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祠堂暗牢。
幽闭石室。
惨绿的萤石光下,蒋平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半空,衣衫破碎,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与烫伤。
吕大器站在他面前,平日里刻意维持的世家公子风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狰狞与狂躁,他手中握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特制牛筋鞭,鞭梢还带着倒刺,方才一轮抽打,已让蒋平胸前再度皮开肉绽。
“说!卢方、韩彰、徐庆那三个小杂种藏在哪里?”
吕大器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尖利:“你们处心积虑要救走陷空岛那些贱民,是不是背后有人指使?是谁告诉你们祠堂暗牢位置的?”
蒋平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听到问话,他缓缓地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混杂着血沫的讥诮弧度:“修奇珍的废物……也配……问……”
“找死!”
吕大器最后的理智被这蔑视彻底点燃,猛地向后扬起手臂,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这一鞭之中,鞭身在空中抡圆,发出令人牙酸的破空尖啸,朝着蒋平的脸颊狠狠抽去!
“啪!”
吕大器二伯父的脸颊泛出重击的扭曲感,在展昭的一拳之下,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
夜色如墨,海风呼啸。
与暗牢的阴湿压抑截然不同,这里是开阔的崖顶,空气却更加凝滞,充斥着磅礴真气对撞后残留的灼热与锋锐。
就在前不久,吕家三大宿老还结成阵势,三股同源的璇玑霸体气机连成一片,化作璀璨的星图光罩,联手扑向立于阁前的展昭。
对方已经得了吕家奇珍,居然还点名让他们前来陪练,摆明着就是羞辱。
这位万绝尊者的弟子,可比当年的万绝尊者还要难伺候,毕竟万绝一向懒得对他们这些人动手……
而展昭不仅有兴趣动手,还特意放开了先天境的锻体效果。
他周身气血不再刻意内敛,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澎湃的生命力与雄浑的肉身力量毫无保留地涌动起来,筋骨齐鸣,发出低沉如龙吟虎啸般的声响。
皮肤之下,似有流光暗转,那是先天罡气与肉身高度融合,内外一体的体现,就是要以这股纯粹的肉身力量,与东海奇珍之路淬炼出的璇玑霸体,来一场硬桥硬马的正面较量!
因此起初,展昭还信手施展了几式精妙绝伦的万绝掌,掌影翻飞,水火相生。
但渐渐的,他就弃用了任何复杂的技巧,招式化繁为简,归于最原始的搏击。
只用拳、脚、肘、膝招呼!
狠狠招呼!
拳出如炮,脚踢如鞭,肘击似锤,膝撞若枪,每一次攻击都简洁到了极点,也凌厉到了极点,没有任何虚招花式,就是最纯粹的力量、速度与角度的结合,带着一种返璞归真的暴力美学。
事实上,这三个吕家宿老还真不弱。
哪怕是新晋的吕大器二伯父,战斗力都接近二境宗师,那两个年长的十九太叔公与三叔公,更是在二境里面也算佼佼者。
三位宗师联起手来,可不是简单的一拥而上,脚踏玄位,气机相连,赫然组成了一座小璇玑阵,合击之势一动,三人周身异力彼此呼应,星图纹路在体表隐隐浮现流转,不仅攻击更具章法,威力倍增,防御更是浑然一体,承受打击的能力远超三人单纯相加。
难怪敢强留初入三境的刘芷音为客卿,正常情况下,吕家确实有这个底气。
而起初,三人发现这位如此托大,不用那能破战阵的神剑,也不用万绝宫一脉的武学,居然跟他们比拼拳脚力道,还不由地有些窃喜。
他们倒也没指望真的打败一位大宗师,但只要维持着合围之势,进退有据,攻守兼备,以阵法之利消耗对方,不坠了吕家经营数百年的威风即可。
然而,好景不长。
展昭的拳脚越来越重,速度越来越快,身影飘忽如鬼魅。
短短十数招,他就看透了小璇玑阵的运转节点和三人气息转换的刹那间隙。
那看似直来直往的简单攻击,总能精准地打在力量流转最薄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关键点上。
“砰!”
一拳砸在十九太叔公格挡的手臂上,让他半边身子发麻,阵法联动顿时一滞。
“嗵!”
一脚侧踹在三叔公的腰肋,尽管有真气护体,依旧让他气血翻腾,踉跄后退,阵法出现缺口。
“嘭!”
一记肘击先是撞在二伯父匆忙补位的胸膛,刚猛的力道让他闷哼一声,护体罡气剧烈波动,然后再一拳头,正中面颊,将其狠狠轰飞出去。
这仅仅是开始。
展昭如影随形地跟上。
很快,三人别说维持完整的合围阵型,甚至只觉得周遭仿佛到处都是对方的身影,无数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击都重若千钧,精准地落在他们护身罡气最难受力的位置。
于是乎,三位在东海足以呼风唤雨、受人敬畏的吕家宗师,彻底沦为了人肉沙包,被打得东倒西歪,踉跄跌扑,全无半点宗师气度,只有说不出的狼狈与不堪。
再过二三十招,那华丽的衣袍已然沾满了尘土与自身咳出的血迹,周身护体的光芒早已黯淡破碎,只剩下肌肉筋骨硬抗后留下的青紫与肿胀。
终于,修为最浅的二伯父勉强架住一记势大力沉的劈掌,哇的一声狠狠吐出一大口淤血,身躯剧烈一晃,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嘶声喊道:“尊……尊者!我们……认输了!还请高抬贵手!”
“你就你,说什么你们?”
那道恐怖的身形理都不理,两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等到十九太叔公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三叔公则高高飞起,再坠入地面,弓着身子像虾米一样软倒下去,再也无力爬起,展昭倏然一晃,这才站在了三人面前。
他皱了皱眉,显然很不尽兴,单手一招:“来!”
不远处随意摆放的璇玑盘一震,倏然飞起,落入他的手心,然后探手一按,覆盖在最近一人的胸膛上。
“速速恢复!”
三人面面相觑,眼中弥漫着浓浓的屈辱与不甘。
这算什么?
先把三人打成重伤,再用他们家族的奇珍给他们疗伤?
他们宁愿战死,从听涛崖跳下去,也不承受这种羞辱!!
“唔……好舒服!”
结果在胸骨触碰到璇玑盘的瞬间,一股熟悉而温暖的力量便如同涓涓细流,透过破损的皮肉、断裂的骨骼,迅速涌入自己几乎枯竭的经脉和受创的内腑。
那股力量精纯而柔和,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灵性,开始快速修复伤势,抚平紊乱的气血。
待得展昭撤手后,二伯父竟是感到有些不舍,然后眼睁睁看着对方拿着奇珍,按在了另外两人的胸膛处。
‘原来这件奇珍还能如此用么?’
‘罢了!罢了!’
‘都是为了家族,我等便是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又能如何!”
而面对那深邃平静的目光,再感受到体内伤势在奇珍作用下确实在快速好转,三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赶紧闭上双眼,收敛心神,全力运转家族心法,加速恢复。
实际上,整个恢复的过程中,感应着奇珍与人体力量的交互,展昭的眼中也渐渐浮现出明悟之色。
“璇玑盘……璇玑体……锻体之路……”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么?”
“宗师之下得奇珍指路,宗师之上则变为了对奇珍的供养?”
展昭并不缺这三个沙包,之所以蹂躏对方,还是为了后续的营救行动考虑。
方壶岛的营救,他准备交给即将抵达的朝廷船队和四鼠内应,到时候自己则离开,去往钱家和步家的岛屿。
既如此。
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地殴打吕家强者,为接下来的方壶营救降低难度,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打着打着,展昭倒是发现了不少奥秘。
比如吕家献上的“璇玑盘”,这是东海八珍里面,他第一件获得的完整奇珍。
天柱杖只有一半,以真气灌注其内,明显能看出不完整,此前也没有特别研究。
现在拿到了完整的,至少要看一看此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终的评价是四个字——不怎么滴!
不是特意打压吕家,是真不怎么滴,这件奇珍没有原本预计中那样强大。
并非功能不够。
功能上很强,这件“璇玑盘”可以大幅增强武者的心肺功能与耐力,令持有者气息绵长,不畏外在剧毒瘴气,激发时还能形成无形气盾,偏转乃至直接吸收正面的攻击。
说这是一件强大的装备,完全没问题。
但若说这是一件奇珍,一件天人遗蜕,就不太合格了。
因为此物与天地的呼应正在逐渐衰微。
展昭不是第一次接触天人遗蜕。
按照他目前的理解,天人遗蜕与普通器物的根本区别,就是天人遗蜕能够自发地交互天地,也就是说它保留了天人境界的一部分灵性,才拥有了种种不可思议的奇效,凌驾于普通的神兵利器之上。
杀生戒是如此,玉猫九命是如此,雪域三宗里冰封杨思勖的玄棺也是如此。
那么,东海八珍也该是这样。
但其余奇珍暂且不提,这件“璇玑盘”内的灵性,居然在自动消散。
展昭能够感应到,其消散的速度十分缓慢,可光阴如梭,倘若不管不顾的话,恐怕要不了几十年,里面的灵性就散尽了,沦为一件普通的器物。
而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推动,璇玑盘灵性消散的速度,又在某个特定的方式下,得到了遏制。
这个方式就是与武者的接触。
当展昭以先天罡气与璇玑盘接触时,他能清晰地感应到对方衰竭的灵性重新振作起来,与天地的交互变得顺畅强大。
随后当自己中断了接触,璇玑盘的交互又迅速弱了下去。
所以展昭修正了观念。
他之前以为,是东海武者离不开八珍,步家失了天柱杖,跟失了魂似的。
但现在看来,真相恐怕恰恰相反。
是八珍离不开东海武者的供养!
以方壶吕家为例。
宗师之下,璇玑盘为所有吕家弟子指路,传授出一条清晰且明确的武道之路,只要按部就班跟着修行,就能一窥宗师之路。
而一旦吕家弟子真的成就宗师,能够靠自己与天地自然交互了,那么一切就反过来。
吕家宗师开始供养璇玑盘,维持其与天地元气的交互,使得其中的灵性不衰。
这就变成了,奇珍含辛茹苦的把孩子拉扯大,反过来要孩子孝顺了。
当然也可以将东海宗师视作奇珍的父亲,任劳任怨,托举孩子的那种。
“所以当年的步虚声,是不是发现了这点?”
“以这个人极度自私自利的性情,都成就了宗师,当然不愿意成为‘天柱杖’的托举者,相反他要彻底摆脱奇珍的束缚,就干脆把‘天柱杖’从步家祠堂偷出来了,甚至要将之彻底融入体内!”
“而他这么做最大的害处,还是让‘天柱杖’失去了稳定的宗师供养,这二十年间灵性不知散了多少,步家为此要负上巨大的责任,这才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当展昭将璇玑盘在三大吕氏宗师身上试验了一遍,对于怎么彻底控制这件奇珍已经有了数。
很简单,相比起那些浑浑噩噩的东海宗师,他的真气灵性可要强上十倍百倍!
于是乎,当展昭再度注入先天罡气,璇玑盘其内的星辰光点徐徐耀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活跃。
整块骨板更是前所未有地高频震动起来,发出近乎欢愉的嗡鸣,甚至透出一股清晰无比的渴求之意,如同久旱逢甘霖。
那模样,那姿态,就差直接喊出口了:
“爹!”
吕家三宗师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二伯父其实也隐隐有一种感觉,他们这三大家族的宗师,在晋升宗师后,奇珍不再能指引他们迈向更强的武道,反倒隐隐变得拖累。
所以之前听到吕大器对于步虚声的痛骂时,二伯父的心头其实也浮现出另一种怪异的情绪。
既不齿于步虚声对于步家造成的巨大伤害,又羡慕于对方能有这样出走的决心。
至少对于他而言,他是万万不敢迈出那一步的,他们这些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对家族的归属感与责任感实在太强,早已刻入骨髓。
哪怕明知前路受限,哪怕要当牛做马,付出一切,只要璇玑盘好,也都值得了。
可现在……
怎么能这样?!
吕家人奉若神明,甘愿为之奉献一生的奇珍,在另一个初次接触,甚至对东海武道体系明显不屑一顾的外人手中,竟展现出如此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感觉,就像奇珍突然有了两个“爹”。
其中一个任劳任怨,做牛做马,奇珍爱答不理。
另外一个突如其来,不屑一顾,奇珍疯狂跪舔。
“果不其然!”
展昭彻底降服了这件奇珍,验证之前的思路,就没什么兴趣了,信手一抛,将之甩入不远处的锦盒里面。
再扭了扭脖子,对着三个失魂落魄的吕家宗师招了招手:“来!”
“不来了……不来了……呼!”
吕大器气喘吁吁地走出暗牢,头一次居然拷打囚犯打累了,狠狠啐了一口:“真是块硬骨头!不过我倒要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正咬牙切齿着呢,远远就见父亲吕益良走了过来,这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家主脸色居然阴沉无比。
吕大器赶忙迎上,低声道:“父亲大人,怎么了?”
吕益良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将奇珍的反应告知。
吕大器失色:“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我们供养了璇玑盘那么久,怎会不如这个外来者?”
八大奇珍三十年轮换一次执掌权,但三大家族的奇珍趋于稳定,一般交换都是好几届之后,将奇珍的作用开发完全,这才会互换,看一看彼此能否触类旁通。
而吕家执掌璇玑盘已经接近三届,快要九十年时间,比十九太叔公的年纪都要大了,一直视若性命,难道还不如外人。
吕益良也感到苦涩无比,缓缓地道:“不知此人用了什么邪法,当年万绝尊者夺走我东海八珍,都没有这般蹊跷……”
吕大器彻底慌了:“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照此下去,会不会等我们夺回璇玑盘,璇玑盘不认我们了啊?”
“朝廷的船队不日就要抵达,你以少城主的身份亲自出海,去把这个消息透给对方!”
吕益良沉声道:“天绝毕竟是万绝尊者的弟子,虽说宋辽罢战,还结了盟约,但两国又岂是真正的兄弟之国?昔日武林的血仇又岂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吕大器皱起眉头:“父亲大人所言甚是,可孩儿担心……”
“你担心朝廷之人出门在外,不会与天绝这样强大的对手交恶?”
吕益良道:“那就要看我们愿意付出怎样的代价了,你带上家族重宝前去迎接,再声泪俱下,哭诉天绝的恶行,只要让对方说一句万绝宫的坏话,我们就有机会驱虎吞狼,把天绝逼走……”
说到这里,吕益良痛苦地闭上眼睛:“至少,不能让他只祸害我一家,如此真人才会尽快出手,在璇玑盘彻底被对方污秽之前,将我族的至宝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