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萧萧,出了辽国西境,便是漫漫黄沙接天的西夏疆土。
展昭与商素问皆换了装束。
前者作游方郎中打扮,青衫布履,药箱在侧,自觉平平无奇了许多。
后者则是一身素净的鹅黄裙衫,以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清灵明澈的眼眸,恰似随兄长远游,研习医术的妹妹。
两人一路行来,放眼望去,固然也是黄沙莽莽,地广人稀,朔风卷着沙砾打在车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与辽国境内那种的压抑不同,这片土地却隐隐透出一股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感觉。
道路虽算不上平整,但常有修补的痕迹,显是时常维护。
沿途虽少见城镇,却能遇见零星的、新建的屯堡与哨所,夯土版筑的墙体尚新,上有持矛挎弓的兵卒巡弋,目光警惕却并非涣散。
偶尔经过的绿洲村落,虽屋舍简陋,却可见牛羊在有限的草甸上低头啃食,井台边也有妇人聚首劳作,孩童奔跑笑闹,比起辽国边地常见的那种紧绷与萧瑟,多了几分踏实的生机。
“自国战平息,这十数年来,若论人口繁庶、商贸复苏、文教渐兴,大宋自是当仁不让,江南烟雨,汴梁笙歌,终是盼来了百年前乱世人梦寐以求的太平年景。”
“可若论兵锋之盛,武德之彰……”
展昭没有说完,但商素问已然明了。
宋辽两国,一个久战生疲,重文抑武之风日盛;一个内斗不休,诸部离心,昔日横扫草原的铁骑锋芒渐钝。
唯有这西夏,倒似时一柄在砂石中反复磨砺的新刀,虽地处僻远,资源匮乏,却在连年征伐与严酷环境的锤炼下,养出了一股剽悍锐进的势头。
从这沿途所见井然有序的军屯,牧民眼中那种对生存机会的渴望而非麻木,便能窥见,这是一个正在蒸蒸日上,竭力扩张的政权所特有的气息。
当然,由于地缘的限制,西夏再努力,也够不到宋辽国力的下限。
历史上李元昊起兵攻宋,打了三场大仗,尽皆大胜,然后赢着赢着,突然发现自己国内开始民不聊生,行将崩溃,不得不遣使求和。
宋三场皆败,却不愿意和谈,后来几经折腾,才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这就是纯粹的国力差距。
哪怕宋的军事转化能力再差,国家体量摆在那里,西夏也完全耗不过它。
当然这是高屋建瓴的角度。
放到当事人的视野里,那些小国的领袖野心勃勃,磨刀霍霍,可不觉得自己是以蛇吞象的妄想,而是认为事情大有可为。
如今的李元昊,应该就处于这个阶段。
“他又要兴兵了!”
展昭和商素问这一路行来,已经见到不止一起行军调动。
六爻无形剑气早早察觉到动向,然后车马避开,但那席卷地平线的烟尘、传来的金铁交鸣与马蹄闷响,却诉说着这片土地正在加速运转的战争齿轮。
按照道理来说,年前西夏才倾尽全力,攻灭了毗邻的青唐吐蕃,吞并其地。
无论士卒疲惫,粮秣损耗,还是新占之地的安抚消化,都需时间。
少说也该休养生息三五年,方能再图大举。
可瞧着如今的趋势,李元昊恐怕根本等不了。
商素问目露忧色,不愿意看到兵戈再起,但又低声道:“李元昊这样打不赢的吧?”
“说不准啊……”
展昭轻叹。
如果对比赵光义灭了北汉后,不待喘息,直接率军北伐,准备收复幽云十六州的下场,那现在的西夏,也有些战争狂的意思,要步其后尘。
但展昭也清楚,李元昊这个人的军事能力极强,西夏的立国之战,都是此人打下来的,哪里是赵光义可以比的?
赵光义疲军连战,驴车飘移,李元昊疲军出击,却真有一鼓作气,取得连胜的可能。
毕竟国家层面的胜负,看体量,看物资,看后勤;
但军事层面的胜负,那就真的看将领与军队的本事了。
而行军打仗的具体事宜,展昭并不懂。
如今宋军里面的四位宗师,全部聚集在西北一线,显然是早早防备着西夏人,之前与天波杨府的杨文广同行时,他也了解到不少情况,知道毋须自己操心。
他只管江湖层面即可。
两人一路前行。
身后是辽国的暮气与纷乱,前方是西夏的野心与未知,身侧是药箱中传出的淡淡草药气息,还有商素问袖间不经意散发的清雅女儿香……
在这肃杀而蓬勃的边地风尘中,倒是别有一番旅行的滋味。
哪怕李元昊有再度用兵的迹象,展昭也没有改变计划,往都城兴庆府一探,首个目标依旧是凉州。
一路平平安安,并无任何波折,待得接近了凉州城,遥遥可见夯土版筑的城墙高耸厚重,历经风沙侵蚀,墙面斑驳如老人皴裂的皮肤,却显得坚不可摧。
墙头旌旗猎猎,不仅仅是西夏的军旗,还有各色商号的旗帜混杂飘扬,有一面尤其招摇。
城门处车马络绎,驼铃叮当,有从中原运来的丝绸瓷器,也有自西域而来的香料宝石,更有成群牛羊被驱赶入城。
尘土飞扬中混杂着牲畜的气味,香料的辛香,还有那种边地特有的干烈风沙味。
待得入城后,城内街道不算宽阔,却人流如织。
展昭先看沿街店铺。
同样多以土石垒砌,门面简朴。
再看文字。
如今的西夏还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字,招牌多用汉、契丹、回鹘等多种文字书写,影响力逐渐递减。
最后才是具体售卖的东西——
铁匠铺里炉火熊熊,叮当打铁声不绝于耳,多是在打造兵刃箭镞;
皮货店前挂满鞣制好的羊皮、狼皮;
药铺里飘出党参、甘草、大黄等药材的苦香。
物资比想象中要丰富。
“拿下了甘州回鹘后,丝绸之路上的商机,被李元昊开发得很好啊!”
展昭的神情有些凝重了。
河西走廊本就是丝绸之路的关键通道,西夏占据这里,与西域的贸易就占了相当关键的比重。
不过历史上他们被高昌回鹘卡着,还得看那群回鹘人的脸色,如今高昌回鹘也被灭了,商路倒是彻底畅通起来。
凉州如今的商贸繁荣,就能证明李元昊在这方面是下功夫的。
有这样的后勤供给,难怪他敢接连开战。
只要能接连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如历史上那种赢着赢着自己国家濒临崩溃的情况,还真不见得会发生。
展昭想到这里,再仔细观察了一下各色店铺的旗帜,低声道:“我们得在凉州留个几日了。”
商素问一直注意着他的眼神:“你对那些西域商号感兴趣?”
展昭颔首:“方才城头众多旗帜中,除西夏军旗外,最醒目的旗帜是以靛蓝为底,绣金色驼队纹样的,出自哪家商会,我们得打听打听。
商素问倒是直接知晓答案:“那是安氏商会,西域最大的商号,还与药王谷有极深的渊源。”
展昭奇道:“哦?”
商素问开始解释。
“杏林会”不是单一的门派,而是天下与医术有关的门派结盟,药王谷就是其一。
当年药王谷遭逢大难,几乎覆灭,是老医圣仗义出手,救其于危难,药王谷感恩戴德,加入杏林会,与其他医道宗门共尊医圣一脉为主心骨。
也可以视作这些相对弱势的医道宗门,在一起抱团取暖。
不论如何,那场祸事之后,药王谷立下门规,只许弟子种药,不许问诊。
大内密探之一,镇守天牢的徐半夏,就是因为不甘心只做药农,偷偷出诊被师门发现,面临重罚,于是自请除名,离开了药王谷。
那么问题来了,药王谷的药种出来,又是卖给谁呢?
“药王谷近些年所产的药物,最大的买主,便是这安氏商会,正因这层关系,我对这家商会也算略知一二。”
商素问讲述了原因:“安氏商会,源起前唐,本是粟特豪商所创,极盛时在大唐亦是首屈一指的巨贾,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
“‘安史之乱’时受到波及——虽然此‘安’非彼‘安’,但当时胡商难免受猜忌牵连,商会根基受损,就逐渐将重心撤回西域故地。”
“如今它已是西域商道上的庞然大物,掌控着玉石、香料、药材乃至军需物资的大宗贸易,驼队遍及丝路南北道。”
展昭明白了:“怪不得这支商会的旗帜能和西夏的军旗并列插在墙头,李元昊可以凭铁骑灭掉高昌回鹘,但要想维持西夏的财源、保证商路畅通、获取西域的紧俏物资,就必须与安氏商会保持良好的关系。”
商素问道:“若论商贾之事,没有人比安氏商会更擅长了。”
“术业有专攻,本就该如此。”
展昭道:“不过李元昊这个人极其霸道,连云丹多杰的国师院,他都容不下,一个西域商会,势力越大,他恐怕更是容不得西夏政权对其过多倚重,甚至连旗帜都能与西夏军旗并列……”
商素问眨了眨眼睛:“现阶段至少要忍一忍吧?”
“难说!”
展昭笑了笑,看向不远处:“那家邸店的旗帜也是安氏的?我们今晚就住在那里吧……”
两人入了邸店,发现内部别有洞天。
虽无汴京正店的雕梁画栋,却以色彩浓烈的西域挂毯、造型奇特的铜制灯盏、铺满地面的织花羊毛毯,营造出一股浓郁异域风情。
厅堂正中,更有披着轻纱的胡姬,随着羯鼓与琵琶的乐声翩然起舞,腰肢曼妙,腕间金铃叮当作响。
来到柜台前,掌柜是个蓄着山羊胡,眼窝深陷的回鹘老者,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闻有人入内的动静,他已经抬起眼,目光在展昭与商素问身上迅速打量了一下,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展昭道:“住店,两间房。”
掌柜翻看了一下手边的簿子,摇摇头:“不巧,近日往来商队多,房间紧俏,只剩最后一间上房了。”
展昭倒是不太在意,同住一间若是有事更便于照应,不过他尊重商素问的意见,侧头以眼神询问。
商素问面上轻纱不动,嘴唇轻启,传音道:“师哥不必在意我,江湖儿女,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讲究?”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以前独来独往惯了,还是头一回与人同住呢……”
“师妹功力日渐深厚啊!”
展昭欣然于对方传音的稳定,对掌柜道:“那就一间上房。”
“好嘞!”
掌柜应声,正要唤伙计,鼻翼却微微翕动,目光落到展昭背着的药箱上:“二位客官,莫非是行医的郎中?”
展昭点头:“不错,我与师妹游历四方,行医为生。”
“哦……”
掌柜捋了捋胡须,眼神在展昭年轻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似有些犹疑。
说实话,若论让人安心,自然首选那种白发苍苍、长须飘飘的老医师。
都不需要出诊,单看面相,就令人信服。
眼前这位郎中,则太过年轻了些,瞧着完全不是经验丰富的医者。
平日里,谁敢找这种毛头小子看病啊?
可再细看,这年轻人眉宇间沉静如水,温润的眼神透出一股洞悉世情的通明,周身气度沉稳谦和,无半分轻浮。
更难得的是,他眼中隐隐含着一种悲悯苍生的光芒,俨然是心怀仁术,常念众生疾苦的神医才会有的神采。
这份气质,实在打动人心。
又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掌柜疑虑释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果然是医家高人!小二,带二位贵客去上房!好生伺候着!”
展昭闻言却是眉头微动:“掌柜所言的‘果然’,可是近来有什么与医家相关的特别之事?”
掌柜奇道:“两位竟不知?那为何此时至我凉州?”
展昭语气平和:“我兄妹二人四处游历行医,途经贵宝地,确不知有何盛事。不过,相逢即是有缘,听掌柜言下之意,莫非我们……来得正巧?”
“何止是巧!简直是来着了啊!”
掌柜哈哈一笑:“两位可听说过杏林会?”
展昭语气适当地扬起:“既是医家中人,当然知晓。”
“那便是了!”
掌柜稍稍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话里的兴奋:“近日,杏林会的小医圣亲临河西,正在凉州左近问诊施药,更不日将举办一场杏林盛会,广邀四方医者切磋交流,探讨疑难杂症……近来这凉州城内,可是来了不少慕名而来的郎中大夫!老夫这店里的客人,也有好些是冲着此事来的啊!”
他捋了捋山羊胡,笑道:“老夫看二位气度不凡,又携药箱,便猜想许也是为此盛会而来,没想到竟是偶遇,若能见到小医圣,得她老人家指点,那简直是天大的福分啊!”
一旁的商素问,在听到“小医圣”三字时,明亮的眸子已然微微瞪大。
听着听着,表情已经快绷不住了。
小医圣在河西问诊?
还要举办杏林盛会?
那我是谁啊?
不过听到最后,她瞬间毛了:“小医圣何时成了老人家?”
掌柜还眉飞色舞呢,好心解释道:“姑娘莫要误会,小医圣的称呼,可不是指她年轻,只是与老医圣区分了,其实她也是经验丰富的医者了,年岁不小了!”
商素问饱满的胸膛起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原来是这样啊!”
展昭则露出惊喜之色:“原来如此,多谢掌柜告知,这场杏林盛会,我们兄妹二人必不会错过。”
掌柜捻须含笑,连道“好说好说”,小二则已经到了边上,殷勤地将二人引至客房,安顿好热水炭盆后,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房门关了,展昭很自然地略过小医圣小不小的话题:“师妹以为,这个假冒者的目的是什么?”
商素问以前也不在乎年龄的,最近却敏感许多,此时冷静下来,一边取下药箱小心放置,一边回忆着道:
“约莫三十年前,曾有歹人为了逼迫师父现身,假冒他老人家在江南行医,却故意用错药方、开昂贵假药,败坏师父仁心仁术的名声……后来还是妙元真人路见不平,出手将其拿下,才揭露了真相!”
“如今这事,或许也有类似的意图?假冒我的名声,在河西举办盛会,聚集医者……”
“若行事得当,或可借杏林会与医圣一脉的名望,在西夏乃至西域扩大影响,结交权贵?”
“若行事不端,或故意酿出事端,那便籍此重创医圣清誉,甚至挑动杏林会内部纷争?”
展昭道:“若是如此,那这个假冒者得真的扮成你的模样才行,这倒是真的恰逢其会,明日我们去会一会她。”
顿了顿,展昭道:“不过你不要暴露身份,只要揭穿对方的假身份即可。”
商素问眼眸一转:“那由师哥出面如何?”
展昭扬眉:“我不通医术啊。”
“师哥过谦了!”
商素问道:“武道宗师,皆通人体气血运行,脏腑筋骨之大道,你救治之人也不少,只需记下些许关键脉象特征、用药关窍,以你的见识悟性,触类旁通,足以应对大半场面!”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闪着光:“更何况,师哥气度出众,见识广博,由你以医师的身份出面周旋,反而更不易引起那冒牌货的警觉。”
“我则在一旁暗中观察,看看那人究竟有何手段,与哪些人接触。”
“如此,明暗相辅,岂不更好?”
展昭见她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不由露出欣赏之色,略一沉吟,便颔首道:“师妹思虑周全,此法可行,那便有劳,为我‘补课’了。”
商素问欣然应下,两人便就着房内灯火,一个细心讲授常见病症的典型脉象、用药基本原则以及一些医家行话、典故;一个凝神静听,偶有发问,皆切中要害。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窗外喧嚣渐息。
该歇息了。
方才讨论时的专注散去,同处一室的现实感重新浮现。
商素问看似镇定地起身,收拾着矮几上的杯盏,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虽行走江湖,性情疏阔,但毕竟从未与年轻男子独处一室过夜。
此刻,房间仿佛忽然变得狭小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气氛。
她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那张宽大的胡床,唯一的厚毯,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为掩饰那点不自在,她走到矮几边,拿起上面的铜壶,背对着展昭,状似随意地问道,声音比平时轻柔了些:“师哥,你要喝些水么?”
“有劳。”
展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稳温和。
商素问倒了水,转身递给他时,却发现展昭并未走向床铺,而是自然地坐到了外间的椅子上。
他接过水杯,微笑道:“我在此调息守夜即可,你奔波一日,早些休息。”
商素问抿了抿嘴,心里那点紧张感顿时消散大半,涌上的反倒是一丝暖意和细微的失落:“那怎么行,如今我们身在西夏境内,明日还要应对那冒牌之人,师哥也需养足精神,这床甚大……”
顿了顿,小医圣鼓起勇气:“我们江湖中人,不必拘泥,分床而眠即可!”
展昭看她明明耳尖微红,却强作大方安排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甚,却不再推辞,以免她更窘:“好,那便依师妹所言。”
是夜,两人和衣而卧,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同盖一床厚实的羊毛毯。
商素问起初身体僵硬,闭着眼却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气息,以及那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慢慢的,近些时日奔波的疲惫袭来,在这奇异却令人心安的氛围里,她竟比预想中更快地沉入了梦乡。
夜半,商素问不知梦到了什么,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搭了过来。
展昭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轻轻地将她的手臂挪回毯内,又将被她蹭开的毯角重新掖好。
窗外,凉州月色清冷。
屋内,炭火温暖,一室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