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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凤阁外。
刘太后和面色苍白的郭槐等待着，赵祯也在焦急地踱步。
剑吟响起的瞬间，他们都隐隐听到了，其后的交手动静，更是再度震动大内。
话说当年宋辽开战，皇城都没有受到多大的波及，现在接连被贼人闯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成什么地方了？
实际上，不久前那次确实是皇城禁军护卫太水，和平的岁月久了，十分懈怠，被刺客强势突入，若不是有最强太后在，恐怕就要出大事。
但这回，还真不能怪禁军护卫，皇城镇守被揭破真身，从内部一路杀出去，这任谁都没法防备。
正因如此，当这个噩耗传来，再听到昭宁公主突然晕倒，刘太后和赵祯的焦急可想而知，都以为是段天威害的，顿时心痛不已。
尤其是前者，她起初对于卫太后还是满意的，毕竟比起李妃要好太多了，但渐渐的就有些不放心，想要至少在武力上遏制一二。
结果万万没想到，居然把大恶人引进了皇宫，还害了膝下唯一的女儿。
卫柔霞却清楚，段天威从暴露到逃离，整个过程并没有机会加害她的弟子，当时离开昭宁公主人明明好好的，却因此愈发担心起来。
习武之人，有时候受些外伤内伤，只要没有伤及本源，损毁根基，靠着自身修为和灵丹妙药，总能慢慢恢复，算不得天塌下来的大事。
真正让人揪心的，就是昭宁公主这种突如其来的晕厥，病因不明，情况未知，这才是最凶险的。
在心急如焚的等待中，诊治公主的阁内终于有了动静。
门扉轻启，几名白发苍苍、神情凝重的老御医，以及一位虽以轻纱遮面、却依旧能看出年轻至极的貌美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在刘太后和赵祯下意识看向老御医，卫柔霞则望向商素问。
老御医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由资历最深的一位上前，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禀：“启禀娘娘，启禀官家，公主殿下脉象尚算平稳，并无急症凶险之兆，许是受了惊吓，心神激荡，才会导致气血一时不顺，昏厥不醒，眼下用药当以安神静气，温和调养为主，待殿下自行苏醒，再细细调理便可。”
商素问则道：“公主此番昏厥，身上并无外伤，体内亦无真气冲击或毒素侵害所致的内伤，若仅是寻常惊吓，以公主的修为心性，断不至于昏厥至此，其气息脉搏中隐有异样沉滞，非单纯心神受扰可解……”
刘太后听了御医之言先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听到商素问的话，脸色立变，急声道：“那到底是什么缘故？”
商素问顿了顿，缓缓开口道：“病因当慢慢寻找，不过民女能施针，先让殿下醒来……”
刘太后有些迟疑，再度看向太医局的老御医们。
老御医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属于干好了是分内之事，顶多赏赐些金银财物，若是医不好则可能迁怒，全家都受牵连，自然是一切以保守为主。
刘太后咬了咬牙，不再迟疑：“请小医圣施针，只要为昭宁把病看好，哀家重重有赏！”
商素问不置可否，转入阁内。
不多时，昭宁公主就醒来了。
待得刘太后和赵祯围着这位宝贝女儿和宝贝妹妹团团转时，卫柔霞单独拉着商素问来到一旁：“商姑娘，到底是什么缘故？”
“殿下的五内与常人大不一样，尤其是‘魂’，远胜于常人！”
商素问先将医圣一脉的五内之说稍加解释，然后沉声道：“‘魂’指更深层的灵性，主天赋秉性，还有某些超乎寻常的感触。魂定则性情稳，魂清则悟性高，魂强则会具备某些特殊的直觉，公主的‘魂’就远胜于常人，因此感触极其敏锐，最能把握住旁人忽略的气息……”
卫柔霞并没有只看好的，沉声道：“如此特质，可有害处？”
“有！”
商素问道：“五内需平衡协调，不可缺失，亦不可过盛。其中‘魂’与关联生命本源的‘命’最是如此，所谓过犹不及，盛极而衰，就是这个道理。殿下此番突然晕厥，应该就是受到了段天威气息的刺激，只是并非惊吓，而是进一步增益了‘魂’力！”
卫柔霞神色沉下：“如此说来，是要想办法控制住这过盛的‘魂’力，使其恢复平衡，否则长此以往，是否会……”
“恐有早夭之相！”
商素问直言不讳：“但想要控制，也很是艰难！‘魂’与‘命’深邃稳固，常人一生都难得增益耗损，外力也很难干扰。我行遍天下，也就是不久前在河西看到两例，而那两位病患的武道修为，比起公主殿下都要强得太多了，皆是宗师武者，这才能勉强恢复体内均衡……”
卫柔霞缓缓地道：“宸歌固然天赋上佳，却终究没有江湖历练，生死波折，想成就宗师，恐终生无望！”
她自己当年冲击宗师境就几经波折，当然清楚宗师境不仅靠天赋与资源，还要看心境。
有时一个执念，能卡着惊才绝艳之辈，终生无法迈入那个境界。
而以昭宁公主这种金枝玉叶，想要突破心境这一关，实在太难了，几乎不可能办到。
所以卫柔霞语气沉重，神情明显变得难过起来。
商素问稍作迟疑，想到人命关天，倒是低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只是我要回去跟师哥商量一下……”
如果说走宗师境不成的话，先天道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商素问自己和小贞就是极好的例子，两女原本都没有希望踏入宗师，如今却是先天武者。
只不过这是展昭所创的道路，商素问自然不能越俎代庖，而是要回去询问，毕竟昭宁公主身份特殊，不比旁人。
她告别宫中，回到顾家大宅，正思索着如何开口，就看到一众身影候在一间屋外，个个伸长脖子，侧耳倾听。
“啊——！！”
就在她走近时，屋内陡然传出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声。
那声音饱含着极致的痛苦，与某种难以形容的扭曲感，穿透门板，在庭院中回荡，连见惯了伤患痛苦的商素问都被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
庞令仪侧头瞥了她一眼，琼鼻轻轻一哼，没有理会，小贞则凑近了道：“素问姐姐，里面在审问段天威呢！”
商素问秀眉微蹙。
她知道段天威这种恶贯满盈之辈，手中不知沾染了多少鲜血，死不足惜。对待这等大奸大恶之徒，严惩是理所当然，但单纯的折磨与泄愤，就没有必要了。
这不是仁慈，而是他们终究与段天威之流不同，有些手段，有些底线，是不能越过的，不然心境也会渐渐扭曲，直至堕落。
小贞看出了她的担忧，补充道：“是那位杨前辈亲自出手的！”
“啊？”
商素问恍然，也不由地凑近了屋门，好奇地道：“天人审讯？让我听听！”
这真的没听过！
“啊——！！呃……嗬嗬……”
屋内传出的，是段天威抑扬顿挫的惨叫。
起初，那惨叫中还夹杂着怒骂与硬撑的嘶吼：“老子什么没见过？就这点本事？来！！”
声音虽然痛苦，但尚能成句，而且透着一股凶顽之气，显然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的角色。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惨叫声开始变形。
高昂低沉，转折呜咽。
到了后来，那声音已经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一头濒死的野兽在绝望深渊中发出非人的哀嚎。
“嗬……嗬……杀了我……求你……杀……”
断断续续的求死之言开始夹杂其中，但显然并未得到回应。
终于，在又一阵令人牙酸的闷响后，段天威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变成了嘶哑哭嚎，充满了无尽的屈辱与绝望：“你……你别光折磨我啊！”
“你问啊！”
“你他娘的倒是问啊！”
屋外的人本来都听不下去了，但听到这一句又免不了面面相觑。
弄了半天，你纯折磨啊？
吱呀！
又过了好半响之后，屋门打开，杨思勖迈着悠闲的步伐走了出来，扭了扭脖子，眉宇间全是愉悦，显然是打爽了。
“问吧！保证啥都说！”
确实，接下来已经处于弥留之际的段天威，把自己的来历和东海的情况，老老实实地交代了出来。
段天威本名步虚声，是十方岛步氏一族的二十七代弟子，在族内排行第四十九。
此人生来便天赋异禀，五岁时便经历了族中子弟首次“沐浴”仪式，得以接触到步氏一族所执掌的东海八珍之一，“天柱杖”！
令人震惊的是，年幼的步虚声就与这宗族至宝产生了共鸣，被族内长老们视为天纵奇才，寄予厚望，资源倾斜，着力培养。
他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二十八岁便成功晋升宗师之境，实力与声望在族内年轻一代中无人能及，隐隐已被内定为步氏一族未来的接班人，风光无限。
然而，步虚声的野心与偏执远超族人的想象。
他并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继承“天柱杖”的执掌权，而是感应到其真正的渴求，妄想将这件天地奇珍彻底融入己身。
一旦成功，“天柱杖”将与他合为一体，世间再无此珍，东海八珍将永久性地变为七珍，但他也将冲破自身炼窍功法的瓶颈，达到全族武者前所未有的武道境界。
于是，在某个深夜，步虚声潜入步氏祠堂，盗走了“天柱杖”，开始尝试那疯狂的同化过程。
步氏一族举族震怒，视为不可饶恕的背叛，立刻派出大批高手对其进行追杀。
接下来几年，就是步虚声凭借过人的实力与机变，携带“天柱杖”在东海诸岛间亡命周旋。
逃亡路上，无论是觊觎奇珍而欲杀人夺宝的，还是一时心软收留庇护的，都被其所害。
利用、欺骗、背叛、杀戮，无所不用其极，只为保全自身与珍宝。
于是短短数年间，步虚声便在东海犯下了累累血债，凶名昭著，真正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眼见着就要走投无路，步虚声急中生智，与“赌凶”轩辕光设下赌斗，以巧计险胜，按照赌约，轩辕光必须带他逃离东海，前往中原。
来到中原后，步虚声便顺理成章地加入恶人谷，改名为段天威。
而为了报答轩辕光，段天威后来还与吴过、厉杀一起，推翻了恶人谷旧有的四凶体系，成为新任的七大恶人之首，号“覆海凶神”。
听了这段自述，展昭一行也不禁无语。
这位是真的纯恶人，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跟他亲近的，跟他敌对的，就没有一个好下场。
也就是这回在皇宫供奉翻了车，不然以段天威的实力，恐怕还能纵横江湖，逍遥自在许多年。
以上是段天威的个人经历，接下来再细问东海的背景。
东海之上有“十方岛”，其实不是单指一座岛，也不是十座岛，而是许多岛屿的统称，有囊括十方之意。
那些岛上也有大大小小的势力相互争斗，但主要抢的，就是“东海八珍”的归属权。
哪一派若能得到一件珍宝作为传承，便算得上东海顶尖大派，可以辉煌数十年，直到下一轮八珍归属的大会举办，再行定夺归属权。
而大派终究稀少，更多的武者为了能够借助八珍修行，就会想方设法地出海探宝，收集各种奇珍异物，找寻那些大势力作为交换，允许他们入内接触珍宝，得以修行。
于是乎，各岛有能耐的人，为了让自家子弟争到一个借八珍练武的名额，简直抢破了头，什么招数都用。
但事实上，八珍真正的控制权，还是牢牢掌握在三大家族手中。
三百年前的东海，有三大姓氏，步氏、吕氏和钱氏。
三百年后如今的东海，居然还是三大姓氏，吕氏、钱氏和步氏。
是的，仅仅是排序变化了，代表三大家族的整体实力有所改变，但高高在上的依旧是这么三姓三家。
这换到中原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五姓七家早就成历史了，还不是黄巢踏尽天街公卿骨，在那之前就已经衰败下去，唐末的一连番起义与动荡，再给了世家门阀最后的一击。
可在东海，依旧保留着这种血脉宗法秩序。
以家族为核心，以血脉定尊卑，权力代代传承，盘根错节。
庞令仪倒是不意外：“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啊！海外广袤，岛屿星罗棋布，航行艰险，资源争夺激烈，一个紧密团结，尊卑有序，以血脉为纽带的家族势力，在那种环境下，比起纯粹的江湖门派更能生存下去，而一旦三大家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对于其他小势力形成压制，在封闭的环境下，自然会代代相传，让势力彻底固化……”
虞灵儿则有着不解：“只是这么多年来，中原武林也去了不少强者入东海，对于本地的格局就一点没有冲击，什么都没能改变么？”
不说远的，只看近些年，单单是他们知晓的从中原去东海的人，就有恶人谷原四凶里面的“赌凶”轩辕光，摩尼教的“大力法王”，甚至不久前天龙教里面的“迦楼罗”任天翔也去东海，继续寻找十方神众的踪迹了。
这三位可都是武道宗师，威名赫赫的人物。
类似的情况，这么多年来也有不少，这些外来的猛龙过了江，真就毫无波澜，什么浪花都没有翻起来？
“这其实说明，东海三大族的戒备心理，比起雪域三宗要强得多！”
展昭分析道：“雪域三宗在大雪山作威作福几百年，早已习惯了无人来撼动他们的地位，因此防备之心极低，这才能一战而定……”
“而东海环境固然闭塞，但是这么多年，陆陆续续还是有不少武者渡海入岛的，三大族依旧能牢牢占据东海的统治地位不动摇，那就说明他们不仅占据了先手优势，更没有放松对后者的压制。”
小贞恍然：“难怪他们胆敢不把‘东海八珍’完全控制在手里，还让旁人分享……”
楚辞袖执掌潇湘阁这些日子，也真正接触到了宗门的核心，颔首道：“给予东海各派机会，每隔一段岁月举办一次八珍归属的争夺大会，这才不会让下面的宗门过于反抗，动摇统治，这其实反倒说明，三大族对于东海的控制力极强！”
“让他把东海各派的具体情况写下吧！”
段天威口水流得越来越多了，趁着他还能讲述，小贞执笔，一门一门的记录。
而在这个关头，商素问将展昭带到一旁，说明了昭宁公主的情况：“公主若是走宗师四境的老路，恐是早夭之相，但若得先天道修行，就有机会平衡五内……”
展昭闻言，却没有直接应承，而是目露沉吟。
“师哥，这件事你千万不能听她的，只动恻隐之心，不顾后果！”
就在此时，庞令仪走了过来，神情凝重，一字一句地道：“在师哥你真正传下道统，先天传承遍及天下，福泽整个武林之前，皇室绝不能先一步得到先天道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