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不是四股异种真气交缠,依旧只是一门功法。”
“天下内力,如江河奔流,各有其道,然终汇于海。吾身即海,吾意即宗,万流至此,当俯首归宗。”
“好一门‘万流归宗秘法’,倒也算名副其实!”
相比起前面四门功法粗暴的吞噬掠夺之意,这门功法的强横,旨在建立一种至高的统御权。
武者修炼出的本源,具有着至高兼容性与绝对向心力,如同百川最终奔赴的“宗海”。
所以这门功法的特点是,重统御,而轻吞噬。
不同于前面四门功法的强行夺取,这门秘法更注重引导与整合,追求的是对力量的绝对掌控权,如同君王治理诸侯,所以它直接掠夺的情况很少,对真气修为,精神境界的要求极高。
可以说,这就完全不是速成的功法,相反比起世间大多数武学还要难学,需要对自身功力的掌控达到炉火纯青的巅峰,并深刻理解不同内力属性的运行规律,入门极难。
不过一旦入门,由于其核心是归宗统御,对于处理体内异种真气的冲突,融合不同属性的内力,有着无与伦比的奇效。
这也是“万流归宗秘法”能够驾驭另外四门吞噬真气,让它们一同盘踞在阴影中的原因。
而展昭对于前面四门功法基本不屑一顾,对于这最后通过天门之力涌来的神功,倒是细细参详了一遍。
然后他得出初步的结论:
“这门功法……过时了吧?”
无论是之前的《乾坤主御诀》《本生心地观》《罗图庆云法》《椿龄无尽玄》。
还是刚刚浮现出来的《太虚引气篇》《乾坤纳元功》《吞天秘典》《饕餮噬元大法》,以及最后的《万流归宗秘法》。
都没有在白玉楼各大榜单上出现过。
之前展昭不理解,认为有什么秘而不宣的理由,亦或者黑幕。
比如白玉楼与隐世宗门关系密切,隐世宗门的功法就不放上去。
但随着认知的加深,尤其是了解到武学的变迁与更替之后,如今再看,算是明白为什么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这些功法大概是大几百年前的修行方式,对于现在而言,已经过时了。
别的不说,单看《椿龄无尽玄》,就连有着一半白民血脉的紫阳真人,都将之与九霄降魔真功融合,成就了独属于自己的《天律春秋卷》。
一方面是紫阳真人变强了,另一方面也说明原版的《椿龄无尽玄》,是真的不适合这个时代了。
这部《万流归宗秘法》同理。
这门功法的核心理念,在于“归宗统御”,其根基并非建立在自身无休止的内力掠夺或堆积上,而在于一种“天人相应”的宏大秩序感。
修习的武者需要以自身为镜,去映照,去理解,最终去代表天地间元气运行的根本规律。
只有当自身的气息,自身的意念,自身真气运转的“小规律”,无限接近于天地自然的“大规律”时,才能产生那种“万流朝宗”的绝对统御力场。
展昭看得很清晰,这样的行功下,万流归的“宗”,本质上是武者所领悟的“天地之道”,在个人身上的体现。
如此,这部功法的强弱,直接取决于两个因素:
其一,修习者对“天地规律”的领悟深度与契合度,领悟的越深,契合的越密切,“归宗”的权柄就越真实,越强大。
其二,所处环境的天地秩序与元气活性。
这明显就是老一派练法了,早被现在更高效的武功所取代。
因为确实太难练,有这个精力和悟性,练这个时代的神功,保证事半功倍。
如此,就难怪这些神功明明在很多很多年前,是世间最顶尖的功法,却已经失传,白玉楼也不再录入。
“但实际上,这些原本过时的功法,还是延续下来了!”
“只不过换了一个方式。”
“比如借用‘天灵蛊’,利用这种蛊虫的灵性,将《太虚引气篇》《乾坤纳元功》《吞天秘典》《饕餮噬元大法》这类着重于吞噬的功法喂给它,造就出‘尸神虫’!”
“从某种意义上,规避了困境,使得古武功法,以另一种更加隐蔽的方式,现于世间!”
展昭至此终于明白,尸神虫的真正由来是什么。
等到将天门之力收回体内,他睁开眼睛,对着商素问讲述完毕,这位小医圣也震惊了:“照这么说的话,苦儿颅内的这股力量,岂不是比尸神虫更厉害?”
“不错!”
展昭颔首:“由于《万流归宗秘法》是吞噬类功法的第一,其余四门吞噬真气被它压得服服帖帖,完全无法反抗,那么苦儿脑海内的这股异种真气,理论上可以克制一切尸神虫!”
“苦儿的颅内没有母虫,却有着比母虫还厉害的一股异种真气……”
商素问苦笑道:“那他到底是好是坏啊?”
“好坏暂且不论。”
展昭道:“我们先将这股异种真气解决!”
对于异种真气的纠缠,他并不陌生。
早在第一个案子,大相国寺的早茶投毒案里面,下毒的凶手定觉,就是被韩照夜的精神秘法种下了一股异种真气,催化了杀意。
事后是顾大娘子,以心剑神诀消弭的。
但现在苦儿脑海内的异种真气太高端,别说心剑神诀了,大日如来法咒都化不开。
毕竟展昭无法以量取胜,那样苦儿的脑袋会直接爆掉,必须以一缕真气小心翼翼地探入,对上的则是一团真气。
结果对方还拥有吞噬吸纳,统御归宗的特性,那再有灵性的真气也成功不了。
“我去去就来!”
所以展昭对着商素问说完后,反倒站起身来,朝着帐篷外走去。
他掀开门帘,一步踏入大雪山深夜的怀抱。
刹那间,极致的寒冷与极致的壮美,将人包裹起来。
天穹是深邃无垠的墨蓝色天鹅绒,缀满了碎钻般清冷璀璨的星辰,银河如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流淌着亘古的静谧。
巍峨的雪峰在星辉与残月的微光下,勾勒出沉默而雄浑的剪影,连绵起伏,如同沉睡的远古巨神。
凛冽的寒风从四方呼啸而来,卷起地面晶莹的雪沫,在星光下闪烁着微光,如同流动的钻石尘沙,发出空灵而呜咽的声响。
空气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却也仿佛能洗涤肺腑与灵魂。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雪、山、星,以及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元气”与“规律”。
正适合……
观天地之浩瀚,感四时之轮转,合元气之磅礴!
是的。
展昭出来,就是要修炼《万流归宗秘法》的。
没办法直接以自己的真气,引出异种真气怎么办?
练成了对方的功法就行!
展昭立于这苍茫天地之间,将全部心神,毫无保留地投向这浩瀚无垠的宇宙自然。
他本身是走内求之路的,这点绝不会动摇。
晋入先天第二境合意后,更是立志,以先天道取代如今的宗师四境,推动全新的武学时代降临。
但此时此刻,机缘巧合之下,却跨越两个时代,去练数百年前的古武功法。
不得不说,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很快,展昭的意念仿佛脱离了躯壳,攀升至雪峰之巅,俯瞰连绵群山,仰望无垠星空。
他看到了星辰运行的模糊轨迹,感受到了山脉亘古的脉动,体会到了空间本身的广袤与时间的无尽流逝。
自身何其渺小,如沧海一粟。
但恰恰是这样,展昭福至心灵,反倒不再试图吸收或控制天地元气,而是彻底放松,让自己融入了这元气海洋中的一部分。
于是乎。
他与寒风中蕴含的“冰冽”之气结伴;
他与大地深处涌动的“厚重”之息同频;
他与星辰洒落的“清辉”之能交感;
最后也与那风雪呜咽中携带的“流动”之意和鸣;
这些元气属性各异,流转不定,却共同构成了这片大雪山上独特的生态域。
而随着与这片天地的逐渐深入,一种奇妙的感受在展昭心中升起。
他仿佛不再是站在雪地中的一个孤立的个体,他的双脚开始与冻土之下深沉的山脉根基相连,他的呼吸节奏开始暗合风雪的律动与星辰的明灭,他的心跳都应和着某种宏大而缓慢的大地脉动。
天地大道,端坐于自身。
并非是自己掌握了大道,而是让自己成为了大道在这片区域的显化。
哪怕在程度上面,仅仅是极其微小的入门,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也从展昭身上悄然散发出来。
毋须气势的压迫,而是理应如此的状态。
万流归宗,万流归宗,还有什么比身合天地的自己,更为正宗的么?
我为枢纽,万气当朝!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通体一震,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河流转、四时更迭的幻象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沉静。
古法确实是古法……
但也不难嘛?
当然展昭也知道,这话说了,确实有些讨打。
任何一个时代的功法,大宗师反过来修炼,都不会难,这纯粹是境界上的高屋建瓴,跟功法都无太大关系了。
可以说除了《大日如来法咒》《武道德经》那种有着特别心境要求的,其余神功绝学就没有大宗师练不会的。
当然,若严格按照境界而言,他其实还比不过大宗师,是战斗力相当,境界依旧有差距,尤其是驾驭天地元气方面。
但方才感悟的过程中,展昭有意无意之间,还参照了杨思勖的天人之威。
那种以己心代天心,举手投足间引动磅礴天地元气化为己用,宛如天地意志化身的恐怖姿态,其内在的“统御”逻辑,恰恰与《万流归宗秘法》追求的“自身为枢纽,万气当朝”的“统御”意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展昭取其“势”与“意”,融入自身感悟,自然是一个巨大的助力。
所以在这种种加成下,一夜就得入门。
是的,方才的感悟看似时间不长,实则如今天已经亮了。
东方的天际,一抹鱼肚白悄然浸润了深蓝色的夜空,继而迅速晕染开瑰丽的霞光。
巍峨的雪峰之巅最先被这圣洁的光芒点亮,皑皑白雪瞬间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晨光如同最温柔的画笔,再缓缓向下描绘,驱散了山谷间沉沉的夜色与寒气,令稀薄而纯净的空气中飘荡着光的尘埃,充满了天地初开般的壮美与宁静。
展昭欣赏着美景,吸了一口这蕴含着旭日初升之息的清冷空气。
一夜感悟,非但无疲乏之感,反觉灵台澄澈,真气圆融。
他转身回到帐篷内。
“成了?”
商素问正在盘膝打坐,周身先天罡气随之起伏,见得展昭进来,方才睁开双眸,清澈的双眸里满是信任。
“成了!”
展昭对她微微一笑,探出手掌,稳稳地按向苦儿的天灵。
一股同源同质的真气涌了进去,如同正统君王驾临,遇见了盘踞一方的地方政权,瞬间进入肃清与收服的状态。
与之相对应的,是苦儿颅内那一直吞噬万物的阴影,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漠然或被动吞噬,而是仿佛受到了真正的威胁,产生了强烈的反抗意志。
“哦?”
展昭目光一动。
单单是这个变化,就能看出将这股异种真气打入苦儿体内的,是一个极其恐怖的高手,其真气的灵性活跃,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可单凭这点,想要反抗自己,还是不能。
展昭毫不客气,按在苦儿天灵的五指继续虚张,那缕万流归宗的真气瞬间化为一个力场核心,一股至高无上,仿佛能代表天地秩序般的剥离意志,配合其同源特性的吸引,强行命令那阴影脱离其盘踞的脑组织!
“给我出来!”
阴影疯狂反抗,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但在这股恢宏的意志面前,它的抵抗逐渐显得徒劳,如同被无形巨手攥住,缓慢而不可逆转的,一点点从其寄生之处被“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展昭体内六大神异窍穴,如同六座被点燃的烘炉,大放光明,疯狂运转。
先天罡气奔涌而出,化为最纯粹的熔炉,将那被强行剥离出来的阴影真气瞬间包裹进去。
先天罡气本身具备的包容与转化特性,结合刚刚入门的万流归宗意境,迅速消磨分解,眨眼间便将其吞噬一空,化为最本源的能量,最终消散于展昭浩瀚的先天罡气之中。
然而,整个剥离的过程,对苦儿而言无疑是巨大的冲击。
他沉重的眼皮开始剧烈抖动,被封住的睡穴也压制不住那即将苏醒的意识,身躯轻轻颤抖起来。
所幸另一边。
商素问的金针同样落下。
她敏锐抓住了阴影真气被剥离,苦儿颅内压力骤减,气血开始自发调整的时机。
十数根金针精准地刺入要穴,帮助元气归位,调理阴阳。
同时她也在凝神感应,仔细探查苦儿脑部的变化。
片刻后,商素问就舒了一口气,笃定地道:“就是这股‘异种真气’,一直如同楔子般死死钉在颅内,才导致他五内失衡,神智蒙昧,记忆丧失!”
“如今拔除了它,虽元气大伤,但五内平衡的通道,总算被打通了!”
“接下来便是耐心调理,滋养修复……”
她手上动作愈发细致绵密,疏导苦儿体内淤积的杂乱之气,并以自身精纯的先天罡气渡入,辅以早已准备好的滋补药力,如春风化雨般,缓缓滋养其受损的脑部组织。
这般足足过了两刻钟的时间。
终于,苦儿的眼皮一颤,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醒了。
那双眼睛,虽然显得虚弱,眼神却发生了变化。
那茫然痴傻的孩童神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漫长沉沦后骤然苏醒的恍惚,还有一丝被压抑许久的,属于成年人的锐利与沧桑!
他先是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声音沙哑干涩,然后抬起一只手,扶住依旧传来阵阵闷痛与眩晕的额头,眼神涣散地望向帐篷顶,嘴唇翕动,吐出了一句话来:“哪位‘神使’助我解脱?我……我终于通过‘十方神众’的考验了么?”
“唔!”
话未说完,他猛地又捂住了脑袋,脸上露出极为痛苦的神色,身体甚至微微痉挛起来。
显然,随着那压制神智的“楔子”被拔除,这几年被封存的记忆,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纷至沓来,猛烈冲击着他刚刚复苏的意识。
等到他再度松开手,抬起头时,眼神已变得清明了许多,目光终于落在面前的展昭和商素问身上。
“你们!”
紧接着,苦儿明显认出了两人的身份,却愈发显然无比的错愕:“是你们把我……怎么可能?你们是怎么办到的……”
话到一半,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紧紧闭上了嘴。
“刚刚让我听到了了不得的话啊?”
展昭却微微一笑,终于开口:“请阁下说一说,神使是谁?十方神众的考验,又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