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了这么久,都没出来,看来尊者凶多吉少了啊……嘿嘿!”
步家族长步虚渊站在船头,望向远处依旧浓雾缭绕的归墟岛,嘴角快要压不住了。
天柱卫早早返回,确定了柳生一剑所在的小岛上全是战斗的痕迹,而双方一前一后打入了归墟岛,如今又这么长时间不出,看来是如自己所愿,几大高手斗得昏天黑地,几败俱伤了!
果然碰上这些外来强者,不必与之死磕。
只要忍他、让他、任他,再来看他!
不远处的戒言瞥了此人一眼。
步虚渊马上回望,冷笑起来:“怎的?大师还有话说?”
戒言双手合十:“步施主可愿听实话?”
步虚渊赶忙抬手制止:“别别,大师还是免开尊口,若非你这张利嘴,我本有意放你安然返回中原的!”
戒言淡淡地道:“虎踞危崖进退渊,一门今在绝巅悬,步家走到这一步,已是进退失据,施主又怎会真放小僧离去?”
步虚渊脸色倏然一沉,手掌一握,指节微微作响:“你这是在逼我杀你?”
戒言道:“蝼蚁尚且贪生,况且人乎,小僧自然不会求死,只是想要提醒施主,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真正的生机,从来不在强迫,而在选择……”
“哈?选择?”
步虚渊冷笑起来:“我现在选择把你放走,算不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就是不知大师回到大相国寺,会不会告诉中原群雄,昔日的三位剑客在我东海之中,让我三家永无宁日?”
话音未落,他眼中厉色骤现,身形疾动,出手如电,连点戒言周身十二处大穴!
旋即先是狠狠举起手掌,但想了想后又袖袍一振,寒声下令:“将他推入海中——喂鱼!”
步家天柱卫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戒言双臂,拖拽至船舷边。
海风腥咸,浪涛翻涌。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同时发力,戒言如断线木偶般被抛向海面,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噗通一声坠入墨蓝深海。
冰冷的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戒言四肢无法动弹,只感到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四周光线迅速暗淡,耳畔只余水流沉闷的嗡鸣,肺中空气渐渐稀薄,胸膛传来窒息的压迫感,视野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掌,猛地攥住了他的脚踝。
那手如铁钳般稳固,猛地将他向下沉坠的身势止住,随即一股强劲的牵引力传来,拽着他朝着某个方向疾游而去。
戒言勉强在水中睁开眼,只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前方划动,速度快得惊人。
两侧鱼群惊散,水流被撕开一道湍急的轨迹,他则身不由己地随那道身影一路向上。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咸涩的空气涌入鼻腔,戒言落在礁岸上,噗的一下吐出水来。
同时一只温暖的手按上后心,浑厚温和的真气透体而入,瞬息间冲开他被封的穴道,戒言猛地喘过一口气,抬头望去。
救他之人竟是一位年轻僧人,二十多岁的相貌,眉目清朗如月,僧衣贴在身上,却无半分狼狈,静静立在礁石边,宛如一株临水的青竹。
但与气质有些不合的是,对方的腰间配着一柄刀,刀形似佛门戒刀,又与杀生戒有几分相仿,刀鞘未饰纹样,刀柄缠着半旧的素麻,朴拙无华。
“你……你是戒空师兄?”
戒言仔细辨认,猛地瞪大眼睛。
同为戒字辈僧人,两人按照年龄应该差不多,都是三十多岁,未满四十。
只不过戒言是因科举对他不公,愤而出家,戒空则是更早在大相国寺,是戒字辈里的翘楚,甚至最为完美无缺的一个人。
可惜后来因感悟杀生戒,突然发疯,由一只连蚂蚁都不愿踩死,对生命极度怜悯的高僧,转而满怀杀意,握住杀生戒要冲杀出去为所欲为的狂徒,被持湛方丈出面镇压。
这件事不仅戒闻引为憾事,就连身为负业僧的戒言等人也是常常提起,颇为唏嘘,所幸杀生戒事件之后,众人得知这位应该还好好的,甚至突破宗师,行走于天下。
没想到在这里遇上,还救了自己一命。
“戒言师弟!”
僧人微笑合掌,另一道苍老平和的声音已从身后传来:“戒言,久见了。”
戒言猛然回头,大喜过望:“持愿师伯!”
岸畔岩上,立着一位高瘦老僧,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深痕,一双眼却澄明如古井,仿佛已看尽红尘万丈,僧袍洗得发白,袖口沾着风尘与草屑,脚下芒鞋破损,分明是长年跋涉之相,正是观音院首座持愿。
这位十多年来几乎不曾踏足寺中,始终在四海八荒追查天心飞仙与万绝尊者下落的神僧,如今也终于现身!
三人久别重逢,戒言大喜之余,也言简意赅地将刚刚的事情述说了一遍,转而又郑重道:“持愿师伯!戒空师兄!你们此前是不是也与步家有了冲突?”
戒空微笑:“我和师伯与三家都有冲突,我初至蓬莱时,还险些被钱家所拿,幸得师伯相救,才脱出重围……”
持愿神僧则道:“我们此来,是为了归墟岛上镇压的一个魔头!”
“魔头?”
戒言奇道:“归墟岛不是那位东海大宗师,沧溟之主,夙瑶真人的居住之地么?”
持愿神僧沉声道:“那也是魔头所居!”
戒空则道:“魔头武功盖世,我和师伯即便齐齐出手,也敌不过,是准备等着那位扶桑剑圣入归墟岛时,出面斩上一刀!”
说着又叹了口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与师伯提前来此,没想到那位扶桑剑圣已经不在,倒是正好遇见了师弟你!”
“这样么?”
戒言听得似懂非懂,又想起了一个关键:“哦,对了!咱们得快些!‘飞剑客’易风易大侠被关在步家暗牢深处,还有一个可怕的宗师强者守着,现在步家动荡,或许能够找机会将易大侠救出来!”
说完之后,戒言发现师伯和师兄脸上都没有诧异之色,便也了然:“你们已经知道了?”
持愿神僧轻轻点头,戒空则笑道:“这件事殷大侠早就跟我们说了,他一直都在寻找妥善救出三剑客的法子。”
“殷大侠……莫非是‘天剑客’殷无邪?”
戒言惊喜非常,当即合掌向持愿神僧一礼:“阿弥陀佛!师伯多年夙愿将成,我中原武林,也终能迎回昔日英雄了!”
四大剑客不仅是四位剑道宗师,更是当年与五大派并肩浴血,共御契丹,最终力挽狂澜的英雄。
若能接回历经磨难的三位,令他们重归故土,共享太平盛世,实是一大幸事。
“未必如此轻易。”
持愿神僧却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凝重:“真正囚禁三剑客的,并非步家,而是一个名为‘十方神众’的神秘组织,此组织强行网罗天下绝顶高手,更有一人名陈灵枢,以《灵枢问命经》邪法篡改生死之理,将那三位守狱人的躯壳与心智皆化为囚笼之锁……”
戒言得知了三位守狱人的身份与状态,关注点果然第一时间落在铁云铮身上,动容道:“铁血大旗门的铁门主!居然会沦为这般!”
他终于明白,之前天绝说“血剑奴”封无眠不是疯了,而是有点死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昔日中原四剑客里面的三位被囚禁,已是足够骇人听闻的事情了。
五大门派里的铁血大旗门门主明明是阵亡在国战里面的,如今变为了守狱人?
想到这里,戒言咕嘟吞咽一下口水,又询问道:“万绝尊者呢?万绝不会也被?”
如果那位万绝宫主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那就太可怕了!
戒空安慰:“师弟放心,陈灵枢还办不到那样的事情,万绝尊者是天人,他若能奴役天人,世间早就是此人的天下了,也不必藏头露尾,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持愿神僧道:“陈灵枢借三大家族之地囚禁三位剑客,就是逼迫殷大侠寻找万绝尊者的下落。”
“原来如此!”
戒言想了想也明白了:“相比起其他三人,殷大侠没有师门助臂,武功又最高强,确实合适,那他这些年间,找到万绝的下落了么?”
持愿神僧缓缓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惆怅:“昔日断魂崖一战后,世上就再也无人见过万绝尊者了,此后种种,不过都是牵强附会之言。”
戒空则道:“师伯,我们先带着戒言师弟去见一见殷大侠吧,归墟岛的事情要速速告知,师弟你有什么疑惑,也可以一并问出!”
“好!好!”
戒言精神一振,他久闻天剑客大名,但还真的没有见过本人呢,此刻能亲见这位如雷贯耳的剑道大宗师,心中不免升起几分难得的少年兴致。
三人登上一艘早就准备好的半旧小舟,各执一桨,齐力划水。
小舟掉头折返瀛洲海域,最终驶入星罗棋布的碎片岛屿之间,停靠在其中一座僻静小岛的浅滩。
岛上岩礁奇崛,中央一片平整沙地间,正有两人对坐。
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浓眉如刷,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满面虬髯根根戟张,颇有猛虎踞岩之威,只是此刻正抓耳挠腮,盯着面前沙地,喉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显是遇上了极大难题。
另一人约莫三十余岁相貌,面容清朗舒阔,神态洒落却不轻浮,只静静坐在一方青石上,目光含笑,从容自若,仿佛眼前并非僵局,而是一局可赏可玩的闲棋。
“格老子的!你赢了!你又赢了!”
那虬髯大汉突然暴起,一掌推平面前以石子树枝布成的阵图,声如闷雷炸响。
对面的男子轻笑摇头:“轩辕老弟,何必动怒?”
轩辕光嘟嘟囔囔:“你可以赢我,却不能侮辱我,喊谁老弟呢?老子纵横江湖的时候,还没有你天剑客什么事呢!”
青石上洒然含笑之人,正是“天剑客”殷无邪。
天心飞仙四剑客里面,他其实是成名最晚的,而“心剑客”顾梦来与“剑凶”萧寂在恶人谷前交锋之时,“赌凶”轩辕光就已是威震天下的凶人了,按照这样来看,确实不该称呼其为老弟。
但殷无邪只是笑了笑,旋即看向来者,视线首先落在戒空身上:“你的‘大五衰’一刀,没有斩出去?”
戒空道:“殷大侠,我和师伯抵达归墟岛外时,柳生一剑已经不见踪迹了,倒是看到了步家的船只,把这位戒言师弟救了回来……”
“哦?”
殷无邪有些诧异,又转向戒言:“戒言小师父,步家即便是五老齐出,也绝不是柳生一剑的对手,如何敢押着你来归墟岛?”
“并非步家心甘情愿,而是被天绝胁迫,此人为万绝尊者的十五传人,神功盖世……”
戒言斟酌了一下词汇:“小僧以为,比寻常大宗师还要厉害些!”
“是么?”
殷无邪眼中露出饶有兴致之色,再度看向对面的轩辕光,浮现出恍然:“原来与轩辕老弟打赌的,就是这位万绝传人啊!两位是不是要各自救人?”
轩辕光哼了一声,把头一扭:“格老子的!老子向来不出卖人,你就算行刑逼供,打死我也不说!”
殷无邪道:“我行刑逼供作甚,关在暗牢的是我的兄弟,他们这些年受苦也是为了我,我自是恨不得早早将他们救出,只是你那般贸然行事,却是不成的。”
轩辕光把头扭了回来:“你可别假惺惺的了,那三人关在东海这么多年了,你要救人早就救了,何必等到现在,这等虚假的兄弟情义,老子见得太多!”
殷无邪也不恼,只是道:“轩辕老弟现在不信我无妨,要不了多久,一切自会水落石出了。”
持愿神僧则道:“殷大侠,那位归墟岛的魔头?”
殷无邪面上露出凝重:“三年前,这魔头狂性大发,屠戮了白玉楼上下,我也是取了巧,才将之镇压,当时本想带走柳生一剑,但此子的性情我亦了解,他不是盲目听信他人之辈,有许多事情我暂时不能对他明言,他就肯定要入岛探望玄览氏,故而我当时只能带走了琼华观人,再等候时机……”
“如今大典将开,柳生一剑自然按捺不住,要入岛上,我这才让持愿神僧和戒空小师父入内,只待双方交手之际,戒空小师父上前,以‘大五衰刀法’斩上一刀,便可让这魔头再安静数载。”
“有持愿神僧护法,原本不会出事,没想到现在天绝入岛……这个魔头一旦脱困,八珍巡海典还要再生风波啊!”
戒言听得似懂非懂,沉声问道:“殷大侠能否详说,那魔头到底是谁啊?大侠又为何不亲自出手呢?”
殷无邪道:“那魔头现在叫什么,我也不好说了,我不亲自出手,是因我不能接近归墟岛,不然反倒彻底刺激了对方,势必一直缠斗,难以脱身。”
戒言却不放过,还要再问:“可是……”
殷无邪轻轻抬了抬手:“既然戒言小师父在,又有轩辕老弟始终要救人,我也不防多说些,诸位可知,‘十方神众’和‘天门’?”
戒言之前听那天绝多次提及十方神众,天门却是首次听闻,轩辕光则是两个都不知,哼了哼:“神神秘秘的,不过是两个隐世宗门罢了!”
殷无邪轻叹:“这两大势力,可比起什么隐世宗门厉害太多了,鼎盛之际都曾有多位天人,若非追求都不在俗世,彼此间又有难以调和的矛盾,世间宗门都要仰其鼻息而存。”
“什么!”
众人动容。
多位宗师已是天下大派,多位天人可还了得!
殷无邪接着道:“前唐末年,两大势力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冲突,‘天主’击败了‘神主’,将‘十方神众’覆灭,‘神主’死后尸体更是被分解,骨骼与血肉都化作奇珍异宝。”
“只是那‘天主’也受到了严重的伤势,更不听劝告,以尸体所化的珍宝疗伤,以致于状态越来越差,终致性情大变,与过往判若两人,逐渐疯魔。”
“而时至今日,所谓的‘十方神众’就是由‘天主’强行转变,其框架原本是‘天门’,有四位神将在列,皆是天人之尊,那归墟岛的魔头也是其一。”
“只不过疯魔后的‘天主’,连四神将也没有放过,以致于如今的‘十方神众’内实则是混乱一片,老一批的天人不再主事,反倒让一个叫陈灵枢的小辈趁机上了位……”
说到这里,殷无邪看向神情各异的众人:“诸位定然奇怪,我说这些旧事又有何用?其实这一切都与接下来要开启的八珍巡海典有着巨大的干系!”
“八珍巡海典表面上是决定奇珍归属,划分东海势力,实则还有一个关键的作用,那就是借助东海各派的武道气息,激发‘八珍’残骸之力,重聚‘神主’的气息!”
“前两届巡海典最后,随着‘神主’气息的重现世间,‘天主’都会出现,籍此排出体内的杂质……”
“而今第三届巡海典在即,‘天主’会出现,归墟岛的魔头希望获得‘天主’的力量,重登神将之位,而我们也要利用这个机会,让‘天主’继续混乱,避免其危害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