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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之前昭宁公主悬冰青剑于宫门之上不同。
那是完全依靠剑身上的灵性真气对敌，而此番虞灵儿和楚辞袖一路南下，时时刻刻都以自身真气温养这两柄宝剑。
此时当双剑出鞘，她们福至心灵，于电光火石之间探手抓住剑柄，然后人剑合一般，朝着易吞鲸刺去。
易吞鲸起初没有太过在意，他甚至将至少一半心神放在压制剑匣上。
直到剑光升腾，刺入眼神的一刹那，这位藏剑山庄庄主终于失色。
“这是什么剑？”
一柄无情剑，化作一道银白无瑕，仿佛能冻结时空的冰冷光华；
一柄无形剑，化作一道透明澄澈，似乎能融入虚空的虚幻剑影。
两道剑光甫一离鞘，便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与意志，再得两位宗师真气灌注，更是瞬间交融在一起，化作两道似白似银、非实非虚的奇异光辉，如天外飞仙，瞬间杀到面前。
“不好！”
这速度快得近乎无法反应，但更令易吞鲸勃然变色的一点时，他一直压制的剑匣终于没能控制得住，匣盖还是打开了。
“嗡——！！”
响起的不是清越剑鸣，居然是一种如同万千凶魂齐喑，金铁地狱洞开的恐怖嗡鸣声，猛地钻了出来。
旋即。
无数金属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剑匣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每一片碎片都形状狰狞，边缘布满锯齿与逆刺，表面流淌着粘稠如血般的光泽。
而这些碎片并非无序溅射，在离匣的瞬间，便受到易吞鲸剑意的牵引，开始嵌合！
“锵！锵！锵！锵！”
密集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击声连成一片，仿佛一头金属凶兽正在急速拼凑自己的身躯，碎片与碎片之间迸发出刺眼的火花，浓烈到实质的毁灭气息，如同无形的风暴席卷全场。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漫天飞舞的碎片已凝聚成了一柄“剑”。
它长约七尺，剑身蜿蜒曲折，由一片片形状各异的金属碎片嵌合而成，以致于剑身轮廓极不规则，布满狰狞的倒刺、锯齿、刃钩，甚至在一些关节处，还有未完全拼合、仍在缓缓蠕动调整的碎片，使其整体形态处于一种躁动不安的变化状态。
剑格处如同怒张的兽口，獠牙交错，剑柄则似扭曲的脊椎骨节，被易吞鲸死死握住，仍自震颤不休。
而此剑刚刚成型，面对的就是无情剑与无形剑的合力绞杀。
它不但毫无畏惧，反倒兴奋地颤抖起来，针尖对麦芒地迎了过来。
针尖对麦芒！
“唰！”
三道光芒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
无情剑的霜白剑光斩在那布满锯齿的剑脊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无形剑那近乎透明的剑锋，则是刺向剑格处的兽口缝隙，试图从内部瓦解其结构。
楚辞袖本就是剑客，虞灵儿虽不太通剑法，但在灵性的带领下，不约而同地采取最佳的战术。
然而那奇特的剑身猛地一震，竟有上百片边缘锋利的金属碎片脱离主体，如暴雨般喷射而出。
这些碎片还不是如天女散花般散开，而是在空中急速旋转变向，化作一道道乌黑泛红的死亡飓风，反过来笼罩向虞灵儿与楚辞袖所在的空间。
每一片碎片都带着切割金铁的锐利与侵蚀真气的煞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划出凄厉的尖啸，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扭曲！
在打出这道金属的洪流风暴之际，易吞鲸手腕一抖，那主体剑身居然再度变化。
它从中断裂成三截，由真气锁链连接，看似是三节鞭，但实则更像是一条拥有三段身躯的金属巨蟒，从三个不同方向，朝着两女噬咬而来！
“我守你攻！”
楚辞袖娇叱一声，将九嶷烟波剑催动到极致，身形如融入周遭烟波水汽，变得似实似虚，飘渺不定。
手中的无形剑则划出一道道柔和绵长的圆弧，剑光过处，水幕漩涡诞生，那些激射而来的金属碎片撞入其中，如泥流入海，轨迹瞬间被带偏，相互碰撞，发出混乱的铿锵声。
“好！”
虞灵儿则身形鬼魅般游走，在碎片风暴的缝隙间穿行，手中无情剑剑尖高频震颤，每一次轻点，都精准地刺向连接三段身躯的锁链节点，要将这柄凶剑瓦解，使之恢复到最初散乱的状态。
“我懒得与你们纠缠！”
然而易吞鲸一剑在手，威势又大为不同。
他甚至不耐烦再与两人正常交锋，剑尖调转，朝着地面，悍然插下。
轰隆！
大地剧震！
以剑尖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十丈。
裂痕深处，暗红如岩浆的狂暴剑气喷涌而出，与碎裂的土石混合，化作无数道冲天而起的凶刃地刺，从下方直接刺向虞灵儿与楚辞袖。
与此同时，那些被召回的碎片并未回归剑身，而是悬浮在半空，随着易吞鲸长袖拂扬，如受指挥的蜂群，从空中垂直俯冲而下。
天上地下，合围绝杀！
这回虞灵儿和楚辞袖不敢背靠背以真元护体硬抗了，直接穿梭开来。
一时间，场中碎石飞溅，金铁乱鸣，烟尘与煞气混合弥漫，几乎看不清两女的具体身影，只能见到两道模糊的光影，在死亡的荆棘丛中惊险万状地穿梭闪避。
待得这波狂攻稍稍平息，烟尘略散，两人持剑而立，已是见了血光。
虞灵儿唇角溢出一缕鲜血，气息略显紊乱；
楚辞袖更是脸色苍白如纸，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然而，两人的眼神依旧清明锐利，甚至比之前更加专注。
滚滚天地元气飞速涌入体内，迅速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平复着翻腾的气血，驱散着侵入的剑气。
不过短短数个呼吸的时间，两人的气息就平复下来，视线则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易吞鲸紧握剑柄的那只手上。
“无形剑和无情剑的灵性还有留存，足以继续一战！”
“反倒是易吞鲸控制不住他这柄剑，他的手在颤抖！”
虞灵儿和楚辞袖位列天南四绝，无论是战斗经验还是武道眼光都极强。
在对方恐怖的攻势下，确实受了伤势，却没有丝毫气馁，反倒摸到了对方的巨大弱点。
我们的杀手锏要强过你的！
你的凶剑还不受完全的操控！
能打！
说实话，如果这里不是姑苏城外，不远处的藏剑山庄大批弟子很可能马上赶到，她们甚至有把握，拿下这位极度可疑的藏剑山庄庄主和他剑匣里的这把凶剑。
但现在，两女对视一眼，准备撤了。
对方的杀手锏已经逼了出来，下一次再来，可就完全不是这个阵容。
没必要在对方的家门口，冒着巨大的风险，跟对方死斗到最后。
可就在两人身形刚要动的刹那，这柄凶剑猛地一颤，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居然作势要朝着停云小筑内冲去，再度被易吞鲸按住，依旧嗡嗡作响。
“这是怎么了？”
“活人祭剑？不对！里面是死尸……”
楚辞袖尚且怔仲，虞灵儿眨了眨眼睛，惊呼起来：“你莫非用了八大禁法里的‘殉剑经’？”
她终究是“飞剑客”之女，小时候易风也跟她说过不少藏剑山庄的事情，后来随着渐渐长大，自己也特意了解了藏剑山庄过往的许多事迹。
易风最佩服的人，并非之前的庄主易星河，而是老剑神易天行。
易天行在百年前，便已是武林神话般的存在，其名震江湖的一件事，正是与八大禁法里面的一门有关。
那就是“殉剑经”。
实际上，以活人祭剑，在整个武林的历史上，算不得什么惊世骇俗。
春秋战国时期，便有铸剑师干将莫邪投身炉火，铸成神剑，此后一发不可收拾，历朝历代别说诸多邪门魔道，就算是名门正道的，都有用俘虏仇敌，淬炼兵刃的。
好比说江湖仇杀，剑客决斗，用宝剑痛饮对方的鲜血，这怎么阻拦？
没法阻拦！
但“殉剑经”的残酷程度，远超寻常。
此法的核心在于“以万灵养剑锋，不拘生死，唯求极怨”。
简单来说，它不挑祭品——
活人可用，无论是至亲、仇敌还是陌路，皆可以秘法折磨其肉身，摧残其精神，在其陷入无边痛苦与绝望的巅峰时刻，以剑杀之，过程越是漫长残酷，祭品死前的怨念憎恨越是浓烈，对剑的“滋养”便越强。
死人亦可用，甚至更方便，因为无需顾虑祭品的承受力，可直接寻找那些含冤而死，怨气凝结不散的新鲜死尸，将其尸骸炼化，萃取生死间积郁的煞气，融入剑胚，一具死得极惨的死尸怨气，在特殊手法下的滋养，有时甚至能堪比活人祭剑。
关键在于饱尝鲜血，汇聚极怨。
剑成之前，需以特定手法，让剑胚反复浸染不同死法之人的鲜血，每一种死法带来的痛苦与恐惧，都会在融入剑身的精血里，留下独特的精神印记。
待得剑成，便如同吞噬了众生临死前的痛苦，剑锋所向，自带诸般精神侵蚀，未战先夺其志。
更可怕的是，以此法炼成的剑，会产生一种吞噬怨念的本能，持剑者若不断以之杀戮，剑便会自动吸收死者临死的怨气，变得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渴求更多的死亡与痛苦。
最终一定会反客为主，引诱或逼迫持剑者陷入永无止境的杀戮，变成为它搜集养料的傀儡。
殉剑殉剑，到了最后，连剑主都难以避免，要成为绝世凶剑的最后牺牲品。
易天行遇到的，就是“殉剑经”几乎大成的剑邪。
两人前后大战九场，从最初被剑邪追得几乎丧命，到中期的势均力敌，最后变为剑邪即便拿着那柄经由殉剑经淬炼的绝世凶剑，也不再是易天行的对手。
不过这期间消息走漏，引来当时武林中的邪道世家疯狂抢夺，掀起一片腥风血雨，前后参与的正邪宗师越来越多。
最终，易天行以惊世的剑道修为，联合数位正道挚友，历经惨烈搏杀，不仅将剑邪诛于八剑齐飞之下，更将那些准备趁火打劫的邪道势力，连同他们手中可能存在的殉剑经线索尽数剿灭。
他再亲手将此“殉剑经”销毁，并令藏剑山庄弟子永不可触碰此类祭剑殉剑的禁忌。
结果现在。
无论是易吞鲸剑匣里的这柄盖世凶剑，还是其对于停云小筑内死尸的执着，都让虞灵儿瞬间想到了这个江湖传说。
“走！”
在意识到这一点，两女倏然后退，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五灵化形步与云水三十六踪同时施展到极致，原地只留下两道淡去的残影，真身已如离弦之箭，朝着与藏剑山庄相反的方向疾掠！
“休走！”
易吞鲸厉喝。
无用。
且不说他把那柄凶剑重新收回剑匣里面花了不小的功夫，就算是只看轻功，虞灵儿和楚辞袖都是一等一的厉害，此时身化青虹，眨眼间已掠出数十丈外。
几乎就在她们退出战场的同时，后方传来一阵密集而迅捷的破风声。
一道道气息精悍，身形矫健的身影，正朝着停云小筑的方向飞奔而来。
人数约有三十余人，个个气场十足，穿着藏剑山庄标志性的藏青色绣剑纹劲装，腰间或背后佩着形制各异的宝剑。
个个皆是江湖一流高手，更是服装统一，手持各色宝剑，摆开阵势。
显然，方才凶剑出世时的惊天凶煞与激烈打斗的余波，惊动了不远处的山庄本部。
为首一名长老见到终于把剑匣合上的易吞鲸，神情已是立变，远远便高声道：“庄主恕罪，我等来迟，可需我等追击贼人？”
“不必！”
易吞鲸冷冷看着两女彻底消失的身影，再转向停云小筑，沉默半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们去把小筑里面收拾干净！”
长老带人走了进去，不多时脸色苍白地奔出：“庄主，里面太多死尸，还有不久前来庄内……”
易吞鲸直接打断：“收拾不干净？那就烧了！”
长老失声：“庄主，这可是停云小筑，三世祖当年亲口……”
易吞鲸再度打断：“记住，现在的藏剑山庄永远是最重要的，不过是区区一座庭院，有什么可惜的？”
说罢，他拂袖而走：“易止水跟上！”
另一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飞身而出，跟在易吞鲸的身后，低声道：“庄主有何事吩咐？”
易吞鲸问道：“那个大相国寺的僧人如何了？”
“依旧谩骂不休！”
易止水顿了顿，低声道：“庄主，这人的嘴太恶毒了，所言又惊心动魄，败坏山庄声誉，是否将其……”
易吞鲸道：“将其如何？”
易止水轻叹：“自是将其遣返回大相国寺，他终究是大相国寺的负业僧，我五大派同气连枝，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同气连枝？”
易吞鲸冷笑一声：“我们念及旧情，大相国寺却毫不容情，派了这么一个可恨的和尚过来！他不是喜欢搬弄是非么，你将此人送至海阁号上！”
易止水赶忙道：“这……这不是要去东海？庄主，你应知道如今的东海，可不太平！”
易吞鲸只吐出四个字：“速速去办！”
易止水感受到这位身上的杀意，抿了抿嘴，应承下来：“是！”
易吞鲸又想到一事，眉头上的川字皱得更深：“那个女贼拿住了么？”
“没有……”
易止水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易吞鲸眼中浮现出忌惮：“那这个女贼的身份确定了么？此人带着异兽，悄无声息地探入密地，所施展的武功又那般诡异，连大长老都看不出端倪，只说是一种罡气？”
易止水欲言又止，但顿了顿还是道：“庄主，根据大长老所描绘的形貌体态，我们画了画像，倒是想到了一人。”
易吞鲸立刻追问：“是何人？”
易止水道：“连彩云！”
“谁？”
易吞鲸先是怔了怔，然后笑了，是气笑的：“云栖山庄‘七云’里面最小的那个？你可知她的大师兄顾临晋升宗师，已经是天纵奇才，她才多大？有没有双十之龄？能够打伤大长老又要什么样的实力？”
云栖山庄近来风生水起，更有人煽风点火，希望江南两大山庄碰一碰，易吞鲸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
论晋升宗师的时候，顾大娘子到了四十多岁才得以破镜，也就是前几年的光景，而今年顾临突破宗师，在外界看来可比起他这位师父有潜力太多了。
但即便如此，云栖山庄其他高手太少，除了这两位外根本拿不出手，这就完全威胁不到藏剑山庄。
等到起势，至少还要等上一代人。
可如果现在，同为七云的连彩云也有了宗师的实力，那就可怕了。
这个小小的宗门，几乎能与天山逍遥派相提并论。
哪怕人数极少，但个个都是强者中的强者。
而世间又有谁敢轻视逍遥派？
“不可能是连彩云，即便相貌符合，恐怕也是有人易容成她的长相，籍此挑拨离间，混淆视听！”
易吞鲸下达判断后，却又升起一股怪异的念头：“怎的近来女宗师都与我藏剑山庄作对，莫非命里犯了阴煞？在将那戒言送出海前，要不要让他给我们去去晦气……罢了，这个人才是真的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