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烈五剑——段智平;
心——心剑神诀——柴玉声;
飞——八剑齐飞——赵梦璃;
仙——六爻无形剑气——展昭;
如果基于上述的判断没错,这四位诛天剑阵传人的年纪其实都差不多,如今都是二十出头。
本来该是发育阶段,正努力将自身所学的剑道绝学修炼至大成,再迎来他们的高光时刻,闯荡江湖,扬名立万。
结果某个人过早地出来大杀四方,以致于另一位本该发育的也早早自爆,而剩下的两人则待在自己的家族,躲过一劫,并不知外界风波险恶。
当然,这也是因为展昭对于所谓的诛天剑阵传人,早就不在意了。
别说什么四剑合一,养蛊决出唯一,展昭连原版的诛天剑阵都改了,融入了自己的武道与思考。
可问题是,六爻无形剑气的名目上,不应该没有他啊!
莫非是赵梦璃误解了,展昭其实不算在诛天剑阵四位传人里面,六爻无形剑气的习得者另有其人?
毕竟前面有二十多个太乙门弟子,展昭并不熟悉,又不像八剑齐飞全是姓易的,赵梦璃一个外姓人极为突出……
这个不难确定,等回到京师后,跟太乙门比对一下名单就可以。
但也不对。
毕竟武功习得后就有痕迹,比如展昭后续的神功,在白玉楼中都有记录。
一是《大日如来法咒》,以法号戒色,早早出现在修炼名单中。
另一个是《心剑神诀》,展昭从顾大娘子那里习得这门绝学后,在大相国寺中时常和顾临切磋,有心人是能关注到的。
相信如果白玉楼不被屠杀,《大光明智经》《八剑齐飞》《一气化三清》等绝学,会纷纷出现展昭的名字。
那为什么最初修炼的《六爻无形剑气》不在呢?
他在公开场所施展不止一回,如六扇门暂代神捕时期,如天南盛会,以白玉楼的水平,不至于完全看不出来六爻无形剑气的来历吧?
“所以我的名字不在六爻无形剑气的名目上,和诛天剑阵的传人无关,和我自己也无关,那就是和教我这门剑法的师父有关了?”
“酒道人的身份很关键,以致于白玉楼哪怕观察到了,也没有记录下来,一并隐去了?”
展昭默默记下这个细节,将剑道卷放回原位,又在各个书架前转了一圈。
其他几座高高的书架,就是剩下的五大类了,刀、枪棒、拳掌、奇门与轻功。
他对于刀、枪棒、拳掌的武学,接触的相对较少,倒是奇门和轻功中排在前列的几门武学颇有印象。
但这回重点不在武学,而是很快提出一个新的疑问:“此处所有的记录,皆限于近三十年间,以白玉楼对天下武林的掌控与梳理,这些内容远远不够。”
刘芷音曼步追随,也赞同道:“若要对江湖各大势力形成真正透彻的了解,眼前这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这三十年间,江湖发生了诸多大事,万绝尊者威压天下、宋辽国战引发江湖动荡、断魂崖决战众说纷纭。
但更早的岁月呢?
许多足以影响武林格局的人物与事件,在此处已无迹可寻。
比如大相国寺最后一位参悟《大日如来法咒》的悟法神僧,那是一甲子前的人物了,自然不在记录中。
然而,以白玉楼对传承脉络、师门渊源的严谨追溯,绝不可能任由这些重要的历史成为断章。
柳生一剑原本正凝视着满地同族尸骸,眼中悲怆翻涌,闻听此言,也骤然警醒:“白玉楼的总部既设于此,其收藏绝不止眼前这一处,应当还有另一处所在,存放着更久远的图卷与记录?”
“正是如此。”
展昭颔首:“阁下能找到这个地方么?”
柳生一剑想了想道:“随我来!”
三人绕过尸骸横陈之地,继续朝着内部行去,地势一路向下,不多时,眼前再度豁然开朗,竟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洞窟。
若在白玉楼正常运转之时,这里本应是整座归墟岛上最繁忙的枢纽之一。
天光自穹顶裂隙倾泻而下,照亮纵横交错的精铜轨道,各方信鸽飞鸟自海上而来,穿过山隙,将携来的密信投入对应方位的铜管之中。
竹筒顺轨道滑落,机关轮转声细微不绝,不同来源、不同等级的情报被分送至各处案台,由专人译录归类,昼夜不息。
而今,一切声响皆已沉寂。
轨道上空空荡荡,唯余几片灰白的飞羽黏在铜锈边缘,地面散落着无人清理的干涸鸟粪,铜管入口处结着蛛网,尘埃在斜照的天光中无声浮沉。
柳生一剑驻足片刻,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穿过这片空旷的机关洞窟,继续向深处走去。
“应该就是这里了!”
此处不再有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厚重木柜,柜身色泽沉暗,每一面都密布着大小不一的抽屉。
抽屉面上嵌着黄铜标牌,清晰地刻出年代区间与宗门名目:“大隋末年·非天盟”、“开元拾叁载·安国龙兴寺”、“大历初·剑南阁”……
这里存放的,才是白玉楼真正的底蕴与积攒,久远到可以达到五百年前的隋唐年间。
柳生一剑道:“这些便是白玉楼的庞大记录了,接下来该找什么?”
展昭道:“查琼华观的来历。”
柳生一剑会意:“分头找。”
柜侧虽有高高的木梯,但三人皆是当世高手,无需借助外物。
只见人影微晃,展昭、刘芷音与柳生一剑已如飞鸿掠起,分落于不同高度的柜架前,指尖迅速划过一排排铜牌标识。
刘芷音正要专注于搜寻琼华观,耳畔又传来声音:“留意一下‘天门’与‘十方神众’的记载。”
“好!”
她眸光微动,心领神会,指尖翻阅的速度却丝毫未减。
一时间,洞窟内只余抽屉开合的轻响与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可整整过了两刻钟,“天门”与“十方神众”的名目却始终未现,展昭与刘芷音隔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
倒是另一侧,柳生一剑低沉的声音响起:“找到了!”
三人聚拢到一处中间靠下的抽屉,就见黄铜标牌上面刻着“乾符年间·琼华观”。
柳生一剑拉开抽屉,取出一卷以青绫为封的厚册,小心展开,泛黄的纸页上墨迹遒劲,记载的正是琼华观的来历——
前唐道教大兴,尤以“太真紫府”为显,此派是由高宗年间敕建的皇家道统,奉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执掌《道藏》,道观建于长安禁苑之内,历代主持皆受“金紫光禄大夫”虚衔,与皇室祭祀、天象占卜、丹药炼制密切相关。
待得唐末乾符年间,即唐僖宗李儇在位,黄巢起义爆发,中原大乱之际,“太真紫府”也受波及。
宗内有一道人,道号参玄,性喜云游,精研星象堪舆,为避中原祸乱,携《紫府星枢图》并丹鼎数具,乘槎东渡,欲觅世外清修之地。
舟行三十余日,忽见沧波中有岛隐现,晨雾缭绕时形如青鸾展翅,羽翼垂云,山势东西延展,中有一峰孤耸似喙,迎向旭日。
参玄子观其地脉走势,谓此岛类鸾鸟衔丹,暗合南离火象,乃聚阳敛气之局,遂登岸结茅,在此立下一脉道家分支,名曰“琼华”。
琼华观虽偏居海外,却因参玄子道法精深,兼通武学奇门,渐成一方清修之地,亦与中原道门保持若即若离之缘。
册中后续还记载了琼华观历代观主的更替,与中原道门的往来。
“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柳生一剑皱起眉头。
这就是天底下绝大多数门派的来历,祖师出身顶尖大派,游历江湖,在某处开枝散叶,历代传承。
“不!不对!”
展昭的神情却严肃起来:“这记录里描述的岛屿形貌,与我们现在所在的归墟岛,根本对不上!”
“不错!”
刘芷音也察觉到了不妥:“琼华祖师乘舟东渡三十余日,所见之岛‘山势东西延展,中峰孤耸如鸾鸟衔丹’,暗合‘南离火象’,可我们登上的这座归墟岛,山势浑圆如龟伏海,中峰低而四崖垂垂,分明是‘玄龟负卦’之相!”
柳生一剑此前一心赶来查看族人的情况,确实没有细观全岛地势,这时稍作回忆,脑海中马上浮现出岛屿的山势走向,确如龟背承卦,绝非鸾鸟展翅之姿:“这又能说明什么?”
展昭淡淡地道:“两种可能,其一是琼华观中间搬迁了山门,从最初的‘南离岛’迁至如今的‘归墟岛’,但以白玉楼记录的详细,连与中原道门交流这种事情都登记在册,没道理搬迁山门这等大事反而只字未提……”
柳生一剑轻轻点头:“那另一种可能呢?”
展昭道:“这第二种可能,就是如今这座归墟岛上的琼华观,根本不是当初那个琼华观!往后翻,看看最靠近这三十年的记录里面,有没有天河真人和夙瑶真人!”
刘芷音将厚册翻到了最后:“最后的记录是五十多年前,并无这两位真人的记录。”
柳生一剑沉声道:“所以是冒用!也许五十年前,真正的琼华观就消亡了,那位夙瑶真人冒用了这个宗门之名,在归墟岛上立下了这座道观?”
刘芷音道:“也正因为这样,白玉楼才会在记录里暗暗留下线索吧?不然他们要之有意伪装,完全可以在琼华观的弟子名录里面,记上夙瑶真人的名号。”
顿了顿,她颇为不解地道:“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夙瑶真人是大宗师之尊,难道还需要这等东海宗门的名目么?”
展昭推测道:“除非她原先的身份更加见不得光?”
柳生一剑顾不上那些,已是厉声道:“进行这场屠杀的,就是此人!”
那位东海大宗师原本就极有嫌疑,毕竟四大隐世族群的玄览氏既然能成江湖百晓生,岂会自己不通武学?结果被人如同割草般屠戮一空!
单单是这样的武功,范围就已经很窄了……
现在动机也有了!
夙瑶真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套了琼华观的皮,在归墟岛上建立了道观,明为立派于此,实则就是将白玉楼总部置于自己的控制之中。
这件事在玄览氏的分支去往扶桑成立柳生家时,还没有发生过,也就是这几十年间的事情。
而这段控制时间,双方起初还相安无事,白玉楼依旧排列世间绝学,榜单含金量不减,在外人眼中看不出什么区别。
直到两三年前,或许是玄览氏想要反抗,摆脱对方的控制,或许是有别的变故,夙瑶真人终于举起了屠刀,归墟岛内部直接爆发了大屠杀。
此后白玉楼总部沦为死地,位于各地的武学榜单也停止了更新,持续至今。
“这个分析,能解释不少疑点,但有一个巨大的矛盾!”
展昭道:“白玉楼的总部是隐藏在琼华观之下的,凶手既然是夙瑶真人,她屠杀了白玉楼上下后,完全可以清理尸体,然后照常为之,为什么琼华观也空掉,整个归墟岛都没人了呢?这岂非不打自招?”
柳生一剑冷冷地道:“是因为我在岛外等候,她知晓我迟早会查到这里来,才会带着门人离去!”
展昭轻轻摇头:“首先,夙瑶真人不见得知道你祖上是玄览氏,白玉楼肯定会遮蔽这一点;退一步说,如果白玉楼没有瞒住,被夙瑶真人察觉到了,她在屠戮白玉楼的过程中,根本没有受到任何反抗,如此顺利的屠杀之后,接下来也该将你引入归墟岛中,来个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是!”
柳生一剑十分不悦,他先前虽然在诛天剑阵下落入下风,但也不是任人揉捏的:“同为大宗师,她凭什么有十足的把握能杀我?将我引入岛上,谁生谁死,犹未可知!更何况,我扶桑尚有五位强者在外策应!”
刘芷音抿了抿嘴。
你带来的扶桑宗师已经死光了,包括最后逃入瀛洲城主府的风魔小太郎,一个不剩。
展昭则道:“如果夙瑶真人担心这个,她为什么不去搬救兵呢?方壶有三位吕家宗师,蓬莱有四位钱家宗师,一位客卿宗师,瀛洲有步家五老,这群强者或许不能全部出动,但只要阻拦住你的去路,在东海这片特殊的环境,你能逃到哪里去?别忘了,你们才是外来者,而夙瑶真人是沧溟之主!”
柳生一剑面色数变,仔细思索片刻,却终究恢复了几分冷静:“那依阁下之意,凶手不是夙瑶真人?”
“第一嫌疑人肯定是夙瑶真人,但恰恰是这个嫌疑指向太明显,反倒显得古怪!”
展昭道:“对方展开了一场屠杀,却只是杀人,白玉楼的卷册资料依旧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连尸体都留下,现场也不破坏,就匆匆离去了,这又是何缘由?”
柳生一剑沉默。
刘芷音目光微动,倒是开口道:“是了!我先前就有一个疑问,那些尸体是不是不太对劲?”
“是了!”
展昭闻言一怔,突然明白了什么:“你这个提示太关键了,我们回去!”
三人重返尸骸堆积的大殿前,展昭指着满地遗体,沉声道:“这些尸体为什么至今没有腐烂呢?”
此地虽深处山腹,通风巧妙,但若按常理,寻常尸身不出半月便会腐坏生蛆,历时数月早该化为枯骨。
然而眼前这些死者,面容犹可辨认,唇边血迹未涸,肌体亦无严重腐败之状,竟似刚逝去不久,透着一股诡异的鲜活感。
柳生一剑神色微黯,却无诧异:“这是我玄览氏代代相传的一门秘法,‘白泽凝识诀’,可感应地脉流转,辨析万物气机,也能借地气寒枢,减缓生机流逝,即便不是宗师之境,寿数也比寻常武者要悠久,死后亦栩栩如生,先父逝去后便是如此,还被当地膜拜,视作神降。”
说着,他俯身以掌轻触地面,一股极淡的霜气自掌心渗出,与地底隐隐升腾的寒意相合:“此处气温极低,地底应有寒脉,所以尸身不腐,血气不散,更不奇怪……”
刘芷音恍然:“原来如此,隐世宗门果然名不虚传!”
展昭则微微眯起眼睛:“了解隐世宗门秘密的人来到现场,不会觉得古怪,而那些不了解的人,也来不了这里……”
之所以这个疑问是刘芷音提出的,是因为展昭也清楚,北方乘黄灵墟的白民一族有椿龄无尽玄,四大隐世宗门多做交流,对于延寿一事上面都有心得。
恰恰是掌握了这些,当看到尸身时,他反倒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蹊跷。
如今得到了提醒,顺着这个思路延伸,展昭突然望向大殿下面:“你方才说地底应有寒脉?”
柳生一剑有些莫名:“是啊!不然这些尸体如何会历经许久不腐呢?‘白泽凝识诀’再是精妙,也不可能维持这么长时日的!”
展昭道:“你接下来会收殓这些尸身吧?玄览氏的葬礼习俗与中原可有差别?”
“没有。”
柳生一剑道:“都是土葬,幸亏尸身未腐,我能找到名册,将族人分别收殓安葬,入土为安。”
“所以按照原本的进展,没有我出现在归墟岛外,你将会在八珍巡海典之前进入此处,发现惨案,然后进出这个现场,来来回回搬动尸身,让族人入土为安……”
展昭缓缓点头,肃然道:“你现在上前一步,不要移动任何一具尸身,再仔细感应一下,地底到底是不是寒脉?”
柳生一剑愈发莫名其妙,沉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有人或许要把你当小鬼子整,想要验证猜测,照我说的做!”
展昭淡淡地道:“你如果担心我对你出手,我们可以退开些……”
眼见展昭带着刘芷音退到一旁,柳生一剑终究还是再度半蹲下来,以手掌轻触地面,一股真气蔓延下去。
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机与大地隐隐共鸣,突然浑身剧震——
真气感知中,地底并非天然寒脉,而是一个庞大规整的轮廓,长约一丈,宽逾四尺,就在大殿正下方,此刻透上来的丝丝寒气,正是从中渗出,无声维系着上层尸身的鲜活。
“那是什么?”
“一座……一座冰棺?”
“里面冰封着何物?”
就在柳生一剑掌下的真气如江河奔涌,不顾一切向深处贯去之际,下方之物同样感受到了什么,冰棺猛地一震,一双遍布着血丝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