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陨石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沉闷到极致的轰鸣,好似空间本身被巨力砸穿的悲鸣。
紧接着,是光。
赤金色的,纯粹到极致的光,如同爆发的超新星,以落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才是锻造意志的终极宣泄!
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瞬间净化,海面被蒸发,沙滩更是下陷,形成一个边缘沸腾的碗状凹陷。
而那些有勇气朝着战场中心逼近的几位宗师,在这一刻也不得不死死的闭上眼睛,疯狂鼓荡真气,在身前撑起厚实的光罩。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感到一股清晰无比,仿佛要将身躯都点燃的恐怖热浪,如同海啸般拍打而来,护身光罩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景象中,夙瑶真人却下意识地舒了一口气。
她是能睁开眼睛观战的,视线恰恰落在那陨石下落的核心。
只见那原本剑气纵横的诛天剑阵,在赤金陨石触及的瞬间,就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光点湮灭。
剑阵,破了。
但,也仅仅是剑阵破了。
下一个呼吸,甚至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那湮灭的剑阵光点尚未完全消散,更凝练锐利的新剑气便已从虚无中滋生,随后汇聚重组!
嗡——
剑鸣再起!
破碎的诛天剑阵,竟在瞬息之间重新展开。
虽然范围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但那剑意的纯粹与锋锐,却仿佛经过烈火淬炼的百炼精钢,更胜从前。
而在那重新展开的剑阵中心,一道身影飘然而出,正是韩天让!
他衣袂翻飞,发丝微扬,周身气息虽略有起伏,却不见狼狈,脸上毫无惊色,只有一种凝重到极致,也专注到极致的肃穆。
他生平不怵任何人,唯独这位,是真的打不过。
不然也没必要从莲心身上寻找灵感,用丧神诀配合天心印记来令对方消失。
而丧神诀分裂的手段,韩天让用且只会用一次。
因为他很清楚,对付这样的对手,使用相同的招数,第二次是绝对会被狠狠化解,且反噬自身。
所以这些年间,韩天让特意创出了一门刀法。
这门刀法直指武者内在的矛盾与失衡,能照见并无限放大对手的五内失衡、神意分裂、根基不稳等内在缺陷。
用来打谁的,简直不言而喻。
对此郑重到什么程度呢?
连取名的风格都不一样。
不是万绝新刀,也不是大万绝刀,而是大五衰刀法!
听听这合适的!
之前小试牛刀,韩天让尚且在宗师境,凭借这门刀法,就能一招破解夙瑶真人的黑洞漩涡,使其丧失战斗力。
现在他终于要用此招,配合诛天剑阵,来对付这位正主了。
“哦?”
“天主”也隐隐感受到了什么,朗笑一声:“看你能接几招!”
身后的锻火神将再度高高扬起手中的锻造之锤,砰砰下落。
第二颗陨石,第三颗陨石,开始在“天主”的手掌中接连凝聚。
这位炎之印记的战斗方式,纯粹,直接,甚至显得有些单调。
或者说,到了天人境界,反倒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变化,调用天地本源,往下输出便是。
要数值有数值,要机制有数值。
所谓的变化万千,不如一招鲜吃遍天。
韩天让同样认同这一点。
他虽然开创了诸多包罗万象的武学,但真正到了这个级别,用于生死搏杀的核心路数,恰恰不是千变万化,令人眼花缭乱的炫技,而是专注于诛天剑阵这一门绝学,将其推演到极致,以极致的“一”破尽无穷的“万”!
第二颗陨石落下。
诛天剑阵再度被砸穿。
但紧接着,光点汇聚,剑阵再度重生。
并且,那新生的剑气变得愈发凝练与锋锐,开始针对那陨石中蕴含的锻打与焚化特性,做出调整与适应。
这并非错觉。
第三颗陨石携着更加狂暴的威势砸落。
这一次,诛天剑阵没有再被一击而溃,无数剑气纵横交织,化作一张坚韧而锐利的巨网,正面迎上。
轰!
陨石与剑网悍然相撞!
这回就不再是单方面的碾压了,变成了针尖对麦芒的激烈对抗!
赤金色的火焰洪流与银白色的剑气风暴疯狂绞杀湮灭,在虚空中炸开一圈圈毁灭性的涟漪!
不过在短暂相持的局面后,剑阵还是被暴力的数值砸穿。
而待到第四颗陨石自掌中成型,裹挟着前三次蓄积的锻造之势,以更胜以往的威能轰然降下时——
诛天剑阵,率先动了!
大部分剑气依旧结阵硬撼陨石主体,而少部分更加凝练迅疾的剑气,化作一道道逆流而上的银色洪流,沿着陨石下落的轨迹,妙到毫巅地擦身而过,反冲而上!
在这等足以焚山煮海,锻打天地的恐怖威压之下,韩天让在扛了三轮陨石后,竟还能肉眼可见地变强进化,甚至悍然展开反击!
所有有资格目睹这场天人交锋的武者,无不心驰神摇,既感佩于“天主”那宛如天威的纯粹力量,更震撼于韩天让这等遇强愈强、于毁灭中新生的可怕韧性!
当然,他们也看出了端倪。
此地毕竟是瀛洲岛,周遭尽是无尽海水,这枚炎之印记是属于逆环境作战。
即便如此,都能发挥出如此威仪,压着万绝打。
就别说换成火山腹地,但凡是那种西北大漠,或者是南方炎热燥热的环境,那就不敢想象,对方的陨石之威会有多强了。
可即便如此,占据了地利优势,似乎渐渐稳住阵脚,甚至开始反击的韩天让,却未让“天主”的神情有丝毫动容。
那眉宇间,满是一切尽在掌握的泰然。
对于周遭那些分化包抄,如同暴雨般袭来的锋锐剑气,“天主”更是不闪不避。
只是那顶天立地的锻火神将虚影一罩,就将他的本体护住,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气,统统没入其中,消失无踪。
第五颗陨石,第六颗陨石,当三轮反击的剑气统统没入其内,“天主”讥诮的声音陡然响起:“来尝尝你自己的剑气吧!”
话音刚起,头顶的炎之印记光芒大盛。
那尊锻火神将虚影,仰天发出无声的咆哮,周身燃烧的火焰骤然内敛。
天人异象的磅礴威压、天人结界的规则领域、天人伟力的本源灌注,统统凝聚于一体。
“铛!!”
一声超越此前所有锻打声的,仿佛直接敲击在天地规则上的巨响,震得众人神魂欲裂。
神将锻锤落下的砧板上,一道完全由虚无火焰构成的硕大火刃,被锻造了出来。
它长约三丈,通体透明,唯有边缘流淌着熔毁万物的赤金光泽,静静悬于“天主”身前,随着手指一勾,倏然转出。
硕大无朋的三丈火刃,绕着周遭转了一圈,犁出了一圈深不见底,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沟壑。
一股彻底改变环境本质的力量,开始疯狂扩散。
空气不再湿润,而是变得干燥灼热,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火焰。
脚下的土地开始龟裂焦黑,水分被瞬间蒸发。
甚至连不远处浩瀚的东海,靠近这片沙滩的海水,都开始剧烈沸腾,蒸腾起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
逆环境作战?
不。
对执掌本源法则的天人而言,所谓的环境,本就是可以涂抹更改的画布。
甚至由于吸纳了韩天让诛天剑阵力量的缘故,这道环境的改变是短时间内不可逆的,韩天让绝对无法反过来再做改写。
然而。
就在那柄火刃被锻造而出,以其存在强行篡改周遭环境,将东海之滨化为炎之绝域,画地为牢的一刹那——
韩天让动了。
他没有试图躲避那柄锁定他的,足以切割规则的恐怖火刃。
也没有去试图继续加固,那在环境剧变下摇摇欲坠的诛天剑阵。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虚妄与炽热,死死锁定了“天主”身后,那十二枚天心印记徐徐旋转构成的圆环上!
“就是现在!”
在炎之印记展现出最强伟力,将全部力量倾注于锻造法则火刃,改写天地环境的时刻,也是其印记本身最为凸显自身存在的关键一点!
韩天让周身,那原本与炎气对抗的结界骤然沉寂,仿佛瞬间抽空了所有光华。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仿佛能侵蚀时光,消磨万物,令一切走向终结。
他挥掌,作刀。
五道灰蒙蒙,仿佛承载着天地终极寂灭的刀意,在他掌缘凝聚。
寿尽衰、福尽衰、乐尽衰、法尽衰、身尽衰!
大五衰刀法!
斩!
刀光无形。
刀意无声。
它循着一条仿佛跳脱出现实维度的轨迹,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绕过了锻火神将的守护,避开了炽热炎罡的焚烧,甚至穿透了“天主”周身那层看似无懈可击的法则屏障……
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直刺病灶核心!
落点正是那徐徐旋转的圆环本身!
那维系着十二枚印记平衡与运转的无形枢纽!
“唔!”
“天主”终于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旋即眉宇间又浮现出恼怒,喃喃低语:“好不容易出来透一口气的!”
话音落下。
那枚高悬于“天主”头顶正上方,散发着炽烈光芒,主导着一切火焰规则的炎之印记,骤然光芒一敛。
如同被无形的齿轮拨动,倏然一转,朝着顺时针的方向,旋转了三十度!
炎之印记滑向一旁,将其在圆环顶点的主导位置,让了出来。
下一个天心印记出现在头顶。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悠远的佛号,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又似在每个人心底响起。
随着这声佛号,新归位的印记光芒大放!
其形态是一座层层叠叠,玲珑剔透的琉璃宝塔!
塔身共有九层,每一层都仿佛由纯净的光明凝结而成,无数细密的经文虚影在塔身流转,散发出庄严恢弘,光明无量的意境,更透着一股如如不动,照破万法的禅定之力。
“天主”周身那属于炎尊的炽烈野性瞬间褪尽,眉宇间浮现出大慈悲、大智慧、大清净的佛家气象。
他双手缓缓合十,动作自然流畅,无量光明自合十的掌间,从头顶的琉璃宝塔印记中弥漫开来,开口道:
“此印出自天僧普光。”
“普光师承玄奘法师唯识宗一脉,精研法相,深谙唯识,其毕生所求,乃是以唯识正见,转有漏八识为无漏四智,证得圆成实性,成就佛果。”
“曾驻锡安国龙兴寺,于寺中面壁四十九年,以无上佛法与慈悲愿力,净化杀生戒戾气,导引僧众回归正途。
“终于龙兴寺菩提树下,凝聚此光之印记,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其师祖玄奘大师,西行求法,功在千秋,已证天人,普光承其衣钵,也勘破生死玄关,一门双天人,是为佳话。”
光之印记!
无量光,无量寿,无量慈悲,无量智慧!
那光明并不刺眼,却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弥漫开来,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化为一片佛国净土。
更可怕的是,方才韩天让与炎尊之力的交手,是清晰可见的。
陨石轰击,剑阵破碎,烈火锻空,剑气纵横。
每一分力量的碰撞,每一招变化的应对,都历历在目,充满了力量与技巧的直观对抗。
但现在,当这光之印记显现,无量光明弥漫开来时,战局反而看不明白了。
韩天让的身影,在那无处不在的光明中,显得越来越模糊。
他的动作,他的剑气,甚至他周身澎湃的天人结界,都仿佛被这光明逐渐消融。
“这家伙比二十多年前还要强啊!”
韩天让面色沉凝如水。
实际上,哪怕炎尊祝方回、天僧普光本尊来此,单打独斗都不见得是如今韩天让的对手。
但刚刚双方交锋,韩天让最终还是不得不动用了杀手锏,这才将祝方回的炎之印记隐去。
究其根本,还是“天主”太强。
可他也没想到,这天心印记的轮转,居然还有着配合。
炎之印记转为光之印记,那锻打天地的炽热暴烈之力,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在轮转的瞬间,被巧妙地转化!
炽热的“炎”,化为了温暖的“光”;
暴烈的“锻打”,化为了渗透的“净化”。
百炼炎诀的力量,直接化作了这十方无量光明界的根基与养分!
韩天让清晰地意识到,照这样下去,很可能每转动一枚天心印记,“天主”整体的力量非但没有因为切换而下降,反而会像是滚雪球一样,继续攀升,甚至开始形成更具针对性的压制!
炎之印记的爆发,消耗了他的锐气。
光之印记的笼罩,则在消磨他的意志,化解他的力量,让他陷入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境地……
此消彼长!
韩天让一鼓作气,在对抗炎之印记时已倾尽全力,动用了杀手锏。
此刻再而衰,无论是真气、精神还是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都不可避免地低落下去。
而“天主”则仿佛刚刚热身完毕,以一种步步为营的姿态,切换着截然不同的强大力量,将他拖入越来越深的泥潭。
“哦?”
不过恰就在这时,韩天让眉头一动,瞥了一眼战场的边缘,流露出一丝动容,转而哈哈一笑:“帮手来了!”
相比起其他所有人,包括夙瑶真人在内,展昭都是距离这场交锋最近的。
这场或许是当代最强的大战,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烙印进了他的眼中,作为最后的晋升资粮。
先天第一境为“炼罡”,第二境为“合意”,第三境为“蕴灵”!
这条道路是大雪山上,展昭与那时刚刚脱困,展现出天人伟力的杨思勖正面交锋后,才予以确定的。
没有半点侥幸与空想,通过与真正天人的交手,展昭看出,天人境界展现的种种不可思议,如天象随行、天人结界、天人感应等,究其根本,在于对真气的操控达到了赋予能量以灵性,再结合这个世界浓郁的天地元气,使之彻底成为自身意念的延伸。
原理是这个原理,关键是如何达成?
宗师四境的道路是,先凝聚极域,再缔结天心印记,最后迈入天人位阶,自然而然就有了种种神异。
而展昭的思路却很清晰。
先天境是最适合他自己的道路,就要发挥出他自身的优势所在。
既然他在真气灵性上早有了长足的进境,那么先天第三境就该是蕴灵!
将自身的先天罡气、武道意志、对天地万物的感悟凝聚升华,赋予最独特灵性的蕴灵!
当然,正常的第三境蕴灵,肯定敌不过天人,对应到宗师四境里面,应该是第四境极域的层次,但比起寻常的极域要强。
因为普通的大宗师,还真就没有达到真气灵性的程度,唯有大宗师里面的翘楚,比如逍遥派掌门无瑕子,比如练成了大日如来法咒的大相国寺神僧,才能在这个阶段练成出神入化的真气灵性。
这其实也是为什么说,练成大日如来法咒,一定是大宗师境界,反过来大宗师却不一定能练成大日如来法咒了。
而展昭的蕴灵,则再进一步。
他的真气,不止于劲力的轻重缓急,阴阳变化,亦不止于万绝变的拟态或操控,而是如同自身延伸出的亿万触须,每一缕都承载着独立的意志与感知,却又和谐统一于展昭这个唯一的本尊之下。
曾经稀罕无比,被视为天人之基的天门之力,对此时的他而言,不过是这灵性真气自然吞吐转化的一部分。
曾经神秘莫测,被视为世界另一面的里之元气,在此时的他眼中,也如同清澈溪流下的卵石,脉络清晰,触手可及。
原理。
是的,就是原理。
当诸般天地元气的运行规则,能量转化的根本逻辑,物质与精神的互动规律……这些构成世界底层规则的原理,如同清澈的泉水,毫无滞碍地在他心间自然流淌时——
一切所谓瓶颈、关隘、天堑,就都再也不能造成半分阻碍。
水到渠成。
这四个字,便是对他破境之路最精准的诠释。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没有生死一线的挣扎。
甚至没有刻意去突破什么。
只是明白了。
于是,便做到了。
也正因为此,当展昭终于突破先天第三境,一念动起,汇聚出的天人异象,不是“天主”这样外显的恢弘法相,也不是韩天让这样笼罩天地的磅礴领域。
他的先天罡气,由护体的圆形光罩,转而了一道自天灵升起的灵性光柱!
凝练如实质,灵动如生命,通透如水晶。
它自然而然,笔直地贯通了天地,上接渺渺不可知的无极高处,下连浩浩不可测的九幽之地。
不需要特意彰显,仅仅是存在,就如同呼吸一般自然,成为了这方天地间独一无二的坐标,一个绝对自我的存在宣示。
在这道光柱的映照下,一种玄奥的意境弥漫开来:
万物有灵。
周遭的山石草木,风云雨露,乃至更微观的元气粒子,都在这一刻被赋予了朦胧的灵性,与展昭的先天罡气产生着微妙共鸣。
万物唯一。
这无数的灵,又仿佛同出一源,归于一体,最终都指向那道先天罡气唯一的核心,展昭那圆融无碍的自我本真。
这一刻。
展昭飘然起身,双手虚握,由衷满足:“我走的,本就是一条前人未有的路,一条以自身一切为火种,点燃内在宇宙,照见真如的道路!”
“故而之前,我是没有极域的大宗师,不依赖极域压制,仅凭灵性真气的掌控与变化,便已立于大宗师绝巅!”
“而现在,我是没有天心印记的天人,不依托凝聚的天心印记,不假借天地的权柄恩赐,我的力量,我的境界,我的一切,都源于自身那圆满自足、贯通内外的先天罡气!”
由此展昭一步迈入,已至那无量光辉的伟岸身影面前,仰首望去。
恍惚之间,好似当年客栈那个眼神清亮,满怀憧憬的少年郎,刚刚练完了师父教的第一套入门剑法,朝着树荫下那个邋遢惫懒,正抱着酒葫芦打盹的老道士,高高举起木剑:
“师父!”
“请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