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剑道?”
柳生一剑仰首望着那倒悬于宏伟剑门之上的古朴剑影,瞳孔微缩,再度发出了疑问。
“怎么不是呢?”
展昭坦然回答。
就是融会贯通得多了些。
比如剑门的诞生,根基是大日如来法咒,其中对于云丹多杰的镇狱明王法相参考颇多,所以也可视作一种法相的运用。
而构成剑门本体的框架,自然是无上剑道,更揉合了万流归宗秘法,否则方才也无法那般从容吸纳,转化柳生一剑的篡理真意。
至于此刻剑门之上高悬的那道剑影,则是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八剑齐飞构成的诛天剑阵,所展现出的运用原理了。
而且是完全属于展昭自己的诛天剑阵版本,曾经天心飞仙施展的那个版本,应该是没有这一道的。
诸般道理,诸般法门,千流归海,终汇于此门此剑。
发雷震动,剑光一晃,大放光芒。
柳生一剑转身就走。
“嗡!”
剑光如水银泻地,并不刺眼,却照彻十方,光中无杀意,却让柳生一剑感到一种比直面杀意更深的凛然。
那是自身剑道根本被一览无余,被从容度量,被囊括于某种宏大秩序之下的通透与渺小。
他有一种直觉。
一旦被那澄澈如镜、映照万法的剑光彻底笼罩,自己便如坠入蛛网的飞蛾,再无走脱的可能。
而一旦那悬于剑门之上的剑影彻底凝实,化作雷霆一击落下,即便是大宗师,恐怕也难逃身死道消的结局。
因此柳生一剑的选择,只能是退。
方才那番论剑较量,他于剑道一途亦有了不少感悟,虽然短时间内无法酝酿出如此恢弘的杀招,但想到一两种化解或周旋之法,并非全无希望。
眼下最需要的,是时间。
拉开距离,重整旗鼓,再图应对。
然而,当那由诛天剑阵凝聚的剑影,在剑门之上高悬,清光湛湛的刹那,杀机便已沛然降临,快得超乎想象。
“嗤!嗤!嗤!嗤——!”
细微却密集如雨的剑气破空声骤然响起,如同天罗地网,朝着柳生一剑劈头盖脸地斩落。
柳生一剑的身形迅速闪烁起来。
事实证明,到了大宗师境界,很少有人的轻功身法会被视为短板,身为扶桑剑圣,其遁术身法亦臻化境,此刻全力施为,身形当真如鬼魅幻影,缩地成寸,在小岛上的破碎礁石间留下道道残像,真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与角度穿梭闪烁,试图摆脱剑气的锁定。
“铛!铛!嗤!”
金铁交鸣与剑气湮灭之声更是响起,因为整个过程中,柳生一剑并非一味逃遁,周身八岐剑意勃发,八色光华流转,化作层层剑罡护体,不时反手挥出凌厉剑芒,斩向追袭最紧的几道剑气。
可令柳生一剑心头沉重的是,他反击的八岐剑罡,威力竟开始肉眼可见地衰退。
不是他本人的力量耗尽,是剑罡中蕴含的炎水风雷种种剑意,一旦离体,便被那无处不在的澄澈剑光解析,如同冰雪投入温水,哪怕顽抗个一时半会,也在飞速消融,十成威力往往只能发挥出六七成。
此消彼长之下,自剑门洒落的清辉,正在不断侵蚀周身的空间与元气。
由此一来,他的速度在变慢,身法轨迹仿佛被预判,就连八岐剑意与天地元气的共鸣,都变得滞涩起来。
“对方的剑光锁定后,能压制我的剑意与天地之‘理’的呼应!”
“真是可怕的绝学啊!”
“《太虚剑纬》能做得到么?”
值此关头,柳生一剑还是忍不住与那神往已久的剑道魁首做出比较。
他怎么感觉,那排名第一的剑法,恐怕还不如身后之人施展的这门绝学呢?
当然,一门剑法的强弱,不能只看威仪,还要看弱点。
如果威力极大,但弱点也很明显的话,那名次也会有所下降。
至于修炼难度的高低,反倒不在柳生一剑的考虑范围内。
“嗤!”
正自分神,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已悄然掠过,哪怕柳生一剑于千钧一发之际闪避,依旧割破了他深青色剑道服的衣摆。
“不能再留了!”
柳生一剑周身数道窍穴大放光芒,游弋护体的八岐剑意,尽数倒灌入自身经脉窍穴之中:“八岐·血遁!”
厉喝声中,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殷红如血的凄厉剑光,速度陡然暴增数倍,硬生生冲破了前方剑网的拦截,朝着雾海边缘疾射而去。
就在扑到边缘的同时,一条形如柳叶的灰褐色扁舟,也在真气的牵引下落入水面。
柳生一剑纵身跃上小舟,回头深深望了一眼那巍然剑门与门上的清冽剑影,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冲入了那浓郁如浆的苍白雾气之中。
“追!”
几乎就在同时,刘芷音的小船也同样抵达小岛,展昭腾身而起,落入船上,毫不迟疑地道。
他是以六爻无形剑气与心剑神诀为根基,组成这门剑阵,在“陷”和“绝”上做得极佳,但凡被诛天剑阵锁定的,都逃不出强弱判定。
不过别忘了,此地应该还有一位大宗师。
“沧溟之主”夙瑶真人!
准确的说,展昭与柳生一剑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剑道交锋,是在别人家门口大打出手。
无论夙瑶真人是否露面,其存在本身就如这茫茫雾海,深不可测,不得不考量其态度与可能的反应。
现在柳生一剑逃入雾海里,也正合展昭之意。
让这位为自己探个路,看看岛中的情形。
双方一前一后,朝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气深处疾驰而去。
柳生一剑握住剑柄,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四方。
他之所以守在雾气外,也是不希望在茫茫雾海里面与一位同层次的强者交锋,变数太大,地利尽失。
此刻被突如其来的大敌逼至绝境,别无选择,只得硬闯这未知险地。
然而,预想中的阻击与凶险并未降临。
雾气浓稠如实质,遮蔽感知,混淆方向,却并无杀机暗伏,也无其余手段阻隔。
小船在雾气中穿行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方已然豁然开朗。
归墟岛,到了。
当最后一丝雾气在身后散尽,眼前景象令柳生一剑也不由地目光微凝。
这座岛屿比预想中更为广阔,虽不及方壶、蓬莱、瀛洲那般恢弘如陆,但在海外十方岛中,恐怕也属顶尖规模。
山势起伏有致,林木苍翠,更令人意外的是,竟能隐约看到成片的规整良田,阡陌交通,显然经过长期耕作,足以维持相当程度的自给自足。
这就不是孤岛了,而是一处经营有度,隐于雾中的世外桃源。
柳生一剑血遁消耗甚巨,脚步踏上实地时略显虚浮,但他毫无停留之意,身形再动,朝着岛屿中心那座最为高峻的山峰处疾掠而去。
片刻之后,展昭与刘芷音的小舟亦靠岸,踏足这片神秘的土地。
海风带来岛上草木清新之气,也送来远处山峦间若有若无的淡薄雾气,以及一丝令人心神微凛的奇异宁静。
展昭举目四望,真气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来,感应着这片土地的气机。
刘芷音则警惕地守在一旁,纤手按在琴弦之上。
岛上一片静谧。
“柳生一剑的气息还在,一路朝着山峰去了。”
“那里应该就是琼华观,夙瑶真人所居之地!”
“走!”
两人身形掠起,循着那缕清晰的血气与剑意残痕,朝着孤峰疾行。
沿途所见,愈发诡异。
道路两旁,屋舍俨然,却门户紧闭,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田地里本该青翠的作物早已枯死,化为一片灰褐,从根茎腐败的程度看,至少已有两三年未曾耕种。
整座岛屿,仿佛在某个时间点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生机,只留下一具完好却冰冷的躯壳。
孤峰之下,石阶蜿蜒。
拾级而上,一座道观逐渐显露轮廓。
琼华观。
青石为基,灰瓦覆顶,观门之上的匾额字迹遒劲,依山势而建,殿阁层叠,飞檐斗拱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整体风格古朴大气,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巍然与清寂。
然而,观内同样空无一人。
按照步虚渊所言,琼华观内除了夙瑶真人和两名可以视作弟子的坤道外,还应有仆役十数人,维持观内日常。
可此时,道观门户虚掩,殿前广场空旷,廊下无人洒扫,经阁窗扉紧闭,听不到半点诵经、劳作乃至呼吸之声。
一片令人心悸的空。
两人没有分开,在观内仔细搜寻了一遍,确定并无一人,但也没有尸骸与血迹,这才朝着宫观后面走去。
不多时,就见到柳生一剑的身影,站在一座雕塑面前。
那雕像约有两丈高,雕刻工艺本应极为精细,从衣着形制判断,应是一尊男子立像。
只是其头部已被斩断,不知所踪,四周散落着不少碎石块。
柳生一剑手中正把玩着一块碎石,脸色阴晴不定,似是陷入了某种思索。
展昭见状并未急于出剑,开口问道:“阁下发现了什么?”
柳生一剑沉默片刻,忽然反问:“你来归墟岛,是为了寻夙瑶真人切磋,还是另有要事?”
“两者皆有。”
展昭目光微动:“看来阁下的目的,也不仅是‘切磋’那么简单了……”
“不错。”
柳生一剑并不多作解释,只在身形一转,来到雕像背后某处轻触。
只听轰隆一声闷响,机关开启。
无头雕像微微震动,背部竟滑开一道暗门,柳生一剑再不言语,身形一闪,没入其中。
展昭与刘芷音对视一眼,二人皆艺高人胆大,当下也不犹豫,紧随其后进入暗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狭窄通道,稍往下去,就是一处极为开阔的地下空间。
柳生一剑毫不停留,径直朝深处疾掠而去,展昭与刘芷音却被眼前的景象所慑,不由放慢了脚步——
只见眼前排列着一条条古朴长案与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其上堆叠着密密麻麻的卷册与簿籍。
有些册子摊开在案上,有些则半塞于架间,满目皆是积累已久的文书。
一股陈年纸墨与淡淡檀香混合的气息,在寂静的空间中弥漫开来。
展昭来到当中最为高大的书架,伸手翻去,发现每一部册子都是一门武学,且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诸多信息——
心法:武道德经;门派:老君观;习练者:妙元真人、守拙真人、灵素真人……真玄子、真溟子、真霄子……白玉堂(四脉传承,以习得完整一脉为计,三十年间共计二十一人);大成者:妙元真人;
心法:大日如来法咒;门派:大相国寺;习练者:法印神僧、法如神僧、法空神僧……持愿神僧、持湛神僧、持慧、持宏、持觉、持照……戒闻、戒空、戒色……(以修成《清净如来藏》为计,三十年间共计二十九人);大成者:无;
心法:三清逍遥诀;门派:逍遥派;习练者:无瑕子、无忧子、老胡、古月轩、荆华、方未晞、顾小怜、苦儿(以习得完整一卷为计,三十年间共计八人),大成者:无瑕子;
心法:时轮镇狱功;门派:大时轮宫;习练者:……
其后又有九霄降魔真功、达摩武诀、大光明智经、万绝心法、无敌神鉴、铁血嫁衣功……
“咦?”
刘芷音来到身侧,探头来看:“这不是心法榜前十的绝世武功么?”
“不错!”
展昭颔首,目光停留在统计年限上:“原来是以三十年为一期记录,这几乎涵盖了一代武者完整的习武生涯,如此间隔,确实能更清晰地看出一门武学的传承脉络与强弱规律……”
他手中所拿的是总录,而周围的卷册与大大小小的簿籍,大致翻了几本,就是详细记录上面的每一条信息。
如此说来。
这个地方难道是……
展昭并未急于下定论,为求印证,他转身走向另一座书架,很快从中抽出一沓不同的册籍,随手翻开。
这回是剑道榜——
剑法:太虚剑纬;门派:琼华观;习练者:天河真人、夙玉真人、夙瑶真人、星痕、云渺(三十年间共计五人);大成者:天河真人,夙瑶真人;
剑法:达摩神剑;门派:少林寺;习练者:止水神僧、永旭神僧、永照神僧、永慈……(三十年间共计九人);大成者:止水神僧;
剑法:八极剑经(八岐剑典);门派:八极宗(已灭门);习练者:殷无邪、柳生一剑(三十年间共计两人);大成者:殷无邪,柳生一剑;
剑法:万绝剑;门派:万绝宫;习练者:韩天让、萧千珏、厉寒川、洛惊鸿、耶律奇……(三十年间共计十六人);大成者:韩天让,萧千珏;
此后还有六爻无形剑气、心剑神诀、九霄天变剑典、八剑齐飞、千山暮雪剑、天烈五剑;
正是剑道榜排名第一到第十的武学。
刘芷音瞪大双眸:“这里果真是……白玉楼?”
“应该没错了!”
展昭轻轻点头。
如果说心法榜的详细资料出现在此处,还可能是某种巧合,那么剑道榜也在,而且从一座座一眼望不到头的书架与海量的卷册上看,此处正是江湖上最为神秘的势力,白玉楼!
排天下武学,以剑、刀、枪棒、拳掌、奇门、轻功、心法,分为七类,各有一榜。
地域方面,则不局限于宋,辽、西夏、大理、吐蕃、高丽、扶桑,天下武者的神功绝艺,皆可上榜。
早在初出江湖,展昭就对白玉楼十分好奇,但后来也逐渐习惯了这个势力的存在。
甚至不再执着于,对方为什么能了解那么多隐秘,是不是高手决战前,白玉楼的人拿着个小本本蹲在边上记录……
结果不再挂怀,对方反倒就这般突然出现在面前。
归墟岛不是“十方神众”的老巢,而是“白玉楼”的总部?
“我之前可能是误会了……”
根据智慧法王所言,白玉楼与四大隐世族群里的“玄览氏”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一族居于东方白泽玄墟,藏书亿万,通晓古今秘辛,天地至理,族人皆博览精思。
但展昭以前觉得,此言未免有些夸大,玄览氏不可能事事皆知,至少诛天剑阵就没有一个合适的排名。
现在想来。
白玉楼其实从某一段时期开始,就不更新了。
心法榜上,武道德经依旧是第一,哪怕他已经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
心法榜上,紫阳真人自创的《天律·春秋卷》没有收录,不然前十的位置肯定会有变更;
奇门榜上,一气化三清之法也没有登收录,这门无瑕子日益完善的功法,是可以单独修炼的,虽然难度太高,可由于威力奇大,奇门榜至少也能排在前十之列。
这还是展昭知晓的,他不知晓的情况自然还有许多。
那么。
白玉楼为什么不更新呢?
展昭和刘芷音对视一眼,向深处走去。
穿过层层书架,就见柳生一剑定定地立在一座殿门处,身影如凝固了一般。
而就在此人的面前。
大殿深处,遍地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