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阵!”
逍遥派掌门无瑕子收了三位弟子,其中大弟子古月轩,二弟子荆华,恰恰就是如今突然袭击的两人。
两位年轻的宗师强者!
原本布置陷阱等待敌人上钩的诛罪僧,反过来被对方埋伏了,这个遭遇显然令为首之人猝不及防。
但即便如此,雪域三宗的应变也极为迅速,二十八位诛罪僧如一体所控,在寒风中骤然移位。
不是散开,而是以一种诡异的韵律向内收缩,步伐踏在冻土上的闷响竟合成一声。
嗡!
无形的力场瞬间扩张。
空气仿佛被注入粘稠的松脂,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手都变得滞重迟涩。
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好似变得不太均匀,近处脚下踏出的雪片飘落缓慢,步外风卷残雪却快如箭矢。
荆华的双刀斩至半途,刃锋似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速度骤减。
古月轩轰出的拳罡也在临近诛罪僧身前,诡异地迟缓了一瞬,力道被那股扭曲的力场化去三成。
这种时快时慢的错乱感足以直侵心灵,令人气血翻腾,眩晕欲呕。
“哦?这门战阵倒是不俗!”
“时轮滞空界,正是《时轮镇狱功》的战场秘术之一,并非真正的操纵光阴,而是以二十八人精神同调,气血共鸣,扭曲战阵内的气机与体感,入阵者五感紊乱,劲力难聚,布阵者却能在扭曲的时隙中占尽先机……”
“那他们恰好是遇上对手了。”
“不错,《三清逍遥诀》的逍遥之意,足以化解这等路数……”
远处的展昭与云丹多杰观战之余,同时做出点评。
而几乎是他们的话音刚落,战场中的荆华,手中双刀倏然一振。
“嗤啦!”
一刀斜掠,明明方才慢了下来的刀光,却在触及降魔钺的刹那骤然加速,刃锋贴着钺杆上滑,直削诛罪僧持钺的手指。
那僧人急退,阵力随念牵引,试图将这一刀拖慢,可刀势如溪水遇石,自然分流绕过,依然在他手背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不过大时轮宫也不弱。
以宗师之威,这一刀足以将诛罪僧的手废掉,但不知是个人意志还是战阵加持,那诛罪僧痛吼一声,降魔钺猛地一转,竟不可思议地架住了另一刀的连击。
“铛!”
其余诛罪僧虽惊不乱,二十八人气息浑然一体,仿佛化作一具拥有统一意志的战争傀儡,荆华的双刀斩在降魔钺上,竟似砍中铁壁,力道被战阵均匀地分散至全员,一股强劲的反震之力传来。
所幸荆华显然不是第一次与之交锋了,一击得手,身形陡然“消失”。
上清御形,气息活泼外显,如风云流变,外缚内压,皆作等闲。
所以荆华的动作不是快,而是存在本身变得飘忽。
时轮滞空界的粘稠压力落向这位双刀客时,竟如蛛网沾露,看似缠缚,实则一触即滑。
“唰!唰!唰!”
说时迟那时快,荆华接连抢攻,左刀斜撩,轨迹明明清晰可见,可当周围三柄降魔钺合击封堵时,刀锋又如水银泻地,自不可能的角度渗了过去。
刃口擦过一名诛罪僧的左侧肋下,僧袍裂开,血线浮现的瞬间,荆华已旋身错步,右刀顺势反抹另一人咽喉。
那僧人急退,阵力随念牵引,试图将周遭凝滞半息,可荆华的刀速非但未减,反而借着那股凝滞的反弹之力,骤然加速。
嗤!
刀尖点破青铜面具边缘,一丝鲜血自缝隙溅出,眼见着这位即将被斩,为首的诛罪僧突然似移形换位般出现,左手降魔钺一横一推,生生架住双刀,面具后传来嘶哑冷笑:“荆华,你的剑呢?上次被打断后,怎么改用双刀了啊!”
荆华眉峰一挑,眼中怒意如星火迸溅,双刀一绞一错,刃锋在钺杆上擦出刺耳锐鸣,借力旋身,刀光泼洒如冷月倾江:“小爷我借了老胡的冷月宝刀,斩你这等腌臜妖僧,绰绰有余!”
他刀势愈疾,却不见躁进,反而在怒意催动下更添三分狠辣精妙,接下来的每一刀皆斩向要害,逼得诛罪僧不得不频频调动阵力补缺,时轮滞空界的压力竟被他以怒御刀,以刀破序,撕开道道裂痕。
“我逍遥派行事,本是乾坤容让,得饶人处且饶人……然尔等妖僧,实在多行不义必自毙!”
相比起这位二师弟的刀刀行险,大师兄古月轩的进击更加恢宏大气。
他一拳一脚,清晰可见,迎着一片乌沉钺影踏前,拳出如推山。
时轮阵力扭曲空间,古月轩便将计就计,拳罡初发时凝重如山岳倾压,行至半途,却似被无形之手揉散,化作千丝万缕的绵柔气劲,顺着错乱的波纹自然流淌。
恰在荆华双刀斩击的同时,古月轩也面对前后八道降魔钺合击封至,他掌势忽由柔转刚,五指一张一握间,竟将所有钺影的轨迹捋顺,借着阵力加持的惯性反向一送。
“砰!”
中央诛罪僧胸口如遭重锤,闷哼暴退,阵势顿时一凹。
古月轩却未追击,反而顺势旋身,左掌如拂尘扫雪,右拳似古松探岩,每一击皆踏在阵势转动的节拍之外,以拙破巧,以静制动。
更关键的是他周身流转的气息,玉清御气,中正平和,浑厚圆融。
时轮阵力如潮水般不断压来,却如浪击磐石,反被那股圆融气劲悄然化纳转化,甚至成为拳势周转的助力。
古月轩与荆华一强攻一游走,一正一奇,配合默契,两人皆不满三十岁,就已是宗师之境,看得云丹多杰都不禁出言赞叹:“无瑕子那老道是会教弟子的!”
身为西夏国师的云丹多杰,这些年间陆续收了九位入室弟子,四人成就宗师之位,除了昔日万绝宫的万绝尊者,还未听过其他宗门有这么傲人的成材率。
结果逍遥派这年轻一代才收了三位弟子,居然有两位武道宗师,就又强过他一头了!
“咦?”
但展昭的神情则微微一凝。
对于古月轩和荆华而言,天地枷锁不过砥砺,万法缠缚皆作资粮,个人实力碾压任何一位诛罪僧,可对方的战阵威势绝对不弱,甚至是强得出奇。
此时二十八人成阵,转动如磨盘,每一次呼吸皆带风雷隐啸,那降魔钺此起彼落,攻时如暴雨倾盆,守时似铁桶合围,时空错乱的诡变加持,寻常宗师陷入此阵,怕早已左支右绌。
关键在于,这依旧不是极限。
“你们既然来了,就留下吧!!”
为首诛罪僧双钺交错,阵势随之旋变,二十八道气息如铁索绞缠,缓缓向内收紧——
“镇狱!镇狱!”
一声齐喝,滞空界猛然向内坍缩,压力倍增,连飘雪都被碾成齑粉。
古月轩与荆华身形同时一沉,仿佛肩扛山岳,飘逸潇洒的身形终于一滞。
展昭恰是遥遥感受到这个爆发的前奏,神情才多了几分郑重。
战阵的原理,是将多名武者的气机、内力乃至精神意志联结一体,形成远超个人战力的集团军势。
其根本目的在于以众击寡,以量胜质,让低阶武者合力抗衡,甚至能围杀高阶强者。
宋辽国战之中,就有战阵围杀宗师的例子。
但这等战阵的核心统领,通常需要武道宗师坐镇中央,引导战阵气机,调集天地元气。
讲白了,由宗师领头的战阵,才能更好的抗衡更强大的宗师。
就比如天龙教压制万绝宫,是因为八部天龙众之首个个都是宗师强者,这才能抗衡大宗师金无敌,让那位刀中无二也无法仅凭一己之力扭转两派强弱;
而镇守辽国宫城的依旧是以三到四名宗师为首,辽帝这才稳如泰山,自觉天龙教就算发现了天王失踪案的真相,也做不到以下犯上,却没想到漠北两大死对头会联起手来。
但现在,这群诛罪僧里面没有一位是宗师,反倒是古月轩与荆华皆入了宗师之境。
虽然由于两人年轻,古月轩是一境入微巅峰,荆华则应该是晋升未多久,但能够与这两位顶尖宗门出身的武道宗师对抗,这战阵的威仪也实在出众。
云丹多杰却不意外,解释道:“这就是时轮镇狱功最独到的‘以众化一’之法,这门心法源自吐蕃苯教‘时空轮转’秘义与密宗‘金刚界曼荼罗’法阵的结合,由大时轮宫初代“时轮法王”创制,被视为护教镇宗的绝学。”
“起初非一人可修,需至少四人同练,后来随着历代改进,这才可以让一人修行,但依旧是多人合力最是强横。”
“时轮宫最强一代,有时轮四尊者,皆达三境合势巅峰,四人合力,一念同频,曾先后打败前唐朝廷两位大宗师,声威一时无两,将吐蕃推至巅峰。”
说到这里,云丹多杰趁机教导:“这下明白我为何不回雪山了吧?大宗师固然强大,却还不是天下无敌,莫要孟浪。”
展昭微微点头,从长篇大论里提炼出了精髓:“得多人是吧?”
云丹多杰颔首:“还不能是乌合之众,得如我国师院那样的高手!”
展昭理所当然地道:“自是如此,这原本就是基础要求了。”
云丹多杰:“……”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两人交谈之际,战局再变。
时轮镇狱功全力运转之下,二十八道气息彻底熔铸如一,整片战场仿佛被投入一座无形的熔炉。
压力不再是粘稠迟滞,而是化作狂暴的漩涡,从四面八方挤压、撕扯着阵中二人。
诛罪僧的攻势再无间隙,降魔钺如黑色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每一击皆携阵力叠加,罡风裂雪,声势骇人。
“来吧!”
“就凭你们想留下我和大师兄?做梦!”
古月轩与荆华却怡然不惧。
两者的身形在狂涛中如两叶白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堪堪避过。
渐渐的,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战阵爆发的威力缓缓下降。
反扑立刻展开。
古月轩的拳掌依旧大开大合,每一击皆似重锤擂鼓,却不再硬撼阵力最盛之处,反倒是以点破面,为师弟撕开瞬息空当。
荆华的双刀也不再一味强攻,转而化作两道游走不定的冷电,专挑阵势衔接处的薄弱点。
二人身影交错,忽分忽合。
刀光拳影看似散乱,实则渐成默契。
目标正在统一。
第一个,是左肋带伤的那名诛罪僧。
荆华的刀最先寻到。
双刀如燕剪春风,一触即走,却总在他旧伤周围留下新的血口。
古月轩的拳随后便至,不攻要害,只轰周遭同伴,逼得阵力不得不分心回护,将那伤者孤立出来。
三十个呼吸之内,那僧人已挨了荆华四刀,古月轩隔空两掌。
无论他如何避让,无论身边的同伴如何护持,都是无用。
一道道攻势横压而至,如蚁穴溃堤,点点滴滴耗尽他的气血与心神。
当这名诛罪僧又一次试图引动阵力护体时,气机忽然一滞——
“噗!”
荆华的左刀自他腹部抹过,古月轩的拳头几乎在同一刹那轰在他天灵盖上。
“啊!”
诛罪僧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尸身尚未倒地,师兄弟二人已如清风般飘然后撤,切入阵势因一人陨落而产生的短暂混乱中。
第二个目标,是右翼那名气息稍弱的诛罪僧。
同样的手法,更快的节奏。
刀光专破其护身罡气,拳劲专震其气血节点。
“救我……啊!”
不过二十招,这名诛罪僧已被古月轩一掌震碎肩胛,荆华双刀顺势交剪,一颗覆着青铜面具的头颅冲天飞起。
二十八诛罪僧,已去其二。
这期间双方过了数百招,阵势未破,那股浑然一体的压迫感,同样没有出现裂痕,但其余诛罪僧都露出惊怒之色。
因为荆华正在光明正大的密谋:“大师兄,你说咱们这回还能杀几个?”
古月轩温润的声音传来:“这一批诛罪僧比上一回的更强,应该只能再杀三位了。”
“好嘞!来三个妖僧,在小爷刀下领死!!”
荆华发出震天长啸。
逍遥派最擅长的游击猎杀,于此展露峥嵘——
不争一时之胜,只寻一线之机;
不破铁壁全阵,只凿薄弱一环。
师兄弟二人如雪原上的两只白鹤,翩跹于铁壁合围间,每一次振翼,必染血而还。
哪怕无法毕其功于一役,只要每次打死几个人,每次打死几个人,无论是当年的国师院,还是如今的雪域三宗,这样的高手都没有多少,谁都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亵佛者!亵佛者!”
为首的诛罪僧惊怒交集,声嘶力竭地喊道:“你们保护的那些牧民,会统统惨死,他们的命,是你们害得!”
古月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之色,荆华则啐了一口:“我呸!以为小爷我会妇人之仁?杀光了你们这群妖僧,天下就太平了!”
“说得不错,无瑕子收了两位好弟子啊!”
恰在此时,一道矮小的身影自坡顶踏雪而下,步伐看似不疾不徐,却几步间已至阵前。
所过之处,扭曲的时空气息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露出其后清澈凛冽的真实天地。
“是……是你这叛徒?你竟敢回大雪山?”
为首的诛罪僧先是呆住,旋即面具后的瞳孔骤然瞪大,声音里不再是惊怒,而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极度恐惧。
“哦?”
云丹多杰驻足,衣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你见过年轻时的我?摘下面具,让我看看……罢了!不重要!”
“这个人难道是……”
另一边,从对方的威压与诛罪僧的称呼中,古月轩和荆华隐隐意识到来者是谁,对视一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倒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只能打杀五名诛罪僧,就得当机立断地撤离,不能贪刀。
但现在这位一出面,那至少这群雪域三宗的妖僧,是一个别想活了。
然而真正动手的,却非云丹多杰。
这位与雪域三宗有着血海深仇的大宗师,只是负手立于阵前,目光穿透面具,如看死人。
风忽静。
一道青衫身影自后方缓步而来。
步履看似闲散,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整片雪原的呼吸,都随着足音悄然同步。
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就在这漫步途中,一道与来者形貌别无二致的光影,自身后剥离而出。
那并非残影,亦非幻象,而是由剑气凝聚而成的化身,凝实如琉璃铸就,通体流转着淡金色的微光,雪风穿过它的身躯,竟带起细微的波纹,如石子投入静水。
光影化身不言不语,纵身掠来,直达诛罪僧阵中。
其势如风,其行如烟。
既无刀光剑影,亦无拳罡掌啸,只如闲庭信步般,绕着还活着的二十六名诛罪僧走了一圈。
整个过程中,诛罪僧想要挣扎,却在无形的威压下,连一根小拇指都抬不起来。
剑气化身所过之处,诛罪僧的身形俱是一僵,青铜面具眉心处,悄然沁出一点朱砂似的血珠,细小如针孔。
紧接着——
“噗通!”“噗通!”“噗通!”
尸身如割稻般接连倒下,眉心血点迅速晕开。
不过片刻之间,二十四人尽殁,只余为首者与另一名诛罪僧僵立原处,浑身颤抖如筛糠。
做完这一切,剑气化身这才施施然转身,如倦鸟归林,飘然回归,又似水墨化入宣纸,悄无声息地融入来者体内。
恰到这一刻。
展昭正好抵达阵前,青衫拂雪,纤尘不染。
云丹多杰眯了眯眼睛,暗暗感叹:“他的这门剑气化形又有精进了!”
古月轩与荆华则愣住了,后者更是失声道:“这不是师父的‘一气化三清’么?还能用得这么潇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