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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传书了，可见担心我们收不到，一次发出了多少……”
“但此事确实干系重大！”
展昭又取下一封信件，在众人手中传看，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凝重。
皇城之战，赤城真人牺牲，七大宗师重伤，其中止水方丈、洪十一、坐忘真人、持湛方丈是被耶律苍天打伤，卫柔霞、白晓风与苦儿是最后配合谢灵韫，死死拖住一心想要突围的耶律苍天，身受重伤。
代价如此惨烈，就连谢灵韫都受了不轻的伤势，成果则是耶律苍天同样是带伤突破重围，杀出了汴京。
不过双方的伤势都能恢复，所以众人疗伤之际，十分担心展昭这里的情况。
若不是辽军已然压境，双方又离得太远，实在难以抽身，肯定亲自前来了。
所幸信件中的描述十分详细，将对方的话语一字不差地记下，展昭看完后，评价道：“耶律苍天还真的没有人味……”
虞灵儿还是有些不解：“什么叫没有人味呢？”
昭宁公主哼了一声：“就是那种残暴邪恶的大魔头呗！北方的蛮子都是这样，万绝尊者有高人气度，也因为他是我们汉人，契丹人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像野兽一样！”
“残暴与邪恶，往往被叫做没人性……”
展昭解释道：“人是一种群居的生物，不说普通人，就算是传说中的仙人还要有三五好友，结伴相交呢！我们必然是要在乎别人怎么看我们，这样的我们也能成为更好的人。侠名何来？无非是行义事，得众口相传罢了，不必为此感到羞耻，只要记住真正的侠道，是以武止暴而不堕暴戾，以心行侠而常怀人间烟火即可！”
众人纷纷点头。
展昭道：“反之没有人味，就是绝对的自我，在这样的人心中，别人怎么看他无所谓，别人得到了什么也无所谓，他眼中唯有一个剔除了所有羁绊，冰冷如石的‘我’。”
“这般极致自我之人，世上其实寥寥。多数人纵使自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自己，实则还是在乎的，便是恶人谷的恶徒，也不可能斩断所有俗世牵绊。真正将人间道义视为无物，把世间规矩都踏作尘泥的，终究是极少极少数。这种人如果脱离大众，独居山野，尚可相安，一旦回归人群里，就会显得难以理喻……”
“耶律苍天目前就变成了这样的状态。”
“关键是他昔日的地位还很高，回归之后，弑辽帝，害太后，更直闯大宋皇宫，这也将天龙教的后路给彻底绝了，当然这次辽国在刚刚收复辽东，就起三十万兵员，也是赌国运了，确实没有回头路。”
刘芷音脸色苍白，实在难以想象：“大哥怎么变成了这样？他也就失踪了十几年啊……”
商素问也皱眉道：“我们当年在辽国的时候，听到那些谈及天王的人，全然不是这般描述！天龙寺的空慧方丈认为其深具佛性，大有禅心，旁人口中，这位也是雄才大略，责任心重，有着过人的魅力！”
“对！”
展昭点点头：“天王是一位极富人格魅力的人，至少曾经是，他一失踪，八部天龙众就开始内斗，芷音，你们六个人当时虽然不会直接反抗龙王的命令，但显然也对他不是彻底服气，可见这两兄弟做人之间的差距很大。”
“结果十几年后回归，龙王还是那个龙王，天王反倒变得如此极端，从最令人如沐春风，甘心追随的领袖，变成了如今面目嶙峋，格格不入的模样。”
“关键他的武学依旧是问天大法，并没有换了一门武功，只是因为破境天人后，有了所谓的‘武道思路’么？”
如果天王换了一门武学，就像莲心在修炼莲心宝鉴的时候，开创出一门丧神诀，结果未得完满，导致性情大变，那还比较好理解。
可耶律苍天的功法不变，只是按照他的说法，在突破天人后，领悟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道理。
而杨思勖、谢灵韫、夙瑶真人这些天人都没有，只是纯粹的武者，所以无法论道？
“耶律苍天的突破应该是在‘天门’内完成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么？”
展昭又将信件里面的描述看了一遍，突然目光一动：“耶律苍天口中反复提及万绝师父，按照他那套天地不仁的理论，众生平等，那就不应该特别关注某个人，事实上，他连陈灵枢都不是特别在意……”
众女凑了过来，庞令仪马上附和：“这有问题！我们大宋这边的宗师不问时，他就不说陈灵枢，我们这边问了，他才会解释，对待‘天主’时也是这样，而唯独会主动提到的，只有万绝师父！”
展昭看到最后苦儿的记录：“还有一个疑点，就是天王目前极端自我的状态，陈灵枢居然没有利用他来对付我？”
庞令仪马上道：“耶律苍天说过一句话，如果是万绝师父，不用解释那么多，就能看出他的状态来，陈灵枢是不是担心师哥也像万绝师父那样，看破耶律苍天身上的蹊跷？”
众人面面相觑。
连彩云低声道：“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得避着这个人吧？”
京师那边之所以急切不已，是因为他们认为展昭现在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展昭这边清楚，战斗力还是有的。
但且不说如今的先天战阵，能不能敌得过这位天王，真打起来也是兵凶战危。
万一妨碍了展昭渡劫入至人境，那就得不偿失了。
可如果真的避开，又难以挖掘此人身上的疑点，而且这个天龙教主在战争上的威胁力，比昔日的万绝尊者大多了。
最后还是刘芷音深吸一口气道：“耶律苍天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们还是按照原定的计划，追踪陈灵枢，这个家伙才是万恶之源！找到了他，有关耶律苍天的谜团说不定也能迎刃而解！”
直呼其名，也不叫大哥了，一方面是浓浓的失望，另一方面也是前车之鉴在此，必须做出决断。
相比起任天翔当年左右摇摆，什么都想要，最后什么都失去了，刘芷音固然不舍昔日的兄妹情，但也必须取舍。
“这个时候就要我教人手出马了！”
小贞道：“他只一个人，若无天龙教驱策，就算武功再高，也休想找到咱们，若是天龙教大批来了东海，正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如今众人正在蓬莱岛上。
此处已经换了主人，从钱家变为了明教。
明教行事，与先前钱家的苛刻敛财全然不同。
他们既未放纵无序，又非一味严刑，而是迅速处置了趁东海动荡而劫掠作乱的宵小，很快稳住了人心与局面。
岛上百姓渐觉喘息，人心也悄然归附。
不得不说，多年秘密传教的生涯，反倒逼迫明教磨炼出了一批善治能理的人才。
寻常武林宗门，往往是与地方官府协作，借其各方渠道稳定地获取供养门派的资粮，昔日的摩尼教却无法这样，若想存活，就必须小心经营，自力更生，甚至在东南沿海地区自营田产，自通商路，自组秩序，俨然经营着一番微缩的世外江山。
这种生存模式一时半会是改不过来的，如果还在中原，势必与朝廷产生冲突，但转移到了东海，一朝从幕后走到台前，又恰逢这片世家大族管控，江湖势力交错的特殊地区，这些往日只能在暗处运转的本事，反而很好地发挥出来。
所以小贞绝非自夸。
想要动我们的教主？
当四大法王和五行旗是吃素的么！
当明教如今越来越多的精锐教众是摆设么！
庞令仪则道：“别忘了还有方壶岛上的万绝宫，那才是真正的死敌！”
万绝宫残部是分两批抵达的，第一批由大悲风带着三派种子弟子，先一步抵达东海，第二批则是金无敌、萧千珏、炎烈和苏日娜。
看似宗师层面只是受创，萧千珏还晋升了大宗师，但实际上三派弟子损失极为惨重。
黑水宫和玄火帮相当于被灭，只留下一些火种，也就居无定所的金衣楼还能勉强维持，但也从世间一流的杀手组织沦为二三流。
弟子没了。
总不能一群宗师事必躬亲，每每亲自上阵吧？
但正因为宗师尚存，如今方壶岛的局势也被稳住，万绝宫最后的一批人开始休养生息。
据说萧千珏、炎烈和苏日娜已经开始挑选年轻的孩童收入门下，就连金无敌那样的性格，都开始收徒，调教下一代了。
庞令仪正是基于这个情况，笃定地道：“相比起明教是发展，万绝宫则是生存。”
“耶律苍天一旦来了东海，第一个不能接受的就是万绝宫，我们将船只调配给他们，再配备精于海战的人手，保证能周旋一段时日。”
“杀不了此人，也得让他狠狠头疼一番！”
庞令仪早在来东海前，就担心船只问题，海上不比陆地，任你武功盖世，总不能真的把一苇渡江当作日常，所以她着实有了一番准备。
现在同样的难题，则可以甩给耶律苍天。
虞灵儿想到关押自己的父亲的三大家族，语气微沉：“那三家如今龟缩进了瀛洲，抱团取暖，也不能忽视，万一他们狗急跳墙，联合天龙教来个前后夹击，会坏大事！”
“那三家尸餐素位的确有祸事！”
恰在此时，大力法王雄厚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
他阔步踏入，手中提着一物，对着展昭行礼：“教主！”
“不必多礼。”
展昭目光落向他手中，神色微凝：“这里面是尸体？”
“教主请看。”
大力法王手腕一抖，布袋中滚出一具尸体。
众人凝神看去，皆露出异色。
这尸体并不算狰狞恶心，却透着一股诡异感。
肤色并非寻常死后的惨白或青灰，而是泛着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骨骼轮廓隐现如玉纹，甚至在烛火映照下透出半透明之质，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偏偏死者的面容却极度狰狞，五官扭曲在一起，仿佛在死前遭受到了某种巨大的痛楚，形成了可怕的反差。
商素问俯身细看片刻，就有了结果：“这是‘种玉功’？”
大力法王赞道：“医圣果然见识广博，我们也是问了一圈，才从听竹叟那里得到了肯定的说法，说这是八大禁法里的‘种玉功’……”
迎着众人探究的目光，商素问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种玉功’本是前朝一门锻体功法，能在修炼者体内蕴生‘玉气’，于肌肤骨骼间凝成玉石般的护身甲胄，刀剑难伤，真气难透。”
“初代创功之人出身军中，立意本善，欲以此保家卫国，护身正道，但此功法有一大限制，入门极易，精进却如登天！”
“第一二层心法极为浅显，纵是资质平庸之辈，苦修一两年亦可小成，但却做不到身如坚玉，寻常武人难伤，仅仅是初蕴玉气。”
“其功法威力要从第三层开始显露，偏偏也是从第三层开始，每进一层，所需时日便成倍递增，凶险更是层层叠加。”
“若要修至传说中的十三关圆满，百年苦功都不够，非得三四个甲子不成，期间更要有近乎自毁般的毅志，由此开创者都觉得，这门功法后面的只是理论，难以真正达成。”
“正因如此，后世武者渐生旁门之心。”
商素问语气转冷：“先是有人发现，‘玉气’可在修习者之间互相吞噬，强行夺取，而后更有人琢磨出更邪的法子，让旁人代为承受功法反噬，自己却坐享其成。”
“如此一来，前两层极易修炼反而成为了这门功法的优势，因为真正想要大成之人，可以让别人先修炼，再聚少成多，由此冲击更高层次。”
“一代代‘改良’下来，‘种玉功’越来越扭曲，早已失了初衷本意，至前唐末年，终于沦为‘八大禁法’之一。”
“也就是百年前吧，有一修至十二关巅峰的魔头，身若琉璃宝玉，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纵横天下十数载，掀起腥风血雨，所过之处的地方宗门尽成玉雕死域，最后莫名失踪不见，想来可能是当时的天人出手，才将其镇压。”
“后来‘种玉功’销声匿迹，但据我杏林会记载，被种玉的玉尸就是这般形貌，这门禁法……也再现世间了！”
堂中一时静默，众人虽然谈不上惊惧，但难免沉重。
每一门禁法都是威力巨大，害人无算，又无法真正禁绝，每隔一段时日都会冒出来，确实得从根源找到针对之法！
展昭看向地上那具玉尸：“死者的身份和人数？”
大力法王沉声道：“目前已经出现了近百具玉尸，有一艘船都死光了，偏偏都是三大家族的子弟，因此三家风声鹤唳，内部都在传言，说这禁法是我教为之，要赶尽杀绝，连最后一点余地都不留。”
小贞立刻道：“这谎言很容易揭穿，八珍巡海典至今才过大半年，而种玉功想要修成前两层都不止这点时日，现在三大家族内出现玉尸，恰恰说明他们内部早早有人散播了这门禁法，在偷偷修炼啊！”
庞令仪皱眉：“只怕人在慌乱之下，是没有理智的，三大家族本是东海的王者，一朝落魄，本就恨急了咱们这批外来者，他们不会像素问姐这样，将禁法的详细告知，而会对族人隐瞒，说这就是外来的一门邪法，煽动底下不顾一切的抱团，恰好合了那个修炼禁法的凶手心意！”
展昭稍加权衡，直接道：“这个时候不可瞻前顾后，对瀛洲岛动手，一定要将‘种玉功’的压下去！”
大力法王脸色微变：“教主是要？”
“我们亲自去一趟！”
展昭断然道。
他不会疲于奔命，到处救火，但东海可以视作目前的大本营，八大禁法烧到这里来了，如果连自家后院都不管，接下来还怎么擒获贼首，稳定中原？
正好也试演一番先天战阵的战力。
大力法王本来只想来请命，没想到这位如此雷厉风行，与小贞对视一眼，见这位前教主的女儿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半分犹疑。
此时此刻，他久违地体会到了主心骨的重要性，平日里的教务四大法王可以作主，但这种关键抉择，非得教主乾纲独断，指挥若定不成。
明教明教，终于迎来了名副其实的光明未来！
不过众人刚刚走出大堂，远远又见智慧法王疾步而至。
这位老者一向是明教的智慧担当，步伐很少如此急切，到了面前却又能瞬间沉住气，拱手道：“教主，外面有一位客人，说带来了‘种玉功’的凶手情报，可以兵不血刃，解决瀛洲之乱！”
“哦？”
展昭并未动容，只是扬了扬眉：“你以为可信？”
“如果此人身份是真，可信度确实不低……”
智慧法王道：“此人自称前六扇门神捕，现十方神众神使，陆九渊！”
顿了顿，他语气有些奇异：“此人又称教主为‘少主’，请少主入十方神众，拨乱反正，重振‘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