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
“与‘椿龄无尽玄’同源,又与郸阴前辈传给我的‘幽荧之印’有几分相似……”
“‘乘黄灵墟’的秘传,‘乘黄之印’么?”
展昭心头一奇。
隆中剑庐一战,郸阴为了让自己从赤城真人手中夺回玉猫,传给了他四大隐世宗门里面,“幽荧炎墟”的秘传“幽荧之印”。
当时郸阴也说了,玉猫出自“乘黄灵墟”,最好控制它的方法,就是“乘黄之印”,但“乘黄之印”他不会,而四大瑞兽之气多有互通,习得‘幽荧之印’后也能成为玉猫真正的主人,故而传下。
现在耶律苍龙的隐秘功法,应该就是这门“乘黄之印”了。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玉猫九命”,就是耶律苍龙南下挑战各大宗师带去的,酿成了天南血案,险些使得青城派整个沦陷。
而玉猫九命出自“乘黄灵墟”,这个隐世宗门本就居于大草原深处,当年祭司白露从隐世宗门离开,起初也是生活在辽国地界,后来才南下入了宋境。
以上种种,说明耶律苍龙与“乘黄灵墟”早有接触,有着获得这门神功的途径。
而从武学的理念来看,耶律苍龙的两门武学,明暗交互,表里唯一。
沛然莫御,堂皇霸烈的“天命龙气”是“明面”,显露于外的无敌威势与攻伐之力,可以逆境转化,将外来的伤害当作武学的养分。
但想要办到这一点,还需要有另外一门功法支撑。
原以为是造化天功,甚至可能是吸纳了天王毕生功力的造化天功。
毕竟如果耶律苍龙弑兄成功,将兄长的功力夺下,化为己用,自然是做的出来的。
现在发现,“暗面”的武功不是“造化天功”,而是生机无限的“乘黄之印”。
这反而更加合理。
“乘黄灵墟”的最大特色是,长生久视,生机无穷,镇派心法“椿龄无尽玄”性质温和醇厚,擅疗伤、祛毒、续接经脉,练成后寿数远超同境武者,衰老极缓,练至大成可寿数百载。
缺陷则是进境缓慢,战力平庸,心性还会受影响,真如古木深根一般,因此同样寿数悠久的郸阴评价:“纵然真能存世千载岁月,形同朽木,又有何意趣?”
而为了解决这些缺陷,紫阳真人将“椿龄无尽玄”地德载物的生生之气,与“九霄降魔真功”刚烈浩荡的天意高缈相融合,创出独属自身的旷世神功。
传授展昭“六爻无形剑气”的酒道人,传给了他一门解毒心法,似乎也是从“椿龄无尽玄”中衍化出的另类功法。
现在则看到了第三例。
耶律苍龙同样是这么做的,他将与“椿龄无尽玄”同源的“乘黄之印”作为根基,这才有了天命龙气逆天地元气大势,越受伤越强横的武道之路。
问题的关键在于——
“这又有什么好隐藏的呢?”
展昭奇的是这一点。
隐世宗门是罕有人知,又不是见不得光。
哪怕乘黄灵墟因为能让人寿数悠久,或许遭到当权者的青睐,可面对之前出身大相国寺的自己,对方也不该隐藏啊?
担心辽帝么?
之前持湛方丈告诉他,老君观现任观主复阳子,为了反击耶律苍龙带玉猫九命南下的心怀叵测,在辽地散播消息,说玉猫九命里面有延寿秘法,耶律苍龙有反心,不让辽帝延寿,这才会带着南下四散云云……
因为知道这件事是宋人散布的,才会忌惮身为大相国寺僧人的自己么?
似乎有些道理,可总还有些说不通。
瞬息之间,展昭闪过诸多念头。
然后出拳。
想不通没关系,把答案打出来!
“嗯?”
耶律苍龙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刚才那一瞬,展昭的攻势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停顿,短得几乎难以捕捉,却又真实存在。
随即,对方的拳劲掌风非但没有因久战而衰,反倒变得更加猛烈。
怎么的?
进入三阶段了?
战至此时,耶律苍龙心中已然清楚:对方真正可怕的,并非功法或者招式,而是这具强横到匪夷所思的肉身。
结合昔年与青城掌教赤城真人之战,那位同样以气血雄浑著称的道门宗师,最终便是败在天命龙气对天地元气的持续扰乱下,外界的补充被切断,自身气血再雄厚也终有耗尽之时,肉身率先支撑不住,势溃而败。
可眼前这人……
耶律苍龙目光如电,扫过展昭那张看不出具体年岁,却依旧神完气足的面容。
若按万绝尊者弟子的辈分推算,此人理当四十出头,比自己还要年轻十岁,端的是天纵奇才。
可再年轻,也不至于在天命龙气的笼罩下,完全没有半分气血衰败,力不从心之象……
那澎湃的血气奔流之声,透过狂乱的元气风暴隐隐传来;
那拳掌间迸发的纯粹力量,一次比一次沉凝暴烈;
那双眼眸中的神光,更是越战越亮,如永燃不熄的熔炉!
‘万绝宫真能隐忍到如今,才将这般人物放出来?’
‘如此修为,如此心性,岂会甘听他人号令,苦等这许多年?’
耶律苍龙心念如电光疾转,先前那“对方是专为克制自己而培养的杀手锏”的判断,此刻竟动摇起来。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这一刹——
嘭!
展昭一拳如流星贯日,毫无花巧地轰开他护体的龙气罡劲,拳锋所携的巨力竟让他整条手臂一阵酸麻,身形不由自主向后微挫。
“别分神!好好打!”
展昭的喝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满,如惊雷炸响在他耳边。
“你!”
耶律苍龙勃然震怒,周身龙气如火山喷发般再度暴涨,重整拳势,便要还以颜色。
然而展昭的第二拳已至。
这一拳,不止是力量的碾压,更是精神与意志的悍然对撞。
拳锋相接的瞬间,耶律苍龙仿佛“看见”一片无边无际的怒海,海中有孤礁屹立,任你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又似“听见”一道清越而坚定的剑鸣,斩开迷雾,直指本心。
那是展昭此时表现出来的武道意志,不变之变,不乱之心!
“来得好!”
耶律苍龙几乎是本能而动,眉心那株巨树印记光华大放,浩荡生机奔涌而出,硬生生抵住这股精神层面的冲击,且予以凌厉的反击。
一股古老苍茫的冲击意志,如古木盘根般朝着展昭的识海蔓延而去。
轰隆!
展昭心神一震。
这一次精神毫无花俏的比拼,他落入下风。
不奇怪,他去年才开始修行“幽荧之印”,在浸淫程度上,当然远不如这位“龙王”在“乘黄之印”上的修行。
所幸三丹田先天境的成就,不仅令气血肉身浑然一体,更对眉心祖窍的修炼有着根本性的带动与增强。
此刻虽在精神层面的交锋中稍显劣势,但祖窍稳固,神光内蕴,并未被对方那磅礴的意志撼动。
而且在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碰撞中,他隐约察觉到,耶律苍龙“乘黄之印”所爆发出的精神力量,虽浩瀚磅礴,却似乎有一丝丝的虚浮。
这不是练岔了,更像是这股印记的力量,并非完全源于自身锤炼到极致的意志核心,还有些许未能完全融合……
难道说?
心念急转之间,展昭的拳锋已再度轰出。
这一拳,不仅是力量的倾泻,更裹挟着他心中升起的疑问与求证之意,如一道裂空闪电,直劈耶律苍龙中宫。
耶律苍龙毫不客气,反掌拍出。
而在拳罡与龙气再度悍然相撞,精神余波不知多少次激荡的刹那——
耶律苍龙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了,展昭眉心祖窍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幽深印记!
非树非龙,如月如渊,散发着与“乘黄”生生不息截然相反的,寂灭与归藏的古老韵律。
“南方‘幽荧之印’?”
耶律苍龙脸色瞬变,升起了如同官道那一战般的雷霆杀机。
只是这次,由于面对的是同为辽人的万绝宫传人,他双目神光电闪,嘴唇轻动,传音试探道:“你也是来自‘神众’?”
展昭一怔。
“神众”?
天众、龙众、阿修罗众、迦楼罗众、摩呼罗迦众、夜叉众、紧那罗众、乾达婆众。
八部天龙众里面,莫非还有第九众?
亦或者与天龙教无关,是别的势力?
眼见这位反应颇为茫然,耶律苍龙松了一口气,心中暗暗道:“原来不是‘十方神众’之人……”
“怪了,那个大相国寺的和尚,体内就有‘四灵之印’的气息,我本以为那人是‘十方神众’再现世间,后来瞧着不是……”
“这个万绝传人,居然也修炼了‘四灵之印’,也与‘十方神众’无关……”
“最近是怎么了?”
“便是隐世宗门里面,能获得这种核心印记传承的人数,也不多啊,竟能接连碰上?”
“无论怎样,依大哥之言,在迈出那一步之前,不能探寻‘十方神众’的踪迹,更不能被‘十方神众’盯上……”
“与此人这一战倒是极有收获,可惜了!”
此战对耶律苍龙而言,同样获益匪浅。
与展昭这等迥异于常的对手生死相搏,让他对“天命龙气”的运用,对“逆乱之道”的边界,都有了更深层的体悟。
耶律苍龙自忖,一旦战后静心吸收此战经验,进一步改良夯实龙气根基,对于如何真正迈出那通往宗师大成的关键一步,会有不小的帮助。
然而,耶律苍龙也能清晰地感觉到——
对方的进境,同样巨大!
此人能抵挡天命龙气,最重要的根基是肉身,其次才是万绝宫的武学功法。
而相比起千锤百炼的金无敌、萧千珏、苏日娜和炎烈,这位在万绝武学上其实有些稚嫩,看来心思都放在锤炼肉身上面了。
偏偏对方的成长速度极快,招法肉眼可见地成熟起来,仿佛一块璞玉,在与他这块最坚硬的磨刀石疯狂对撞中,正以惊人的速度褪去杂质,显露出内里那璀璨而坚韧的本质。
这就可怕了!
肉身根基本就如此强大,如果功法招数再突飞猛进,对于整个辽东战局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一位无法以常理揣度,且成长速度骇人的强敌,其威胁将远超同阶宗师!
“不能再打下去了!”
这个念头如一道冰棱,刺入耶律苍龙沸腾的战意之中,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与自嘲。
身为“龙王”,统御漠北江湖十载,他早已习惯了凌驾、掌控与碾压。
可此时此刻,竟因忌惮对手的成长速度,而生出不可久战的考量……
这,才是真正的“逆境”!
并非来自力量的对撞,而是源于内心深处的一丝惧意,对未知变数的忌惮,对失控风险的规避。
不过耶律苍龙没有回避,反倒是牢牢记住这份难得的压力。
他终究是天龙教之主,是肩负万千教众生死的雄主,而非可以心无旁骛,只求武道极致的纯粹武者。
他不能任性到底,将这场难得的交锋无限延长,直至某一方彻底倒下或突破。
宗门,朝廷,大局……
这些沉重的砝码,已经压在了他的拳锋之上。
但他的拳风绝不会被压垮!
他向来唯我独尊的武道意志,更不会有所动摇!
压力不是枷锁,而是砥石,重任不是拖累,而是薪柴!
“今日本王无法败你,来日再交锋吧!”
他低语一声,眼中最后那点因棋逢对手而燃起的炽热光芒,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冷酷的决断所取代。
“想收手?”
展昭马上察觉到了耶律苍龙的意图。
这一战他谈不上取胜,由于许多手段不好用,只能说在对方天命龙气的猛攻下维持不败。
但相比起官道一战的寸止,这第二场交锋打得很痛快,终于将耶律苍龙真正的本事逼出来了。
而且气力还远远没有耗尽,再打个上千招完全没问题,自然不愿意对方停下……
不过也确实难以阻止。
气浪轰鸣的风暴散去,占据主动的耶律苍龙瞬间后撤,直接来到天龙众面前。
身后的天龙众精锐,却是鸦雀无声,陷入了一片异样的安静。
失去了为首的宗师统领指挥,他们应付金无敌的刀芒,本来就压力巨大,纯粹是以人数结阵抗衡。
但先前,每个人的精神都振奋而笃定——
在他们想来,敌人最后派出的那点“希望”,竟敢不自量力地与龙王大人单挑,待风暴散去,出现的必然是龙王大人傲然立于苍穹之上,脚下匍匐着不堪一击的手下败将。
届时,战局将一举逆转。
可现在……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啊!
龙王大人依旧是那般气势滔天,霸道绝伦。
可对面那人,竟也昂然挺立,周身气机圆融流转,不见半分颓势。
双方居然没有分出胜负?
更让所有天龙众心头剧震的是,当龙王大人主动退出战圈时,那个人非但没有如释重负,反而昂首长笑,声震风雪:“耶律苍龙,我等你走出那一步,到时再交手,不过……你要快一些!”
他目光如炬,穿透纷扬的雪幕,直刺过来:“可别一不小心,就被我远远抛开了!”
如此狂言,若在以往,自家龙王只会报以一声不屑的冷哼。
但此刻,他立于阵前,却深深凝视着那道身影,双目中光芒复杂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沉如金石的回应:“本王等着!走!”
“小师弟,你太厉害了!”
待得天龙教如潮水般退去,金无敌都不禁露出欣慰之色,萧千珏、苏日娜和炎烈更是狂喜地簇拥上来,堂堂宗师险些失态,恨不得将他抛起来。
防线守住了!
首次守住了!
“不是小弟一人之功,而是诸位同心,共抗契丹暴政之志!”
展昭打得挺爽,脸色也十分好看,微笑道:“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将渤海的义旗树立在这片大地上,不再让那些辽人予取予求!”
“噢——!!”
此言一出,众人雀跃欢呼。
事实上,展昭心里清楚,天龙教今日退去,非力不能敌,而是权衡之下,不愿在此地付出他们承受不起的代价。
如果天龙教愿意承受八部众损失惨重,再把辽东打成白地的后果,那多展昭一人,也是无济于事。
但天龙教不愿付出巨大的伤亡,辽廷也不愿收复的是一个元气大伤,一二十年缓不过气来的辽东,思虑一多,再突然出现这么一位变数,那么天龙教暂缓攻势,就是应有之意了。
相比起渤海起义一方的欢腾,辽军营内,任天翔与罗蛇君来到身后,眼见耶律苍龙面容沉凝,亦是默然。
直到香风拂过,一道身影飘然而至。
“八妹!”“八妹?”
罗蛇君大喜,有医者为自己疗伤了,任天翔则有些奇怪,却也唤道。
刘芷音微微避开这位的视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再看向耶律苍龙:“二哥!”
“芷音,这么多年了,你终于主动跟我说话了!”
耶律苍龙虎躯一震,激动之色溢于言表。
接连不顺的事情后,终于遇到了一件喜事了。
对方就算有“天绝”又如何,他们也有八妹啊!
“龙王”霸气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声音前所未有的温和起来:“为兄就知道,你不会离开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