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借助八剑之间的灵性共鸣?”
“天心圆环的重压施加于你身魂之上,外人外力极难介入,但你自身炼化,且与你有深刻心神联系的八剑灵气,却是同源一体!若加以引导,就有机会让我们每个人替你分担一部分压力,如同疏导洪流,开辟支渠!”
“我明白……我明白的……”
其实刘芷音开了一个头,展昭就知晓了她的意思,但未作迟疑,终究摇了摇头:“但这一次实在太危险了!”
别看他如今姿态轻松,只是要妹子搀扶搀扶。
换个人来,恐怕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了。
他体内蕴含的力量,如同一口沉睡的火山,恐怖到了他目前先天第三境都承受不起的地步。
这才会觉得“沉重”。
而如果通过灵剑传输,确实能够疏导。
但只怕稍稍放开一些,涌出来的不是溪流,恐怕是洪水大喷发。
那到时候哪怕八女共同持剑,想要替他分担十之一二,都承受不住那瞬间涌出的爆发。
所以展昭自然拒绝。
刘芷音迎上他担忧的目光,眸中并无惧色,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凶险,这世间凡欲成事,哪个不伴随着风险?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让你独自承担,纵有波折,亦是心甘!”
商素问开口,声音中同样带着不容动摇的执着:“我行医多年,深知药石针砭,从无万全。医者仁心,正在于明知有险,仍要为想要救治之人,竭尽所能,博那一线生机!而你……是我最想救治之人,我愿为此一搏!”
虞灵儿眨了眨明眸,语气轻快,却字字铿锵:“以前都是你挡在我们前面,现在轮到你歇一歇,我们来护住你!”
楚辞袖言简意赅:“我愿意。”
面对这一道道满含情谊的目光,展昭心中柔情涌动:“我闯荡江湖这些年,最大的收获,从来不是武功精进,亦非声名远播,而是结识了诸多肝胆相照的知己,还有……”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眼前这些女子的脸庞,每一个都如此鲜明地刻在他生命的轨迹中:“还有你们!”
说到这里,他再看向这片宁静的小岛,远山含翠,近水潋滟,屋舍俨然,田园如画,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向往,漫上心头,由衷地道:“我们就在这里生活一段时日,如何?”
“暂且放下世间的纷扰俗务,不理江湖的风风雨雨,就在这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好好过日子!”
话音落下,众女先是一怔,随即脸颊上齐齐飞起红霞,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荡漾。
她们方才,其实是无形中的表白。
而这位的表白更加热烈,直接就过日子了?
然而当彼此的目光悄悄相触,看到对方脸上同样的红晕与悸动时,一种微妙的沉默又悄然弥漫开来。
以她们的骄傲,是绝对不愿意与旁人分享的。
之前也是一直觉得,自己最有机会。
可如今再一同留在岛上,是不是就说明……
“师哥真贪心啊!这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庞令仪暗暗哼了哼,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起来。
之前她最为警惕的,还是商素问这好闺蜜先下手为强,后来发现虞灵儿和小贞也很危险,不久前还出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刘芷音……
防不胜防啊!
如今再看刘芷音,三境宗师的实力和见识,能和商素问探讨出八剑度灵之法,可见威胁性。
果然没一个简单的。
而师父……
唉!师父酒道人那边已经没戏了,亏得她刚刚动脑筋,想要向婶婶展现自己的优秀,结果师哥居然先下手了?
“哈~原来你们在这里啊,可吓到我了!”
所幸就在这时,伴随着一个还挺可爱的娇憨哈欠声,昭宁公主俏生生冒了出来。
小半个时辰前。
西北角那栋被几丛修竹掩映的木屋里。
昭宁公主在铺着柔软干草和棉褥的榻上,睡得正香。
一觉之后,她像只餍足的猫儿,毫无仪态地翻了个身:“唔……没人唠叨,没人管束,这里好舒服呀!”
嘟囔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才慢吞吞地爬起身,趿拉着鞋子,走出了门。
“彩云?”“小贞?”
先是唤了唤玩得最好的两个玩伴,她才下意识地朝着展昭的屋子走去,朝里面一看,顿时跳了起来:“哎呀!人没了?不对……是醒了吧?”
“好啊!醒了后不带我是吧?”
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昭宁公主提起裙摆就往外跑,沿着小径开始寻找。
直到听到隐约的人声,看到海滩边那群熟悉的身影,她那颗悬着的心才咚地一声落回实处,小跑到众人跟前,杏眼圆睁,目光落在展昭身上,刚想发火,但想到这位躺了足足十多天,又忍不住道:“我就说嘛,你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刘芷音看了一眼这小妹妹,又趁机把话题引了回来:“她还没有灵剑吧?”
展昭点了点头。
确实还有两人没有剑,正是刘芷音和昭宁公主。
而展昭手中恰好也空出了两柄剑。
一柄是无住剑,这柄剑从“血剑奴”封无眠手中得到,灌注他最为浓郁的灵性,只因要消磨上面的凶煞之气,结果还未大功告成,八珍巡海典就召开了。
另一柄就是酒道人在展昭练成六爻无形剑气时赠予,自他出江湖开始,就一直用的佩剑,无名剑了。
提到无名剑,虞灵儿想到一事,正好补充了一句:“对了,爹说那柄剑的真名,其实叫‘无尘剑’!”
“嗯?”
展昭奇道:“无尘剑?那不是令尊的佩剑么?”
他记得八剑齐飞的秘籍心得里面,有易风自己的记录,这位飞剑客亲手打造了四柄剑,分别是青冥剑、紫电剑、白玉剑、穆铁剑;机缘巧合获得了四柄剑,为琉璃剑、玄武剑、绝命剑、无尘剑。
而无尘剑其实就是从藏剑山庄的剑狱获得,也就是当年创造八剑齐飞的三代庄主易沧溟的佩剑,易沧溟去世后,就将自己的八柄宝剑藏于剑狱,等待有缘。
此后三位强者都有收获,剑神易天行取了两柄,剑痴易星河取了一柄,飞剑客易风取了一柄,展昭来东海之前到藏剑山庄,也取了无相剑、无常剑、无生剑。
没想到自己最初的这柄无名剑,居然就是无尘剑。
“对啊!”
虞灵儿道:“无尘剑是爹曾经最强的佩剑,只是此剑如今做了不少掩饰,以致于常人瞧不出来,我爹曾为剑主,这才能辨认出,这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宝剑,实则是在当年三代祖师手中威力最大的一柄。”
“是么?”
易风当年被擒,随身携带的八剑自然都被收走,其中为首的就是无尘剑。
而后来十多年后,此剑出现在酒道人手中,最后由酒道人赠予了自己。
“这倒是有些意思!”
展昭若有所思,但还是道:“此事风险太大,不要带上殿下,她的病还未找到治愈之法……”
结果昭宁公主听完众人所言,不乐意了:“我现在又不昏迷,哪里还有什么病,你嫌我武功低是不是?”
展昭失笑:“殿下天赋过人,短短数年就能有此等进境,任何人都不会嫌弃的。”
昭宁公主哼了一声:“那我不还是武功最低?反正我不管,有事不能抛下我!”
好嘛,直接逆反了……
刘芷音安抚道:“宸歌是很能耐的,我便取无住剑,压制剑上凶意,早日将其完全度化,无尘剑交予她如何?”
展昭看着小公主气鼓鼓的模样,终究点了点头:“但八剑度灵之事,非同小可,咱们从长计议吧!”
刘芷音温柔一笑:“好啊!”
从这一日起,展昭便在这座无名小岛上,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幸福生活。
天心圆环的重压依旧在身,行走坐卧皆如负山岳,但他的心却一天比一天安宁。
八位女子环绕身边,以各自的方式,将这段看似被迫的休养,点缀成了桃花源般的岁月。
“我们种种地吧?”
“诶?种地玩么?”
“那不是玩,正如归墟岛就有田地,之前还自给自足,我们虽然能得外界物资供给,但也要做好准备,何况亲手劳作,亦有安定心神之效……”
刘芷音挽起衣袖,布衣荆钗,用木棍在地上划出清晰的界线,规划菜畦:“我在八部天龙众时,为藏匿那些被追捕的弟子,曾在深谷中教他们垦殖自救,农事看似粗朴,实则关乎生计根本,马虎不得。”
商素问十分认同:“农事如医理,需顺应天时地利,调理阴阳水土,方能生生不息。”
她指了指旁边一小块地:“我想在此辟一方药圃,种些薄荷、紫苏,或许还能试试移栽几株疗伤用的草药,看看长势如何!”
“我来!我来!”
昭宁公主可等不及规划,抢过一袋菜种,小手一挥,种子便天女散花般落下,深的深,浅的浅,有的还挤作一堆,纯粹是觉得好玩。
虞灵儿看不过眼,接过她手中的种子袋:“在我们苗疆,耕种亦是大事,我虽得五仙教供养,但也知农事,这样可不成!”
昭宁公主哼哼唧唧的,连彩云笑着走过来,耐心地示范如何捏取种子,如何控制力度和落点:“对于我们来说,这事其实不难,这样轻放下去,再覆上一层薄土……”
昭宁公主慢慢静下心来,看到自己亲手种下的一排萝卜籽被仔细掩好,想象着它们破土而出的样子,一种奇妙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这个期间,小贞早已担起了灌溉的职责,她提着木桶,轻盈地穿梭在田埂与不远处的小溪之间,哼着轻快的小调,宝石般的眸子在阳光下闪烁着纯粹的快活。
庞令仪起初也想下地,但关切地瞧了瞧因身体不便而略显吃力的师哥,又瞥见不远处生着大片柔韧的野藤,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她莲步轻移,走到正在默默撒种的楚辞袖身边:“楚姐姐,你看大伙儿劳作辛苦,久了难免腰酸腿乏,我们不如用那边的藤条,编几把结实舒适的椅子?也好让大家歇息时有个坐处。”
楚辞袖有些意外她找向自己,但她一向也不太会拒绝别人,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去采集藤条。”
“我们一起!”
庞令仪不擅农事,却心思灵巧,审美亦佳,挑选的藤条粗细均匀,色泽青翠柔韧。
楚辞袖则顺手一捋,就将藤条表面的毛刺刮去,处理得光滑不扎手。
她们寻了处树荫坐下,庞令仪凭着记忆里见过的藤椅样式,开始尝试编织骨架。起初有些生疏,藤条也不听使唤,但她耐心十足,慢慢摸索,调整手法,很快便像模像样起来。
而展昭别说躺在椅子上,像个老大爷一样悠闲自在了,他一刻都没有闲着,自己选了一片稍远些的田,默默耕种。
他目前的动作,无法与身负高深武功的八女相比,甚至比起常人都缓慢,每一个弯腰、蹲下、伸指的动作,都顶着无形的万钧阻力,透着一股老年人般的迟滞感。
但他神情专注,用指尖捏起一粒粒饱满的种子,试图将它们精确地放入小坑中,保持均匀的间距。
可指尖的种子往往在即将触及泥土的刹那,因手腕一丝不受控的轻颤,或是体内劫气无意的微微波动,那种子便瞬间穿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呵!”
展昭微微苦笑。
他如今的身体,仿佛被置于一道无形的天平之上,两端是截然相反的极端。
在天平的这一端,是极致的沉重。
平日里,若无诸女悉心搀扶,他连寻常的行走坐卧都觉艰难,周身如负山岳,每迈出一步都需调动心神,对抗那来自天地劫罚的无形重压。
不过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奔涌的先天罡气,它们依旧强大,却必须毫无保留地抵抗住劫气,以致于对外看上去迟缓笨拙。
所以,在天平的另一端,同样蛰伏着毁灭性的恐怖。
因为内部的压力,是可以向外宣泄的。
一旦他试图摆脱那沉重的劫气,真正去发力,哪怕只是最克制的一丝力道,那被天心圆环强行压缩,禁锢在四肢百骸深处的劫力与罡气,都会像被骤然揭开封印的火山,轰然躁动,喷薄而出。
那种感觉,当真是……挨着人就死,碰着人就亡!
这绝不是夸大其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凶险。
这种伟力已经超出内力或招式的比拼,是为纯粹的量级碾压。
是连展昭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的力量,庞大而暴烈。
它一旦失控溢出,莫说是敌人,便是靠近他的任何人,乃至周边的一草一木,都可能在这股力量的余波下瞬间化为齑粉。
因此,展昭明明如负泰山,动作迟缓,依旧在努力控制自己。
控制自己的动作,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发力;
控制自己的心绪,不需要压制七情六欲,但要不受情绪起伏的影响;
更要以超乎寻常的意志力,去约束体内那头随时可能咆哮而出的“洪荒巨兽”。
这种动作,比单纯承受重压更加耗费心神,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细索之上,一丝一毫的偏差,都可能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但也恰恰是修行。
至人的修行!
一次,两次……
种子从指间滑落,偏离了预想的轨迹,没入泥土深处。
展昭并不气馁,也没有焦躁。
只是微微停顿,调整呼吸,用更慢更稳的速度,再次尝试。
“呼!呼!呼!”
“终于!”
当最后一片规划好的土地被仔细地翻新平整,播下饱满的种子,众人直起身,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田园,虽额角带汗,心中却充盈着一种质朴的满足。
这片原本空置的荒地,如今整齐地排列着嫩绿的秧苗与刚冒尖的菜芽,在阳光与海风中轻轻摇曳,生机勃勃。
诚然,成熟的灌溉系统无法在这海外孤岛凭空建成,大家十之八九还是吃不到这些所种的瓜果蔬菜的,依旧需要靠着外界定期运送的物资来维持生计。
现阶段,还停留在体验上。
但这种亲手创造的成就感,这种将荒芜变为生机的参与感,却是任何现成的给予都无法替代的。
尤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昭宁公主,看到那嫩绿的小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时,更是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刘芷音含笑提醒小心踩了苗,才吐着舌头收敛,但脸上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
而展昭,在经历了无数次细微的颤抖与调整后,指尖终于寻回了那份久违的稳定。
他能清晰感受到力量在体内流转的边界,手腕沉稳如磐石,轻轻一送,种子便精准地落入小坑中央,不偏不倚。
看着那粒完美的落点,他嘴角扬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
“哈哈哈!”
他抬起头,望向身边同样带着成就笑容的众女,爽朗地大笑一声,冲散了十多日来笼罩心头的阴霾:“走!咱们钓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