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
随着天象骤变,整座山洞,大雪山的山腹,仿佛从亘古的沉睡中,被这骤然爆发的混乱波动彻底惊醒,发出了沉闷而愤怒的咆哮,剧烈地震动起来。
禁地上方的岩穹咔嚓作响,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大块大块的冰块与坚硬如铁的冻土簌簌剥落坠下,砸在地上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地面如同波涛般起伏,坚硬的冻土与岩石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拱起,整个山腹结构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小怜和方未晞骇然失色,立刻从所在的岩缝闪了出去。
身后很快传来轰隆一声,两人的藏身地被直接压垮,耳中传来痛苦的嘶吼,似乎还有断断续续的念叨声。
只是那声音隔着冰层,就实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了。
“快跑!”
顾小怜也来不及细听,扯起方未晞,全力展开星槎横野,朝着上面窜去。
方未晞恰好能看见,那个“天人遗蜕”还在洞内疯狂爬行,并未顾得上这边,这才松了一口气,终于能说话了:“师姐!师姐!它没有追过来……没有……呼!吓死我了!这东西到底是死的,还是活的?”
“既然能说话,就肯定是人!”
顾小怜咬着牙,心里涌起一股后知后觉的害怕:“早知道这是人,我哪里敢这么干?”
她一直认为,大雪山内部镇压的之所以是最凶险的“天人遗蜕”,是因为此物由于种种外部原因,诞生了“灵性”,甚至成为了一种游走于生死之间的“活物”。
但活物活物,终究还是物,是遵循某种规律的存在。
只要寻找到规律,就能巧妙解决。
这点顾小怜其实和无忧子的思路一样,不要什么事情都要用武力强上,动一动智慧,有时候就能兵不血刃!
可结果对方根本不是什么遗蜕,十之八九就是一个人!
一个被囚禁,被折磨,被异化了数百年,意识却依旧没有被完全磨灭,正在苏醒的人!
如果晓得对方是人,而且极可能是位阶高到无法想象的“天人级”人物,就算对方被重重囚禁,神智混乱,顾小怜也绝不敢如此托大。
仅凭一点小聪明和低微的修为,就贸然靠近,那与找死没什么区别!
“好在运气好!”
“总算活过来了,我也明白那层‘玄冰’是如何压制‘尸神虫’的了!”
“原来‘尸神虫’的本能是如此的畏死,这就是它最大的弱点,现在只需要找一门类似‘椿龄无尽玄’的功法,就能尝试救人……”
所幸也不是没有收获,顾小怜想到终于有了突破口,精神一振。
她身形如穿花蝴蝶,在不断崩塌坠落的乱石与冰棱间飞纵穿梭,寻找一条安全的路径,逃出生天。
“小怜!小怜!你在哪里?”
恰好就在此时,无忧子那满是焦急的传音,再度穿透混乱的轰鸣与碎石坠落的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爷爷!爷爷!我在这里!”
顾小怜立刻循着功法联系回音。
嗖!
前方甬道拐角处,人影一闪,无忧子提着面如死灰的霍森当先疾奔而来,身后不远处,无瑕子带着弥兰纳巴也紧随而至。
“爷爷!”
看到亲人,顾小怜心头一松,大喜过望,就要飞身会合。
然而,无忧子脸上的喜悦却在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惊怒,目眦欲裂,暴声喝道:“小心你们身后!”
“唔!”
顾小怜与身旁的方未晞,几乎同时感到一股极致的阴寒掠过身侧,仿佛瞬间置身于万载玄冰的核心。
他们本是并肩向前飞奔,但就在这一刹那,两人中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狭窄空间里,毫无征兆地多出了一道诡异的人影!
是“天人遗蜕”!
体表原本厚实浑浊的玄冰,此刻竟已消退大半,只余下薄薄一层紧贴躯体,仿佛一件半透明的冰冷甲胄。
以致于当它以一种难以理解的速度穿梭过两人之间时,顾小怜和方未晞都能无比清晰地看到,那灰白干枯的皮肤纹理,那修长的躯体轮廓……
还有那颗微微侧过的头颅上,一双布满猩红血丝的眼球,左右各瞥了他们一眼。
说实话,这场面若是放在江湖,十个高手有九个得被吓得心神失守,呆立当场。
顾小怜与方未晞却不愧是逍遥派高徒,虽也瞬间汗毛倒竖,心脏几乎停跳,但生死关头锻炼出的本能与坚韧的心志,让他们在极端惊骇中还能做出反应。
两人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向左右两侧分散弹开。
所幸,那“天人遗蜕”的目标,也根本不是他们。
“它”在穿过两人之间后,两只手掌就从薄冰下探出,干枯如老树根,十指光秃秃的没有指甲,朝着前方正疾冲而来的无忧子,遥遥一探。
一股无与伦比,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生机的恐怖吸力,骤然爆发。
“啊!”
无忧子大惊,他本想先去救援顾小怜与方未晞,却感到自身如同落入漩涡的落叶,完全无法抗拒那股吸力,整个人竟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两只枯手的方向凌空飞去!
连带着他手中的霍森也发出惊恐的呜咽。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宽胖的身影,已然提前一步,稳稳拦在了无忧子与那“天人遗蜕”之间。
无瑕子面色沉静,双手虚抱成圆,体内精纯无比的逍遥真气汹涌而出,周遭气流瞬间变得粘稠而滞重,仿佛化作了无形的铜墙铁壁。
上清风云决!
云屯星聚!
那足以将无忧子这等高手凭空摄走的恐怖吸力,撞上这片由无瑕子全力构筑的风云壁垒下,顿时发出沉闷的轰鸣,气流剧烈扭曲对冲,却硬生生被阻挡了下来。
无忧子只觉身上一轻,吸力骤减,趁机猛提真气,向后暴退,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不过无瑕子虽然挡住了对方的摄拿,但他自己原本还带着一人,不动尊者弥兰纳巴。
就在方才气劲剧烈对冲,身形微滞的刹那,弥兰纳巴那枯瘦的身躯竟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不由自主地飞身而起,直直落入了“天人遗蜕”那只干枯手掌的掌控之中!
“怎么?”
无忧子色变。
弥兰纳巴好歹也是三境宗师的修为,为何没有丝毫反抗,甚至像是主动迎合一般?
答案,或许就在他那干瘪异常的身躯,以及那颗比例略显硕大的头颅内部。
一道隐约可见,正在皮下缓缓蠕动的阴影,与“天人遗蜕”体表玄冰裂缝中钻出钻进的灰色虫子,发生着密切的呼应。
“不好!”
被无忧子拎在手中的霍森目睹此景,惊恐万状地嘶声尖叫:“快阻止它!阻止它!千万不能让它吸收了时轮尊者的功力啊!”
无忧子下意识也想出手,但见身前的无瑕子依旧稳立不动,没有丝毫上前抢夺的意图,他脑中电光石火间闪过一个念头,冷声喝道:“慢着!时轮四尊者体内寄宿的可是‘母虫’,历来只有‘母虫’吸收他人功力反哺宿主,何曾听说过,‘母虫’本身还能被外力反过来吸收?”
霍森也被说得愣了愣,刚要分辨“天人遗蜕”不一样,谁知道这邪异之物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奇效……
但仿佛是为了印证无忧子的判断,那“天人遗蜕”拿住弥兰纳巴后,并未如霍森预想般,开始疯狂汲取对方的功力。
恰恰相反,一股股异常恢宏但又颇为杂乱的真元,竟从“天人遗蜕”那干枯的手掌中,反向灌注进入弥兰纳巴体内。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原本在玄冰内外爬动的灰色“尸神虫”,此刻也如潮水般疯狂涌出,争先恐后地顺着“天人遗蜕”的手臂,钻入弥兰纳巴的口鼻、耳窍乃至皮肤毛孔!
“怎么会这样?”
霍森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它……它非但没有夺取功力,反倒将功力……灌注给时轮尊者?”
难道数百年镇压,竟让“天人遗蜕”形成了供养看守者的习惯?
可弥兰纳巴那干枯老脸上流露出的,并非获得力量的狂喜,而是惊恐绝望到极致的扭曲表情。
任谁都看得出,这绝非什么好事!
“这并非‘天人遗蜕’。”
无瑕子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这就是一尊‘天人’!”
顾小怜之前的判断,是基于对方开口说话,具备意识交流能力。
而无瑕子的判断,则源于武道实力最直接的判断——
风云动,天象变,对方是否具备真正的天人交感,驾驭天地伟力的特质!
方才那短暂的交锋与此刻的能量流动,已让无瑕子确认无疑。
无忧子闻言也恍然:“老夫明白了!弥兰纳巴的功力,还有这些年来大时轮宫通过‘尸神虫’从各处吸纳积聚的真元精血,全部喂给了这些‘尸神虫’,其目的就是用这些充满个人意志与杂质的功力,去污染这尊真正的天人!”
大时轮宫可以视作一个特殊的监狱。
最初,“尸神虫”与“玄冰”,两大“刑具”内外配合的时期,是完美的监牢,身为“狱卒”的时轮尊者,还能通过“尸神虫”的反馈,吸收被镇压者的功力,获得巨大的好处。
但当这位被囚禁的“天人遗蜕”开始逐渐适应,甚至反向改造“玄冰”,将其化为克制“尸神虫”的工具后,平衡便开始倾斜。
到了最近,为了确保这位“天人遗蜕”不彻底脱困,时轮四尊者采取了一种更加极端的方式。
他们将通过各种渠道,包括牺牲坚赞多杰汇聚而来的,混杂着无数个人烙印的功力精元,通过“尸神虫”作为媒介,反向注入对方体内!
讲白了,这就是试图用这种污染,去干扰侵蚀对方纯粹的本质,延缓其复苏或适应的进程。
狱卒,竟用“刑具”去供养囚犯,妄图以“污秽”稀释“纯净”。
不得不说,确实是一种充满了讽刺与绝望的挣扎。
无瑕子微微颔首,露出感慨与向往:“天人交感,身合天地。自然之息,万物之灵,本为其所御、为其所用。”
“世人以为天人亦如凡俗武者,汲汲于功力积蓄,此乃大谬。于天人而言,那饱含个人意念、欲念的驳杂精元,非但毫无滋补之效,反倒如同玷污清泉的泥垢,是必须涤荡排拒的‘杂质’。”
“以凡心度天意,臆测天人也贪图尘世功力,此等念头,何其浅薄,何其谬误!”
霍森:“……”
你再骂?
事实上这种端倪早就有了。
宗师之下,武者之路,首重一个“积”字。
丹田为炉,经络为道,数十年寒暑不辍,熬炼一口精纯内力。
一流高手及以下,前辈高人苦修一甲子之功力,往往便能以力破巧,任你招式如何精妙奇诡,我一力降十会,以雄浑根基压垮一切变化。
此境之中,功力深浅,几为强弱分野之根本。
及至宗师之境,气象陡然开阔。
武者不再仅仅拘泥于自身方寸之内的“气”,而开始尝试沟通、驾驭身外天地的“势”。
一草一木,风霜雨雪,乃至山川地脉之息,皆可引为助力。
到了这个层面,个人苦修积蓄的内力虽仍是重要基石,但其比重已急速下降。
盖因天地之力何等浩瀚?
即便将自身练成一座真元火山,喷发之威,相较于自然伟力,亦如萤火比之皓月。
宗师四境所求,已是如何更好地融入、引导、借用外界的无边伟力,追求的上限与道路,与前者已截然不同。
而一旦踏入那传说中的天人境……
功力?何谓功力?
俯仰之间,天地皆为我丹田;
呼吸吐纳,万物皆是我真元!
放眼望去,这苍穹之浩渺,大地之厚重,四时之轮转,星河之流淌……其中蕴含的无穷能量与至理,皆可为我所感、所御、所用。
天地真元,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俯仰可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试问,到了如此境界,天人又怎会稀罕,又怎会需要去吸纳旁人那一点驳杂不纯,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污秽”内息?
那已非补益,实为污染。
而仿佛是为了给这番论断做最后的注脚——
“嗬……呃啊啊啊!”
弥兰纳巴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
他那原本干瘪如骷髅的身躯,如同被疯狂充气般急剧膨胀。
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下面可见无数灰色虫影疯狂窜动,与灌入的异种真元激烈冲突。
他的头颅更是扭曲变形,五官移位,整张脸如同融化的蜡像。
最后。
“嘭!”
一声闷响,并非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令人恶心的黏腻与崩解感。
弥兰纳巴的躯体,连同其内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混杂功力与海量“尸神虫”,如同一个被撑到极限的气球,硬生生炸裂开来!
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炸开的仿佛是一团混杂着灰白虫尸、浑浊真元与破碎组织的污秽烟云。
而那位始作俑者,在完成这看似灌注,实为排污的举动后,体表那层薄冰似乎更加剔透了一丝,周身那股混乱而狂暴的气息,竟也奇异地沉淀,纯净了许多。
这具“天人遗蜕”……不,应该可以称作为“天人”的存在,缓缓松开了那只干枯的手掌,任由那团污秽烟云徐徐消散。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球,转向了无瑕子无忧子师兄弟,冰冷的目光中,似乎多了一丝清晰……
空气仿佛凝固。
无忧子喉头滚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罕有的怀疑:“师兄……你……顶不顶得住啊?”
无瑕子只回了两个字:“速走!”
话音未落,这位逍遥派掌门人,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一气化三清,毫无保留地全力展开。
刹那间,原本慈眉善目,气息渊深如海的老道人,身形仿佛产生了奇异的“重叠”。
其存在,其气机,其意志,仿佛瞬间一分为三,却又紧密相连,互为依托。
三个虚实难辨的“无瑕子”气韵流转,自成一体,将前方那尊“天人”的恐怖威压硬生生抵住!
之前无瑕子与紫阳真人交手,双方都没有拿出最强的招数。
且不说无瑕子本来就是假装被操控,就算真的被操控,对方那个阵容确实太吓人,也无法直撄其锋。
而此刻,面对这真正“天人”级的存在,一股久违的纯粹战意,却从他心底油然升起,化作眼眸深处一点灼灼精光:
“未曾想,老道此生,竟能先后与两位‘天人’交锋!”
“此乃何等的幸事,亦是何等的求道机缘!”
“来吧!来战!!”
然而,那尊“天人”的反应,却出乎无瑕子的预料。
对方缓缓扭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咔吧声响。
下一瞬,其身形毫无征兆地一闪,如同融入了周围扭曲的光线与粘稠的空气,瞬间绕过了正面气势最盛的无瑕子。
“不好!!”
无瑕子首度失色。
他瞬间洞悉了对方的意图,也明白了眼前这位“天人”与万绝尊者的本质不同。
论实力,这位来历不明的“天人”,其展现出的威压与力量,绝对不如当年的万绝尊者。
这点无瑕子有绝对的发言权,两者天人交感引动的天地之势,其规模与精纯度都相差甚远。
当然这也可能与囚禁镇压的原因有关,毕竟对方的状态明显很差,不如也很正常。
但,实力是实力,威胁是威胁。
万绝尊者何等人物?
其道霸道堂皇,纵然面对群雄围攻,也是堂堂正正交锋,无论几位大宗师上前,都是以一敌众,根本不会躲避!
那是源自无敌信念的绝对强势!
我避你们锋芒?
但这位“天人”却不同。
这位在短暂对峙,判断出无瑕子这块骨头很难迅速啃下之后,竟毫不犹豫地改变了目标,身形闪动间,直扑正掩护顾小怜、方未晞,并提着霍森向后疾退的无忧子而去!
刹那之间的腾挪,无瑕子竟追赶不及。
所幸就在电光石火之际,三道恢宏的力量也随之入场。
第一道身影骈指如剑,指尖一点清光乍现,仿佛截取了一段流动的岁月,化作令周围光线都为之黯淡的光阴剑气,率先阻截住“天人”行进的轨迹!
第二道身影双手结印,宝相庄严,身后虚空隐隐浮现一尊面目狰狞,却又透着无边镇压之意的镇狱明王法相,八臂各持佛兵,带着稳固十方虚空的磅礴伟力,轰然镇下!
第三道身影袖袍鼓荡,万千无形剑气迸发,于虚空交织成一座森然严密的剑阵,剑光流转,封锁四方,要将那“天人”强行困于阵中!
三种截然不同却都臻至化境的绝世手段,如同三位天神下凡,气机相连,攻势互补,与赶上的无瑕子一起,齐齐朝着“天人”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