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分五道。
其中东京道辖境西起嫩江、医巫闾山,东至海,北抵外兴安岭,南达朝鲜咸镜道,治所位于东京辽阳府。
这片区域原本就是渤海国的故地,辽太祖灭渤海后,一时间吞并不下这块地盘,先建立了东丹国,让自己的儿子担任东丹王,再让渤海国王室旧族出任左右大相,东丹国依旧按渤海制度治理,每年向辽国纳贡。
这显然是一个缓冲措施,为的就是降低渤海人的反抗情绪。
换作中原,这种制度是存在不了多久的。
但东丹在辽国的地盘上,却足足延续了半个世纪。
直到当今辽帝幼年登基,东丹这个国号才算是彻底消失。
如此也就可以想象了,接下来渤海遗民的反抗依旧断断续续,始终没有停止。
而今的辽阳府中,重要的官职位置上,还是有许多渤海人盘踞。
不是辽廷想要如此,是不任命渤海人执掌关键的职务,许多基层的事情推行不下去。
时值隆冬,辽阳府衙后院积雪未消,枯枝覆白,檐下冰棱如剑垂悬。
苏无情裹着厚氅,独坐轮椅中,静静望着庭院西北角一株老梅。
梅枝嶙峋,却已有零星猩红破蕊,在苍茫雪色中绽出一点倔强的暖意。
便在此刻,一道高大的身影自东南高墙翩然入了院中。
来人面容如刀削斧凿,颧骨微耸,一袭暗赤劲装裹着精悍身躯,衣摆焰纹在冬风里微漾,玄铁腰带映着雪光。
他落在阶前,目光如灰烬深处未熄的星火,望了过来:“苏神捕倒是好兴致。”
“病躯难支,案牍劳形,偶见寒梅破雪,总要偷片刻闲的……咳咳!”
苏无情掩唇低咳了几声,将厚氅又拢紧了些:“炎帮主此番,想必是带来了两个不错的消息?”
玄火帮承袭万绝宫的“赤帝阁”,眼前这人正是玄火帮主,万绝尊者七弟子,“烬日残阳”炎烈。
出身渤海,却非王族。
金衣楼的“隐阎罗”大悲风是出身渤海王族,本身就有姓名,炎烈则是渤海平民,原本连个姓氏都没有,被万绝尊者收为弟子后,取了姓名。
若在从前,见苏无情这般病骨支离之态,信奉强者为尊的炎烈怕连眼角都懒得一瞥。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语气沉凝,姿态间不敢有半分怠慢:“事实上,是三件事。”
“哦?”
苏无情将视线从梅梢收回,落向炎烈,神情仍是静的:“愿闻其详。”
炎烈道:“其一,任天翔已被金师弟重创,虽未死,但短期内再难出手。”
“其二,他麾下迦楼罗众亦被我等击溃四散,天龙教最利的那双眼睛,已经暂时瞎了。”
苏无情静静听着。
布局之道,不是什么智慧头脑,算无遗策,归根到底是情报的博弈。
我知道的,你不知道,情报方面的不对等,方能以小博大,以弱胜强。
而辽东的谋划,本就是有心算无心,又点燃一个本就该炸的火药桶,苏无情自是如鱼得水。
但整体实力上,渤海遗民相较于整个辽国,依旧处于绝对的劣势。
若能刺瞎对方的眼睛,扎聋对方的耳朵,哪怕只是暂时的,辽东这盘棋,便多了太多腾挪的余地。
所以苏无情才将目光锁在任天翔身上,锁住了那支来去如风、无孔不入的迦楼罗众。
如今果然建功。
只是炎烈带来的第三条消息,还是出了意外:“其三,宋人宗师于天龙寺外,救下了任天翔,不然他的头颅,已经放到你我面前了!”
苏无情眼神终于波动起来:“我大宋宗师救人,是从大悲风手下,还是从金楼主手下?”
炎烈听到大悲风的名字,眉宇间露出明显的不屑,沉声道:“自是从金师弟手中!”
苏无情目露沉吟。
若是单人对单人,在空阔的环境下,从“刀中无二”金无敌手下救人,至少也要有三境修为。
而如今宋地的三境宗师,明面上只有三位。
老君观太上长老坐忘真人、青城掌教赤城真人、新晋不久的少林寺行止方丈。
不过二境巅峰的倒是有好几位,如大相国寺持湛方丈、丐帮帮主“天残绝掌”洪十一、藏剑山庄庄主“匣中龙隐”易孤白……
还有那位天子生母,昔日仙霞五奇里的卫柔霞。
莫非是这些人中有的突破了三境?
关键是此人为何救下天龙教的任天翔呢?
‘你也有算不到的时候么?’
见苏无情垂眸沉吟,炎烈心底竟掠过一丝快意。
不得不说,苏无情这样的人物,在漠北武林还真是见不到。
漠北武者讲的是最快意恩仇的刀锋饮血,胜负生死往往在瞬息之间。
他们没那个耐性去布置一场要等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局,更不愿承受其间层出不穷的变数与风险。
苏无情不同。
他用两年多时间,如弈棋般一步一步试探、落子,隐在幕后织网。
直至两个月前,他坐着那辆轮椅,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玄火帮面前,炎烈那一瞬都满是震撼。
震撼于原来一切是宋人背后的推动。
震撼于对方敢将自身置于明处,成为众矢之的!
但苏无情只用了一席话,便让炎烈按下了杀意,选择了合作:“天龙教当年崛起,万绝宫三脉尚能摒弃旧怨,联手御敌,如今你我之间,又有什么不能谈的?”
明知宋人掀起辽东风云,只为利用各方势力,可他的现身本身,已是最大的诚意。
局势至此,纵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了。
苏无情恰恰是清楚这点,方才泰然自若,此时稍作思索,又问道:“金楼主还传回了什么?”
“那人还放出话来,想与金师弟合作,联手劫辽京天牢!”
炎烈顿了顿,看向轮椅中苍白清瘦的身影:“苏神捕应当也想救出狱中那些同道吧?”
“自然。”
苏无情答得毫不犹豫:“待大局初定,时机成熟,病客定会亲手将他们带出牢笼。”
炎烈道:“看来英雄所见略同啊,那位神僧戒色也是这个意图,不过人家可比苏神捕的动作要快了!”
‘谁?’
苏无情亏得心志如铁,冷静到了骨髓里面,才把这个字咽了回去。
不会是同名的法号吧?
这种法号还有同名?
稍作停顿,苏无情不动声色:“大相国寺的神僧,自是不忍见同道身陷囹圄,沉沦苦海……”
炎烈深以为然:“有那般武功修为,理当如此!”
试探完毕。
是大相国寺的……
那就不是重名了。
还真是他啊!
我入辽布局是两年多吧?
不是二十年……
从常理推断,这未免太过荒谬,可炎烈又没有在此事欺瞒的理由。
苏无情心念急转,压下情绪,语气依旧平静如初:“得此强援,炎帮主难道不乐意?”
“自是乐意!”
炎烈看了看他,皱起眉头:“但你们宋人做事就是不爽利,早说有这等高手北上,我们也好做安排,何至于还要与金师弟一战?”
苏无情没办法早说,早了他也不知道,却依旧保持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若不能与金楼主一战,诸位又如何知道有这等强者北上?”
炎烈心头一沉。
明明有算无遗策的苏无情在,宋人还有大宗师级的高手北上,不会有别的意图,显然是要争夺话语权。
玄火帮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与宋人合作也认了,但要辽东这片土地听宋人的,却是万万不行。
所幸苏无情紧接着道:“请炎帮主放心,丹东之事,终究是渤海人作主,这点绝不会变。我等外来者,不会妄图凭些许武力或智谋,就去撼动你们数百年的根基!”
炎烈心头一松。
明知自己的情绪又被对方牵着走,可这话确确实实说到了他心底深处,沉默片刻后,终是沉声问:“那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苏无情正色道:“自始至终,病客所求未曾变过——愿渤海义旗,能真正插稳在这片土地上,而非如星火骤起,转瞬即灭!”
炎烈有些动容:“你们宋人真的愿意全力支援?”
平心而论,对于接下来的起义复国,渤海人心里也没底。
实在是诸多矛盾积压,已然到了一个不得不反的爆发点。
而今宋人先有苏无情这位智囊北上,又出动了大宗师级的人物,固然不是派出军队支援,但这份态度也足够明确了,炎烈一时间竟有些心潮澎湃。
苏无情要的正是他这一刻的心绪起伏,顺势开口道:“炎帮主有此一问,不如亲往中京一行!”
炎烈不解:“这个时候,本座去中京?”
苏无情反问:“若论‘万绝步’的造诣,炎帮主是如今三脉第一人吧?”
万绝步,轻功榜排名第五,中原武林别称“五火七禽遁”,只因这门步法恰恰是昔日赤帝阁造诣最高。
施展时身影分化如七禽齐飞,踏步之地隐现五色火纹,快时如金鹏裂云,缓时如玄鹤栖霞,五行方位皆可化火遁形,堪称“火中渡影,禽羽无踪”。
炎烈本人困于二境巅峰,始终不得踏入三境,但凭着这门身法,天龙教数次设伏围剿,都被其逃出。
其中任天翔也亲自出手过好几次,虽然在轻功方面占据上风,却最终也未能奈何得了他。
“本座确实于此道修行最深……”
炎烈却有顾虑:“可你也知我帮内情形,本座走后,何人能主持大局,对抗‘夜叉众’?”
赤帝阁当年在万绝宫内乱中损失惨重,炎烈目前是玄火帮唯一的宗师级武者,且麾下超一流与一流的武者数目也不多。
实际上若论宗师规模,万绝宫当年的宗师太多,如今二十年间又有不少晋升,遗脉三宗,数目其实不差。
但宗门对决,宗师也不是全部。
八部天龙众真正的强大,不仅仅是八位宗师,还有他们麾下的精锐部众,高手如云。
所以在这些年的交锋下,遗脉三宗只能一退再退,退到穷山恶水之间,而越是到这等地方,越是难以壮大宗门人数,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玄火帮至今都没有培养出第二位宗师,不是传承不够,也不仅仅是因为有能力的苗子,被阿修罗众和夜叉众刺杀身死,恰恰就是基数太低,供养不出来。
如此一来,炎烈一旦离开,玄火帮剩下的长老和堂主,还真的扛不住夜叉众的攻势!
苏无情早有筹谋:“炎帮主且宽心,病客愿亲往黑水宫,请那两位宫主出山,暂稳辽阳大局。”
“哦?”
炎烈不喜反惊,提醒道:“本座的那位师姐,可不好说话,她也不是渤海人,于此事固然支持,但你想让她弃了性子,顾全大局……呵!若真是如此,当年黑帝阁也不会分崩离析了!”
“咳咳!”
苏无情掩唇低咳两声,声音仍平静:“病客愿意一试。”
听了他那平静的语气,炎烈莫名觉得此事还真能成,颔首道:“好!若黑水宫愿出面稳住辽阳,本座便为你走这一趟,具体要做何事?”
苏无情淡淡地道:“辽京天牢被劫,总需有个名目。”
炎烈顿时明了,冷哼一声:“你们宋人到底不愿与辽彻底撕破脸,所以要我和金师弟在场,将这劫牢的罪名推到我们头上?”
苏无情反问:“两位不愿帮手么?”
“自是愿意!”
炎烈答得干脆:“天牢被劫,辽廷也能乱上一阵,又无迦楼罗众监察各地,正好能为我渤海起事争取到最佳的时机!不过救人不是杀人,我们也难保那些人的安全,到时候没救出来几位活的,你可别怪本座不出力……”
“炎帮主毋须顾虑。”
苏无情唇角扬起极淡的弧度:“戒色神僧既然北上,真正出手的,就绝不止他一位!”
……
“这是第五版营救计划,请尊上过目!”
“明子”恭敬地奉上图册,发现商素问好奇的视线落了过来,赶忙目不斜视,将身形压得更低。
新教主果然不是真和尚,瞧瞧身边的绝色佳人,就知其爱好。
清静法王的妹妹尚在,如今又多出这么一位,还似有若无地打量着自己……
商素问看的,实则是“明子”身上那道以秘法强压的旧伤痕迹。
气血运行间有细微滞涩,显然曾受内创后未得妥善调治,只凭一股阴狠内力强行封住,想要凝聚武道意志,晋升二境化意,基本遥遥无期。
若在往日,这般案例倒是值得细究,医者本心,对一切异常伤势皆有探究之欲。
但研究本就不代表治愈。
此人眉宇间凝着阴气,周身隐隐透着血腥煞意,显然杀孽深重,心术偏激。
对于这种人,商素问向来是不救的,有时候还会暗中相助正道除恶。
昔年老医圣曾告诫她:医者不该择人而救,世人多是善恶交织,明暗相杂,若以己心断人生死,久而久之,医道便成了一己私心之刃。
但商素问恰恰不同意这点,她救人向来就是凭着自己喜欢,她望闻问切后觉得不该救的,就是不救。
展昭则在仔细翻看图册。
摩尼教的行动力还是值得称道的。
辽京天牢的内外结构、岗哨布局、甬道走向,乃至各类暗弩、翻板、毒烟机关的设置方位,皆被细致描摹于纸上,笔触工整如匠作图谱。
不仅如此,护卫班次,调防规律,乃至乌木台那三位亲传弟子的日常动向与武学特点,也被标注。
当然,这些并不都是最新数据。
智慧法王特意表明了,哪些是旧有的布置,如今可能发生了改变,哪些则是摩尼教眼线最新递出来的,基本准确无误。
而根据种种汇总,眼前这第五版计划,将目光投向辽帝即将举办的“佛武会”。
此会乃辽京盛事,年年循例。
佛门高僧登坛讲法,武道强者擂台扬威,既是彰显国力,亦为笼络江湖。
今年既有大宗师级的圣僧北上与会,规模势必更胜从前。
智慧法王的谋划,正落于此日。
借佛武会万众瞩目、守备外紧内疏之机,直破天牢!
展昭翻看完毕,陷入沉思。
现在劫天牢的初定规模有——
自己;
赵凌岳赵无咎父子;
摩尼教智慧法王、“明子”、善水坛上下;
杏林会以“小医圣”商素问为首的十七位医道好手;
白晓风、白玉堂、玄阴子、戒迹等八大豪侠;
最后就是辽东苏无情可能的助攻。
这个“可能”,不是说苏无情帮不上忙,而是分隔两地,苏无情能否在最快时间内确定自己的身份。
一旦确定,双方自然能默契配合。
至于和“刀中无二”金无敌的约定,展昭并未将其直接算入其中。
金无敌行踪不定,行为更是莫测。
他要的是完全能够掌控的力量。
那种不确定的因素得统统排除。
即使如此。
阵容已然堪称豪华。
而佛武会确实是一个好时机……
就在展昭决定按照这个整体思路,再细化关键环节,让“明子”赶出第六版时,小贞步履轻盈地飘然而入,俯身凑近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展昭眸光倏然一亮,当即合拢手中图册:“辛苦了!去把最初的第一版计划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