界的高深,可惜由于年纪太轻,沉淀不够,终究还学不成。
所幸任天翔和那些既说不清楚,又不愿意说的情况不同,此时商素问直接道:“你是否知晓体内所中剧毒‘阎罗帖’的解法?”
任天翔周身不动,只是眼皮动了动。
天龙教与万绝宫遗脉争斗了近二十年,彼此间知根知底,大悲风的剧毒令漠北江湖人士闻风丧胆,但对于他而言,确实并不陌生。
商素问继续道:“你的天地之桥被外力斩断了,若按正常调养恢复,需要多久?”
她语气放缓,开始报数:“半年?五个月?四个月……”
数到“三个月”时,任天翔紧闭的眼睑颤了一下。
商素问有了答案,又问道:“你以自身功力,压制金无敌的刀气,需要多久?六十日、五十日、四十日……”
数至“一个月”,任天翔的眼皮再度一颤。
商素问轻轻颔首,心中分明,不再多言,指尖拈起一枚细长银针。
展昭静立一侧,默默观之。
他不通医术,但有些道理,是殊途同归的。
宗师的强大,在于运用天地自然之力,而金无敌那式“拔刀斩天诀”所残留的刀气,盘踞在任天翔体内,恰如一道斩断天地的无形屏障,截断了他与外界元气沟通的桥梁。
所以商素问说,他的天地之桥被外力斩断了。
如此一来,任天翔只能以自身本源功力,苦苦对抗那道至刚至锐的外来刀意。
这也是先前判断“即便有宝药相助,也需至少一月才能勉强动手”的根源。
这一个月间,是凭借自身功力,将金无敌的刀气暂时压制,并开始重塑天地之桥的时间点。
而彻底修复桥梁,贯通内外,还需至少两月光阴。
因此,若想恢复如初,前后需三个月。
这当然是大致的时日,一旦受到外力影响,是可能缩减或延长的。
比如有了上乘的宝药,得了杏林圣手救助,这个时间就能大大缩减。
而今则是另一种极端,在这性命攸关的压制与重建之际,又中了“阎罗帖”这般阴损剧毒,无疑是雪上加霜。
商素问此刻的治疗思路,则清晰而果决。
必须先重连天地之桥。
哪怕只是暂时重连。
因为以任天翔如今的身体状况,仅靠药物滋养已是杯水车薪,唯有贯通内外周天,引天地元气入体,方有机会借天地之力,先将阎罗帖的阴毒逼出。
待毒势稍缓,身体得一息喘息之机,再以汤药元气辅助,缓缓修复金无敌所造成的根本损伤。
这是唯一可能撬动一线生机的医道之法。
于是乎,商素问素手拈针如拈花,一根根长短参差的银针,化作道道寒星,精准刺入任天翔周身要穴。
展昭目光如炬,察觉她落针之处,有大半集中于足部经脉与窍穴。
涌泉、太冲、昆仑、申脉……皆是连通地气、贯通下盘周天的关键所在。
随着一阵阵落下,商素问额角已渗出细汗,眼神却愈发明亮,最后三针分刺足三里、三阴交、照海,口中低叱:“机会只有一次——起!”
话音未落,榻上的任天翔身躯骤然一颤。
他依旧未曾睁眼,身躯却已从盘坐之姿倏然挺直,竟如被无形丝线牵引般,自榻上飘然落地。
一步、两步……起初踉跄如婴孩学步,三步之后却已稳住身形。
开始在这内室中踱步。
越走越快,越走越稳。
脚步起落间,隐隐生出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天地呼吸的节拍之上。
这内室虽不算狭窄,却也绝称不上开阔。
然而任天翔的身影在其中穿梭回转,竟如游鱼入水,毫无滞涩。
金光渐起。
起初只是足底泛起淡淡金芒,随着步法加快,那金光自下而上蔓延,逐渐包裹全身。
他的身形在疾走中开始拉出一道道残影,残影又汇成流金般的光带,在室内回旋流转。
漠北轻功第一人,纵然重伤濒死,此刻稍得一线生机牵引,那份刻入骨髓的身法本能,依旧展露出令人震撼的造诣。
而就在金光流转至极致时,如同流云织就的纹路,自任天翔体内透出,与那璀璨金光交织缠绕。
云纹流转间,他原本疾掠如电的身法,更多出了一份难以言喻的飘逸与恢弘,仿佛不仅是踏地疾行,而是于某种无形的气流中滑翔。
商素问眉头一扬,颇有几分惊讶:“垂天九息?”
展昭闻言更是目光一动:“轻功榜排名第一的‘垂天九息’?”
他至今见识过的轻功绝学,排名最高的要属排名第四的“乘黄御风真诀”。
再往上还未失传的,是少林寺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排名第三,但近些年来没有少林神僧练成。
罗汉堂首座释永胜,以“达摩武诀”入宗师境,能将少林七十二绝技尽数化入举手投足之间,但唯独这“一苇渡江”,他也不会。
而再往上,则是两门久不现世的轻功身法。
排名第二的,叫“星槎横野”。
《博物志》中有记载,“天河与海通,有人乘槎往返”。
修此轻功者,视天地为河海,以自身为渡槎,以心神感应地脉磁极与星辰引力的微妙变化,可虚空横渡,近乎瞬移。
据说此法与天象星轨关联极深,唐末乱世时天象骤乱,星辰移位,最后一位掌握全篇的“观星老人”,为推算新星轨,耗尽心神,临终前叹,“天路已改,槎不可复渡”,将秘籍焚于钦天监的观星台。
但白玉楼是不录入彻底失传的武学的,既然名列榜上,就说明这门“星槎横野”还有人传承的可能。
排名第一的,则叫“垂天九息”。
源于庄子《逍遥游》“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这门轻功唐末乱世都未曾有人用过,世间武者也只能揣测,是取意鲲化鹏时“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九万里”的天地伟力。
然而此时商素问却描述道:“‘垂天九息’,其动若垂天之云倾覆而下,其行非疾掠,亦非纵跃,而似借天地间无形之气、流转之势,自然滑翔于虚冥,转折无滞,起落无痕,气脉悠长如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尤其运功之际,周身隐现淡金云纹,如披霞光。”
展昭看向任天翔周身交错的淡金云纹:“此人的轻功就是‘垂天九息’?”
任天翔在八部天龙众中,位列“迦楼罗”之首,但在漠北武林,又有一个外号,人称“金翅大鹏”。
没想到此鹏非彼鹏。
“应该不完整……”
商素问似乎对这门轻功知之甚深,却未再多言。
只因任天翔疾奔不过小半刻钟,气力便已衰竭,身形一晃,重新落回榻上。
商素问马上素手轻拂,先前刺入窍穴的银针应手而起,随即针光再闪,竟第二次精准刺入。
穴位不变,深浅、角度乃至真气灌注的节奏,却已有了微妙的差异。
任天翔闷哼一声,双目仍未睁开,身形却又自榻上弹起,再度开始疾驰。
展昭静立旁观,亦是开了眼界。
他自创的先天境之路,重在向内深掘,将人身窍穴点亮如星,自成宇宙。
而医圣一脉对于人体潜能的研究,尤其对于在伤、病、绝境之中激发生命潜力的手段,更是登峰造极。
路径不同,却都是直指人身本源——
一者以武道内观,点燃内在星火;
一者以医道外引,撬动生机潜流。
若能彼此印证,两相合一。
别说之前商素问看着他的肉身大为灼热,展昭此时瞧着商素问的医术,心头也有些火热,升起一个念头来。
要不牺牲牺牲色相……
给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