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请看!”
解除了“误会”,双方人马会合。
由于云丹多杰突然变得很安静,展昭当仁不让地接过指挥权,在众人环绕中摊开一幅早已备好的羊皮地形图。
这份地形图,是由云丹多杰、明妃苏檀音、逍遥派三方情报拼接而成。
云丹多杰提供了三十多年前的记忆,彼时的他,尚是备受瞩目的转世灵童,地位尊崇,对于大时轮宫、金刚寺、莲花院三处核心建筑群的布局自然了如指掌。
相比起来,苏檀音虽然当过坚赞多杰的明妃,但她的真实地位也就那样,更多的是身上有价值,才被拿来用一用,根本不是雪域三宗的核心,活动的范围相当有限,所幸毕竟是更新的消息,可以与云丹多杰所言互相参考。
而逍遥派所贡献的,则是一幅最简略的路线图,正是无瑕子最小的弟子方未晞此前探查所得,也是凭借这条路径,古月轩与荆华才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大时轮宫。
展昭先给青城、少林、天机三派介绍了雪域三宗的大致情况:
“整座‘穹隆银城’依山势分为三层——”
“最高处为大时轮宫所在,易守难攻;”
“左右两翼分别为金刚寺与莲花院,成犄角拱卫之势。”
“莲花院弟子精修精神,感知敏锐,又有轻功‘步步生莲神足通’,要谨防他们趁乱突破,外出引吐蕃各部前来支援;”
“而金刚寺众僧练就‘金刚不坏体’,肉身强横,防御无双,却也因此更重正面硬撼,对于潜行渗透的防范反倒相对疏漏;”
“这恰是逍遥派能从这条路线乘虚而入的关键。”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落在那条由逍遥派标注出的蜿蜒小径上:“此处,便是小股强者的突破口。”
仁多泉道:“无名前辈之意,是让我等以此为突破,直插三宗禁地?”
此时来援的中原强者,已经知道了这位的新名号,心头倒也了然。
毕竟南侠展昭与宋廷朝堂的关系太过紧密,若让这群西夏国师院精锐得知,难保不会横生枝节,还是“无名”二字,更为妥当。
只是看着年过五旬、气息沉浑如山的仁多泉,恭恭敬敬称那位青衫年轻人一声“前辈”,知情者心底多少有些微妙。
当然,仁多泉也仅仅是表面尊重,在自家师尊莫名陷入沉默,一副“老子需要静静”的状态后,这位国师院实际执掌者,依旧想要争夺话语权:“只是既有逍遥派高徒深入过大时轮宫,难保不会打草惊蛇,让三宗有了提防,我们还按照原先的路线规划行事,是否冒进?”
“仁多院主所虑,不无道理,但诸位且放心,他们不会改,也改不了。”
展昭从不打无准备的仗,早在西行的一路上,就已经将一切考虑妥当,此时淡然道:“雪域三宗从未被外人攻上过大雪山,可这并不意味着,高原内部就保持平静。”
“事实上,吐蕃帝国自巅峰走向衰败,再到如今的分崩离析,期间经历的内乱、倾轧与血腥清洗,一点都不比中原、漠北与河西少。”
“赞普灭佛的血色诏令、宫廷政变的暗杀与背叛、部族联盟的反复撕咬……这些大事件的背后,几乎都有宗门势力的影子在暗中搅动风云。”
“在长达百年的权力洗牌与残酷厮杀后,雪域最终淘汰到只剩下最强的三宗。”
“而且,仅有这三宗。”
“这与天下其余地方的江湖格局,都是截然不同的。”
确实如此。
中原武林门派更迭自不必说。
辽国境内,虽以天龙教为尊,万绝宫覆灭后分裂出的黑水宫、金衣楼、玄火帮次之,但漠北江湖仍存有一些小门小派,即便它们生存空间被大派不断挤压,只能龟缩一隅,影响力微弱,却终究存在。
西夏境内,则有新崛起的青天盟,与老派国师院对抗。
新旧更迭,此乃常态。
唯独大雪山不一样。
展昭继续道:“雪域三宗甚至不允许高原各部族中,出现任何其他宗门,再小也不成。”
“一旦有新兴势力冒头,便会遭到三宗联手剿灭,如冰雪碾碎嫩芽,不留半分余地。”
“这么多年,此地的势力格局早就彻底固化,若无外来力量的猛烈冲击,甚至能一直这般延续下去,至多换几层皮,掌权者的名字更迭几轮。”
“如此,固化的权力带来了稳固,却也滋生了傲慢。”
“他们太习惯以绝对的力量碾压雪原上的一切异己,也太相信雪山天险与数百年经营的无懈可击,以至于当外敌真的兵临城下时,第一反应肯定是迟钝的!”
“这点,逍遥派的高徒应当深有体会吧?”
听到点名,古月轩颔首附和:“无名前辈所言甚是,此前雪域三宗派下山的‘诛罪僧’,虽实力强横,但行事章法一板一眼,循旧例而不知变通,即便遭遇突发变故,亦难及时调整应对。”
荆华同样点头:“若非如此,我和大师兄也不能接连得手……”
“唔!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别说不是很了解的青城、少林与天机门,就连跟他们斗了三十年的国师院都有所领悟。
许多事情便是如此,点破之后,不过寻常道理,未点破时,却如雾里看花。
国师院与三宗交手多年,自然有更多实例佐证,如今看来,雪域三宗的老巢固然实力雄厚,但僵化确实是一个最大的弱点。
仁多泉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来,三宗贼子每每应对变故,都是慢上许多,此前青唐吐蕃被灭时,他们亦是错失良机,可见他们的应变确实不足……”
“既然应变不足,那我们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鼓作气地拿下三宗!”
展昭收回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斩钉截铁地道:“故而我提议——”
“国师院主力自右翼强攻,直取金刚寺。”
“青城、少林、天机门自左翼进发,攻向莲花院。”
“我则亲率一队,由金刚寺侧翼薄弱处秘密突入,直插大时轮宫腹地。”
仁多泉看向师尊,就见云丹多杰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紫阳真人与少林寺的两位首座、天机门领头的戒迹交流了一下眼神,也微微颔首。
显然双方互相提防,哪怕有共同的敌人,也不可能毫无保留的并肩作战。
既如此,倒不如分兵两路,互不妨碍。
而从左翼的金刚寺一侧攻上,国师院十分满意。
一来,金刚寺与国师院之间早已仇深似海,云丹多杰座下第四亲传弟子便折于金刚寺之手,那位下手之人恰是如今的金刚法王,三十年来双方血债累累,此番正是清算旧恨的良机。
二来,是此前金刚寺的中坚僧人被屠戮,元气大伤,国师院当然愿意捡了个便宜。
而展昭同样不会让中原武林前来支援的盟友吃亏。
莲花院本就是三宗里面最弱的一方,如今的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别忘了,高昌城内,红莲法王被他所杀,血炼殿主郎卡巴被云丹多杰所灭,莲花院唯二的两位武道宗师都死在了外面。
这可不仅仅是实力上的损失,更是群龙无首的调度缺失。
所以让青城三派由莲花院杀上去,遭到的抵抗肯定相对最少。
当然,两路攻山主力,都需时刻提防位居山顶的大时轮宫。
那才是雪域三宗真正的核心,是盘踞于雪山之巅,最深不可测的威胁力量。
“得看运道了……”
双方同样明白这个道理。
战端一开,损失的对比,或许就将取决于大时轮宫会先驰援哪一方了。
这个单靠分析,是肯定不成的,就要看运气了。
然而展昭从不将成败寄托于运气。
“来了!”
就在此时,后方天边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踏步声。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赤红如火的洪流自西边而来,冲破漫天风雪,越来越近——
明教,到了!
展昭遥遥关注着这股最后抵达的增援力量。
他改摩尼教为明教后,主要做了两件事:
首先让智慧法王以“扬善除恶,为光明故,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十六字准则为主,重新编订教义典籍,剔除了旧日摩尼教中那些不合中土风俗,或过多杂糅了佛教弥勒思想的信条。
原本中土摩尼教有两大争论,一是中土派,一是波斯派,乃至势同水火,致使不少有识之士心灰意冷,最终离去。
比如谢灵韫的义父“大力法王”,便认为无论中土派抑或波斯派,皆已背离“光明”真义,于是毅然脱离,远赴东海……
如今展昭不偏不倚,将过往一切教义之争尽数废止,转而开辟出第三条道路。
一切围绕“明”字展开,主张惩恶扬善,体恤百姓疾苦,行事须光明磊落的路线。
而除了教义外,还有教内职务的改变。
中土摩尼教原先就有四坛各司其职,但还是偏向于秘密宗教的形式风格,比如妙火坛司征战、明攻,焰起处多化焦土;善水坛掌暗杀、渗透,行事如水无孔不入;净风坛主情报、传递等等……
格局既定,行事便难免因循守旧。
单单是教义的改变,明教与昔日的摩尼教一般,还是少不了那些阴暗的斗争。
所以展昭直接转四坛为五行旗,将原先的教众打乱重组,并进行了初步的改制——
四大法王不变,仍为明教根基;
圣女之位不常设;
新擢光明左、右二使,统摄内外教务;
其下分设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行旗,各司攻守战阵之术;
再有五散人游离旗外,专司刺探、奇袭、策应之职。
在这些变革下。
此时的明教部众整齐列阵,虽只三百余人,却人人目光灼灼,气势沉凝。
身着劲装,腰佩弯刀,背负弓弩……
都是天龙教的好货,萧惠随行时在总坛收刮的,不拿白不拿。
行动间隐成阵势,呼吸节奏浑然一体,显是历经严苛操练,一路西行磨砺出的筋骨与魂魄。
“哦?”
无论是西夏国师院,还是中原三派,见状皆神色一肃,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已远非寻常江湖门派可比。
关键是当白晓风、清静法王、“明子”、阎无赦,四位宗师的气息出现,让众人再度露出动容之色。
因为在场的武道宗师,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十九人。
四境大宗师级别三位:紫阳真人、云丹多杰、展昭;
三境合势宗师三位:赤城真人、仁多泉、白晓风;
二境化意级别宗师十位:苦儿、清静法王、释永照、释永胜、天青子、嵬名讹虎、虞灵儿、素尘真人、阎无赦、小贞;
一境入微宗师三位:古月轩、荆华、“明子”;
当有心人数了数,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如果按照人数算的话,天底下五分之一的宗师,都聚集于此了。
如果按照实力算的话,那就更不得了。
要知道天下百数宗师,主要是一境二境为主,三境就已经凤毛麟角,四境更是就那么几位。
现在单就大宗师,此处就有三位!
说是天下一半的宗师实力聚集于此,完全不夸张,甚至还可能说少了!
有人看向大雪山的眼神,甚至有些怜悯。
你说你们惹谁不好……
“诸位!”
展昭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再度聚拢,指向那支整肃的明教部众:“他们此行,肩负二任。”
“其一,阻截雪域三宗可能的外援!”
“倘若战局胶着之时,有吐蕃部落主动派兵来援,明教众义士便会全力拦截,确保我等背后无忧。”
以如今吐蕃诸部各自为政,四分五裂的局面来看,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其实并不高。
然而再微小的可能,亦是隐患。
正因如此,展昭仍然做出安排,以避免后顾之忧。
他稍作停顿,继而道出第二层布置:“若无外敌来扰,待我方两翼发动攻势,大时轮宫主力驰援哪一侧,明教众义士便随之投入哪一侧战场!”
“好啊!”
两方闻言,精神都为之一振。
这个安排的妙处在于,明教的特殊身份。
若令中原武林驰援西夏国师院,西夏一方难免心存疑虑。
反之亦然。
而明教,恰是这僵局中最合适的“第三者”。
即便白晓风实则是中原武林的中流砥柱,但他太久没有出现于江湖上了,除了戒迹看到这位大哥居然能站起来了,欣喜不已外,就连少林和青城都不认得这位当年的真武七子了,西夏人当然更不认得。
如此,明教便成了一支双方皆可接受,亦皆可信赖的援力。
展昭环视众人,最后问道:“诸位可还有异议?”
各方彼此对视,均从对方眼中看到安稳之色。
这位的安排并不复杂,没有故作高深的机巧,只有堂堂正正的布局。
而如此简洁的战术,才是最难以反驳,也最令人安心的。
我们都这么强了,还能这么稳,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眼看众人战意沸腾,展昭最后转向天机门众人,朗声道:“诸位的那架攻城利器,能否让雪山妖僧听个响?”
“得令!”
天机门弟子就怕没有表现的机会,闻言喜不自禁,轰然应诺,赶紧在少林寺武僧的协助下,齐声呼喝着,将那一座庞然巨物推了出来。
之前的攻城器械以厚重油布严密覆盖,形如一座小型楼阁,轮廓如山,油布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构件交错咬合,粗如人臂的齿轮连杆层层叠叠探出底座。
如今随着启动,在高原凛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寒芒,那机括运转的低沉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凶兽正在苏醒。
“揭布!”
油布应声滑落,露出的并非寻常弩炮,而是一面密布孔洞的巍然铁壁,每一个孔洞皆幽深如眼,内藏玄机。
天机门主的大弟子亲自上前,转动枢纽,齿轮啮合之声连绵如急雨。
待得“咔、咔、咔”一连串机簧绷紧的锐响,那铁壁微微后仰,对准了远方那座矗立在雪线之上,从未被外敌染指的圣地。
“高原终究难行,这已是门中最小的一台……”
“若是把最大的那台运过来,肯定能打的更远……”
“没关系没关系,后面还有的是机会,西北那边,嘿!”
有几位天机门弟子嘀嘀咕咕中,难免有些遗憾,眼中又泛出期待:“今日,便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宗师们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何为‘机关夺天工’!”
“装填火流星!浇油准备!”
弟子动作迅疾如电,将一颗颗浑圆黝黑的陶弹填入孔洞,再泼上火油,浓烈刺鼻的气味随风弥散。
“千机万绝……放!!”
轰——!
那不是一声雷鸣,而是千百声爆响叠加成的毁灭咆哮。
铁壁剧震,无数道赤红色的火线自孔洞中狂喷而出,划破苍茫天穹,拖着浓烟与厉啸,如一场逆飞的流星暴雨,朝着那片洁白圣地倾泻而下。
巨响在群峰间来回冲撞,久久不绝。
在这总攻前夕,己方气势如虹的关头。
这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便是最激昂的战鼓,最直白的宣告——
雪域三宗!
我们来了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