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铮!”“锵!”
在戒迹的视角里,只听到盛放兵刃的宝盒,发出不同程度的震动。
而在展昭的感应里,一道道或明或暗,色彩各异的光辉,从不同的宝盒缝隙中透射出来。
并非真实的物理光芒,而是那些兵刃内部蕴含的独特气息,在受到剑意的刺激下,所形成的一种意念层面的显化与共鸣。
一道赤红如血的光影,带着滚烫的杀伐之气与不屈的战意,仿佛来自古战场,饮血无数,渴求着新的征战与毁灭。
一道湛蓝如冰的光华,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与极致的冷静,如同万载玄冰,冻结生机,也冻结杂念,追求着绝对的精准与肃杀。
一道金黄璀璨的辉光,蕴含着堂皇正大、破除邪祟的浩然正气,仿佛承载着古老王朝的余晖,光明正大,威严肃穆。
一道青碧欲滴的流韵,洋溢着勃勃生机与灵动变化之意,如同初春新芽,又似山间流泉,充满着难以捉摸的灵动。
一道幽暗深邃的暗影,弥漫着深沉与神秘,仿佛连接着地脉幽冥,善于隐藏、侵蚀与终结。
这些色彩与气息交相辉映,彼此试探,隐隐形成了奇特的呼应。
这便是藏剑山庄的认兵之能。
正如人不可貌相,一名顶尖的铸剑师或剑客,也绝不能只看兵器的表面锋利与坚固,而是要沟通兵器内蕴的灵性。
在八剑齐飞的秘籍中,花了不小的篇幅阐述这一步,展昭先前阅览时理解尚浅,只觉得是理论。
但当他真正徜徉在兵器的海洋里,以自身剑道意志去主动呼唤时,却自然而然地触发了这种深层次的共鸣状态,理论与实践瞬间贯通。
不得不说,雪域三宗的收集确实上佳,能被存放在这里的,就没有一件次品。
但兵器终究是拿来用的。
最早陈放在这里的兵刃,恐怕已有数百年甚至更久的历史,它们曾是沙场悍将的依仗,或是传奇侠客的佩兵,亦或是某个消亡政权的遗珍。
随着时光流逝,主人逝去,宗门衰败,它们被深藏于此,光华内敛,灵性蒙尘。
它们自然而然地渴望着再次择主,渴望着有朝一日能够展现真正的锋芒,实现自身存在的价值。
正如杀生戒在大相国寺内镇压了许久,被他执掌后也雀跃不已一样,都是一个道理。
所以此时此刻,就仿佛有一群拥有着微弱灵智的奇特生灵,在黑暗中沉寂了太久,此刻突然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欣喜若狂。
但即便这里的珍藏品质极强,每一件兵器又都盼着随自己离开,展昭依旧没有贪多。
他的心神沉静下来,清晰地映照出自身预设的“八条道路”轮廓,并以此为尺,去仔细匹配那些在石室中雀跃共鸣的诸多光辉。
那赤红如血,杀伐战意冲天的光影,气息极为强横,显然是经历过无数血战的凶兵,锋芒毕露。
它很好,非常契合杀戮之道的极端与毁灭。
但展昭不需要。
他并非沙场猛将,剑道虽也包含杀伐,却更追求掌控、变化与守护。
这柄剑的“意”就太过暴烈直接,与他自身风格存在差异,强行匹配,或许初期威力巨大,但长远来看,无法完美融入剑阵体系,得不偿失。
其后那湛蓝如冰的光华,倒是有些像仙霞派的镇派神兵冰青剑。
卫柔霞手持那柄神兵,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座庭院冰封,在控敌效果上凌厉绝伦。
但且不说这柄武器不及冰青剑许多,就算是真的与冰青剑并驾齐驱,也不会是展昭的选择。
接下来,意念继续流转,掠过金黄正大、青碧灵动、幽暗深邃等一道道气息。
它们各有千秋,但似乎都差了那么一点感觉。
要么属性过于单一极端,要么灵韵略有偏差。
直到展昭心神掠过一片看似平静,气息相对内敛的区域时——
“咦!”
他的眉头倏然一扬。
一道极难被捕捉的特殊光影掠了过去。
它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却又在不断微妙变幻的流质状态,仿佛融入了空气,又仿佛是由无数细微光线折射扭曲而成,散发出一股虚实变幻、难以捉摸的韵味。
这种风格,恰恰与展昭预设的八条道路中的一条,产生了无比契合的共鸣!
“来!”
展昭毫不迟疑,遵循着那股清晰的感应,伸手虚虚一招。
“咔哒!”
石室角落,一个相对质朴的盒子,应声开启了一道缝隙。
下一瞬,一道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淡薄流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游鱼,轻盈而迅捷地飞掠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最终静静地落入展昭五指之间。
“好剑!”
展昭手握这柄宝剑,眼中异彩涟涟。
入手微凉,触感奇特,仿佛握住的不是金属或玉石,而是一段凝实的光或流动的空气。
这并非一柄薄如蝉翼的透明软剑,剑身长约三尺,造型古朴中透着奇巧,材质非金非玉,似石似晶,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半透明质感。
最精妙之处在于其剑身的设计与构造,它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着无数细微到极致,经过特殊技巧打磨的棱面与弧度。
当光线照射其上,并不会被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反而会被这些精密的棱面折射消解,使得整柄剑在视觉上产生一种消融感,仿佛真的化入了周围的光线与环境之中,若非刻意以精神锁定,肉眼都难以清晰地捕捉。
简而言之,就是凭借着光学的设计与材质的特性,达到了一种“视之若无,感之则存”的奇妙特性!
“此剑可称为……”
“无形剑!”
展昭不敢说自己对于宝剑的见识有多么广博,但都觉得这柄剑的制作工艺匠心独运,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登峰造极。
这柄剑天生就是为了隐匿,出其不意而生的。
可细细想来,在实战中,又难免有些鸡肋。
毕竟真正的刺客与暗杀者,往往不用剑器,他们更喜欢用涂抹了剧毒的短刃与暗器。
而剑客之内,又往往用不到这种效果。
可这恰恰完美契合了展昭所追求的“无形之道”。
不仅是视觉上的隐匿,更象征着剑招的变幻莫测、剑意的无迹可寻、乃至剑道本身的“大象无形”!
“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吧!”
一念至此,展昭持剑而立,无形剑在他手中仿佛真的消失了,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锋锐与灵动之气萦绕指尖。
恰恰是这样的施展,让剑身传来了一阵清晰的震颤。
仿佛久旱逢甘霖,终于等到了能够理解并将自己发扬光大的真正主人。
寻找“八剑”的第一步,成功迈出,并且收获了一柄堪称完美的开门红。
展昭收起无形剑,目光再次投向了石室中其他那些依旧在明灭闪烁,等待面试的灵兵光辉。
但接下来,虽然有两道光辉,他觉得也还算合心意,但一柄是单手锤,一柄拿到手上后,发现又有缺陷,都没有选中。
等到展昭确定,这里没有自己再用得着的了,转身往外走去。
戒迹正站在密室门口,饶有兴致地道:“师弟,选好了?”
“选了一柄无形剑。”
虽然从一座曾经称霸雪域,底蕴深厚的宗门秘库中,最终只选拔出了一柄合心意的武器,似乎少了些,但展昭脸上并无丝毫失望,反倒是真的欣然:“此剑与我所追求的‘无形之道’契合无比,能在此处遇到,亦是机缘所致,我心甚慰。”
戒迹其实觉得,以刚刚的动静,这位师弟若是真有心,恐怕石室内那些产生感应的兵器,大半都愿意跟随他走。
那场面,恐怕非常壮观。
但既然对方心志坚定,目标明确,倒也不必再言:“师弟眼光独到,这里是金刚寺的密库,另外两派,莲花院和大时轮宫的秘库,想必也有收藏,师弟可要去一观?”
“那就劳烦师兄带路了!”
两人脚程极快,朝着莲花院而去。
三宗里面,以莲花院的法器是最多的,也最为阴毒诡异。
此时的广场上已经火光冲天,正在集中焚毁那些邪恶器物。
浓烟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与阴寒,周围则有一队少林寺僧人盘膝而坐,口诵佛经,梵音阵阵。
两人也驻足观看了片刻,戒迹真心实意地道:“若无师弟带领我等灭此宗门,这片土地将来不知还会有多少惨绝人寰的事情发生啊!”
展昭微微点头:“能看到这一幕,确实不虚此行了!”
穿过广场,来到莲花院深处,这里的密库相较于金刚寺,规模明显小了许多。
其中收藏的多的是一些苯教祭祀用具、稀有矿物和药材,兵器数量较少,大多直接放在兵器架上,显得邪气森森,一看就不是好路数。
“唉!”
戒迹见状不免有些失望,觉得金刚寺那边都只能选到一柄宝剑,这里恐怕要失望而归了。
展昭却不以为意,来到正中,立定凝神,放出自身剑意去感应。
如同一位统帅,再度点选未来麾下独当一面的大将。
在他的精神感应中,莲花院秘库内的“灵光”,确实要混乱得多。
金刚寺收藏的兵器多少带着些佛门的庄重、历史的沉淀或纯粹的锋锐,而这里,却是多有极端与邪异混杂,如同污泥浊水,令人不适。
这其实更容易筛选。
展昭的剑意如同投入浊流中的清泉,涤荡着,分辨着,探寻着。
绝大部分气息都与他格格不入,瞬间被排斥在外,连进一步深入共鸣的机会都没有。
待得转了大半,就在展昭都认为此行不会有所收获之际,一道极其特殊的感应,如同黑夜中的幽火,蓦然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柄武器并非纯粹的邪异,也不是堂皇正气,而是一种极其矛盾却又浑然一体的奇异灵性。
它仿佛同时引动着生灵最原始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种种情绪波动如同潮水般在其周围交织激荡,却又被一股冰冷漠然,近乎绝对空无的核心牢牢掌控。
“哦?”
展昭朝着那个方向,剑意一引。
角落里,一个通体漆黑的骨制剑匣,无声地滑开。
真气牵引之下,一柄造型古朴简洁,剑身呈暗银色的长剑,从匣中飞出。
它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过于朴素,远不如那些陈放在武器架上的邪器狰狞夺目。
但当旁边的戒迹,视线落在剑身上时,却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喜怒哀乐的脸庞闪过,又仿佛听到了内心深处各种欲望的低语与嘶吼,随即一切又归于一片冰冷死寂的漠然。
“杀生戒?”
戒迹心头一奇,赶忙双手合十,低颂佛号。
这柄剑及不上杀生戒那样气血翻涌,精神异相,但也泛出一股奇特的异力,令人很不舒服。
可就在下一刻。
当这柄剑落入展昭修长的五指之间时,一切异样的感觉瞬间消失,反倒有一股心平气和的安宁荡漾开来。
“好一柄双刃剑!”
展昭还未握住,就知道这柄宝剑不好驾驭。
它可以作为情绪的操弄者,欲望的放大器,极为适合心灵攻击,精神操控的剑法。
若是“心剑客”顾梦来一脉,得了这柄剑,在剑招威力上足以如虎添翼。
但对于长远的发展来说,却不如连彩云手中的那柄“明月在”,因为它容易带着剑客走向极端。
可当这柄剑落入展昭手中时,它又瞬间变成了一位无情的旁观者与终结者。
以无情之心,驾驭有情之世。
所以这确实是一柄双刃剑。
用之为正,可斩心魔,破幻境,镇邪念;用之为邪,则为祸无穷。
选择它,意味着剑客必须拥有比这柄剑本身更加坚定的本心,才能驾驭其威,而不被其反噬。
展昭自不必说,古往今来修炼八剑齐飞的剑客,恐怕也没有他这份条件。
谁大宗师了,再来选八剑啊!
此时五指握住那暗银色的剑柄,入手瞬间涌来一种奇异的空荡感,仿佛握住了一片虚无,随即,万千纷杂的意念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入心神,喜怒哀乐,贪嗔痴怨……
但展昭的心境却如同磐石立于惊涛,无需刻意催动心法,本心就如明镜高悬,不为所动。
无情剑轻轻震颤了一下,那试图入侵的杂乱意念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五体投地的臣服,变得温顺而内敛。
“好灵性!”
“从今往后,你就叫……无情剑!”
展昭满意地颔首。
“八剑”体系第二道,“无情之道”就位。
“师弟所选之剑,果然非同凡响啊!”
戒迹在一旁看得默默点头,然后发现,师弟似乎又有了烦恼。
“八剑齐飞固然很帅气,但不太好背吧?”
展昭将无情剑与无形剑并置于身后,感受着两柄剑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呼应的气息,对于八剑齐飞的体系构想,越发的清晰。
若论威能,无情剑比起无形剑更强一分。
而两者配合起来,无形剑隐匿形迹,变幻莫测,无情剑直击心灵,操纵情绪,一者主外变,一者主内撼。
但现在的问题是……
不太好拿。
两柄剑背在身上,已经有些不方便了,将来若真能集齐八柄剑,怎么放呢?
总不能跟孔雀开屏似的,全部插在背后吧?
话说当年“飞剑客”易风是怎么解决的,秘籍的心得笔记也没提到这个环节……
“以后还是得去藏剑山庄一趟,先陈述一下秘籍的来历,再专门打造一个特制的剑匣?”
毕竟是人家镇派绝学,规矩还是要讲的,展昭心头有了计划,又对戒迹道:“师兄,我们去大时轮宫吧。”
“走!”
戒迹道:“师弟能驾驭各种兵器,大时轮宫的收获肯定更大,呃,只要那密库还能开启……”
大时轮宫为雪域三宗之首,若论库存,毫无疑问是最富有的一派。
但问题在于,昨日杨思勖脱困,怒火与力量爆发之下,大时轮宫的核心禁地完全崩塌,连带着主体建筑都倒塌了大半。
如今放眼望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满目疮痍的废墟,碎石堆积如山,梁柱横七竖八,几乎看不出原本宫殿的宏伟模样。
由于时间紧迫,人手也主要集中于金刚寺和莲花院的清理与物资转运,各派原本并不打算花费大量精力来清理这片废墟。
但戒迹既然来此,也有几分把握。
作为天机门的机关大师,他对于建筑构造有着深刻的了解。
各大宗派的秘库,设计思路虽有差异,但核心原则和常见位置却是相通的,推断出秘库的大致方位,并非难事。
再结合展昭能够以自身剑意感应兵器灵性,如此就更多了一层判断。
展昭也愿意一试。
若是不取走密库,来日万一还有藏地僧众上了这座圣山,难保不会籍此死灰复燃,再造罪孽。
还是带走为好。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登上大时轮宫遗址所在的山巅平台时,前方角落里,一道身影匆匆闪了过去。
展昭的眼睛微微一眯。
这个人怎么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