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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众人听得一阵懵。
所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即便是刀口舔血的江湖客，其实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如果有遗言，肯定有不少人都希望有亲朋好友能妥善收殓自己，来年再带着弟子亲人前来祭拜祭拜的。
现在卢法彻身为宗师四境的实际开创者，居然让传人将自己分了尸？
由于此人太强，分尸后确实也算是造福后人，甚至开辟了一条奇珍的武道分支……
如此伟大？
还是夏婆婆为了替“天主”掩盖，故意说出这样的言论来？
展昭听完后，则就着这个时间顺序问道：“如此说来，这就是师父当年在昆仑一战后重伤闭关的缘由么？”
夏婆婆看着第四幅画卷上的那道身影，缓缓地道：“主上当年受伤时，老身还是个娃娃，不知详细，但想来忘川水失效，一下子接触到这般震撼的真相，主上亦是极不好受，伤上加伤。”
“其后主上闭关疗伤多年，再度出关，将十方神众的天人三步之说带入门中，门内自然多有惊愕，不过老身是能理解主上良苦用心的……”
“主上应是认为，这般传承虽然能避免一家独大，但无形中也制造了更多的世间乱象，违背了初衷。”
“他将‘天门’改为‘十方神众’，也是为了纪念初代‘神主’白玄一，毕竟最初就是‘神主’一脉，此后再无‘天门’，只有‘十方神众’了。”
“结果出了陈灵枢这个贼子，现在已经不是‘天门’和‘十方神众’到底谁为主的问题了，得先把这个唯恐天下不乱之辈给压住！”
夏婆婆说到这里，再度深深一躬：“还望少主拨乱反正，带领我等重振天门！”
众人齐齐看向第五幅空白的画卷。
照这么说来。
这一幅画卷就是展昭了？
第三代“神主”？
展昭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问道：“方才婆婆说，有关八大禁法的秘录，皆存于这天之穹顶中？”
夏婆婆赶忙道：“老身见到主上翻阅过……诸位请这边来！”
她确实对这里很熟悉，引着众人绕过玉璧，行至平台西北一角。
那里利用穹顶边缘的弧度，搭出了一间毫不起眼的屋舍。
躲雨的地方找到了。
里面应该是“天主”在避雨时打坐的地方，内部颇为宽敞，正中放着蒲团，四周立着几只简朴的木架，架上既有丹瓶药罐，亦堆着不少书册，甚至还有一套半旧的素瓷茶具搁在矮几上。
与外界的环境对比。
一下子从天上回到了人间。
展昭目光落在了那些书册上，夏婆婆上前略一翻检，就搬了高高的几摞出来：“这些都是。”
众人围了过来。
一册册书卷名目齐全，记录的皆是为祸世间，不知荼毒了多少生灵的禁法：
万灵血、尸神虫、殉剑经、噬元蛊、种玉功、忘川水、换骨针……
前面几种都有接触，到了没碰到过的换骨针，陆九渊科普道：
“这门禁法专攻人之根骨天赋，开创之人是一对师兄弟，原为前唐一家半医半武的宗门‘无岐门’的杂役弟子，因资质低微，根骨平庸，自幼苦修二十余载，武功仍始终不得真传，在门内屡遭轻贱白眼……”
“此二人怨愤日深，偏激地认为世间不公，全以根骨断人前程，便穷尽心血，创出了这门阴毒针法，以七七四十九根隐秘的细针刺入关键窍穴之中，再以独门手法刺激内力运转。”
“被施针者将逐渐失去对功法招式的灵悟，沦为庸才，得益者则能够窃取对方的资质，迅速掌握对方苦练多年的武学精髓，这对师兄弟称之为脱胎换骨，这门针法也被称作‘换骨针’。”
商素问轻叹：“换骨针横行于世之际，各派悉心培养的天骄传人接二连三失踪，侥幸寻回者，多半已成神情恍惚，武功尽废的痴人。待得失踪的人越来越多，各方追查，才揭开这骇人黑幕，天下宗门震怒，联手围剿二人及其党羽，血战三月，将换骨针一脉诛绝，所有邪针典籍尽数焚毁……”
众人听得心有余悸。
不得不说，八大禁法每一门都不像是常人能够想出来的，当真是凶残可怖，神秘非常。
“上面的记录很详细，比我杏林会中记录得还要详尽得多！”
“咦？”
“怎么只有七门？”
商素问说着，也上前翻阅起来，先是对换骨针当年的记录表示认可，却很快发出疑问。
厚厚的一沓书册，当然不可能每一门禁法仅仅记录一册。
比如噬元蛊、种玉功和换骨针，每一门都记载了厚厚的好几册，显然受害者众多，凶手也不少，记录的资料详细。
但数来数去，出现的禁法就是上面七门。
第八门呢……
不见了？
眼见众人征询的目光往来，夏婆婆一时间也不禁怔仲：“老身听主上亲口说过，八大禁法为祸世间，也亲眼见到他多次翻阅，按理来说，不该缺一门才是啊！”
说着，她又开始在其他的架子上翻找起来。
可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八大禁法的记录，不由地皱起了淡淡的眉头。
展昭问道：“婆婆可知它是什么？或者说听师父亲口念叨过？”
夏婆婆仔细回忆了一下，露出衰老之色：“让少主失望了，老身实在是老了，不中用了，确实是想不起主上具体说过什么，这些禁法，老身也只是知晓个大概，自从来到天门，老身就再未出去过……”
展昭又看向商素问和陆九渊：“两位可知，第八门禁法叫什么？具体是如何为祸世间的？”
商素问蹙眉，没有回答。
陆九渊则道：“根据我六扇门的记录，这门禁法叫‘道神衰’，但只有一个名目，具体是什么功效，又害了哪些世人……很遗憾，老夫也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看着这位老神捕。
事实上，世间大多数人对于八大禁法都是完全陌生的。
比如展昭，原先根本就不知众多禁法是什么。
这并非是他一人孤陋寡闻，而是这些有意不在江湖中流传。
毕竟原本许多恶人还不知道世间有这种手段呢，结果口口相传知晓了，无论是去寻找传承，还是干脆模仿杀人，那不是引诱恶贼去铤而走险吗，倒不如一开始就禁绝传播。
但一来不可能完全禁得住，二来正道一方也不能真的不知道，那便成了掩耳盗铃，万一再有恶人为之，连基本的情报都需要重新搜集。
因此有些势力，是必然要记录的。
比如杏林会，传承悠久，又以治病救人为职责，天然与八大禁法敌对，当然要有所准备。
比如六扇门，是官方机构，维持稳定，八大禁法为祸世间，首当其冲的也是他们，同样也要有记录，普通捕快不知，身为四大名捕之首的陆九渊，必然是知情的。
可偏偏六扇门没有记录。
“事实上，没有记录，也是一种线索！”
陆九渊抚须道：“依老夫之见，这门‘道神衰’要么极弱，弱到就是滥竽充数，填进八大禁法里面，随便算一门的，由于不具备相同的威胁力，因此没有记下。”
“要么就可怕了，这门禁法应该是八大禁法里面最强的，强到真的成了禁忌，我六扇门的密档里面才失去了记录，被人特意抹去了。”
“比如我们这个时代原先也遗失了天人境的记录，世间只知宗师四境，认为大宗师就是最强者，直到万绝尊者横空出世……”
听到这里，商素问轻叹道：“我杏林会连‘道神衰’的名头都没有记下，第八门禁法就是一片空白，我询问过师父，他老人家当时也只是摇了摇头。”
展昭微微凝眉，再度转向夏婆婆：“烦请婆婆去向门内的其他人打听一下，对于这第八门禁法有没有印象，再为我们准备一下房间。”
夏婆婆立刻道：“好！好！老身这就去！”
展昭又望向陆九渊：“前辈能否将陈灵枢这些年做的事情，汇总一下，尤其是他明确的活动轨迹。”
陆九渊抚须的手顿住，有些为难：“老夫明白少主之意，只是此人确实神出鬼没，再加上江湖上易容之法甚多，那万绝弟子还扮作我六扇门名捕……老夫回想起来，也不能确定见到的是否就是真正的陈灵枢，不过老夫先记下，给少主作为参考吧！”
等到这两位离开，展昭招了招手。
步方陆像条死狗一样，被拖了进来。
但凡修炼禁法，且享受其中的，都是没了人性的畜生。
如万灵血事件中，青城众道里面，有赤城真人那般为了救师父不得不为之，实则痛苦万分之辈，也有道童云鹤，亲手屠杀，从中获得扭曲的满足感，且全程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误，言行举止之中尽是对生命的漠视和对暴力的麻木。
步方陆无疑也是后者。
此时他昂起脑袋，恶狠狠地瞪着展昭，眼神里并无畏惧妥协，只有唯死而已的凶光。
展昭看都不看对方一眼，坐于中间的蒲团之上，八女围绕着他齐齐坐下，开始探讨：“我们此番研究八大禁法，是要从根上禁绝这些邪术，不仅仅是除掉修炼邪术的人那么简单……”
“呵！”
步方陆闻言咧开嘴，神情居然有几分得意，甚至流露出与有荣焉之感：“你要弄死老子可以，你想要彻底毁了种玉功？呵！白日做梦！流传了几百年的禁法，岂是你们能够奈何的？”
展昭不理，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思路：“我以为，八大禁法的核心，不在其表面手段之奇诡，而在于此世天地元气，实在太过浓郁。”
他见众人有些茫然，便细致解释道：“此世的天地元气，造福于每一位生灵，虽然到了宗师境，武者才能主动运使天地自然之力，但在宗师之下，这些元气实则也在时时刻刻滋养着人的气血、经脉、根骨，只是常人难以察觉，被动享受罢了。”
“八大禁法利用的，其实就是这点。”
“它们将亿万被动承受元气滋养的凡人，视作行走的资粮，再以种种残忍之法，将这些散落于众生体内的元气，积少成多，掠夺归己。”
“所以究其根本，八大禁法与神功绝学的原理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它们取了一个巧，跳过了自身修为须达宗师的规律，转而向更弱者强取豪夺。”
“这也正是真正踏入宗师之上的强者，基本不屑动用禁法的缘故，无关乎道德，而是他们本就已能对天地元气予取予求，又何须行此涸泽而渔，自污双手的下策？”
这个思路确实新奇，八女纷纷若有所悟，连步方陆都怔了一怔，却立刻反驳道：“我不是宗师啊？我是不是宗师啊？”
刘芷音淡然道：“东海奇珍之路，不算宗师。”
步方陆的声音戛然而止。
庞令仪同样看都没有看这等废物一眼，皱眉道：“可既然同样运用天地元气，禁法所能达成的结果，为何那般诡异呢？好像正常的武功达不到啊！”
“不！能达到！”
展昭道：“紫阳真人和万灵血就是最好的例子，陈灵枢认为紫阳真人要救下白露，必须要万灵血，却没想到紫阳真人以自身的功力就能做到，而最后紫阳真人苏醒，依旧没有用到万灵血，是我等齐心协力所为。”
“这其实就说明，八大禁法要达到的目标，实则通过正统的途径也能得到，只不过，这样的过程肯定要曲折困难许多，八大禁法则是捷径……”
“不需要给它赋予多么神秘的色彩，充其量，它们就是一类邪派的魔功罢了。”
事实上，在代代相传的口中，八大禁法已经隐隐凌驾于传统武学之上了。
但凡修炼它的魔头，当真是人人得而诛之，别说正道，就连邪道恶人都要下手，有的是下手抢夺，有的则是纯粹的害怕与恐惧。
现在。
展昭将它的地位重新拉了回来：
“按照白玉楼对天下武学进行分类。”
“以剑、刀、枪棒、拳掌、奇门、轻功、心法，分为七类，各有一榜。”
“现在再加上第八类，禁法，与前七类并列，仅此而已。”
“既然是武学，真正强的就不会是功法，永远是人！”
有了这番认知，展昭再无迟疑，将面前那摞厚重的册子开始分配：“既如此，我们便以破解八门武功的思路来对付，先从《种玉功》下手！”
关于种玉功的记录被迅速翻开。
册页中详尽的功法解析，诀窍推演，加之步方陆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使得众人的行动有了清晰的依据。
既是横练功夫，便寻其罩门；
既有玉气链接，便斩其连接！
刘芷音行幻法，虞灵儿用蛊术，商素问走医术，小贞运精神医术，连彩云辅以心灵拷问，楚辞袖和昭宁公主施展剑道……
一道道性质各异，或虚或实的真气，如春雨般绵密地落于步方陆身上。
他起初还能咬牙硬撑，但随着众人配合渐趋精妙，对种玉功的把握越发精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惨哼。
最令他恐惧的，并非肉体上传来的尖锐痛楚，而是内心深处那赖以横行，甚至不惜赌上家族存亡才练成的无敌手段，正被这群人层层解析，步步瓦解。
短短一个时辰后，步方陆就忍不住发出绝望的尖叫：“不！不！你们不可能成功，流传数百年的种玉功，绝不会被破解！我还未修炼到大成，我只有十二关修为，如果是十三关，必然天下无敌，你们便是破解了我的，也解不了那种……”
展昭百忙之中，总算应了几句话：“以你的功力，短则数日，长则半月，我们就能找到完美的克制之法，然后直接公之于众，传遍武林！至于你说十二关的破解法无法针对十三关，且不说武学原理是相通的，你身为东海三大家族之首的族老，一时半会都练不到大成，换一个人凭什么就能速练十三关？有了破解之法，天下太多武者能在十二关前打死对方，久而久之，还有谁练呢？”
步方陆五官扭曲，拼命反驳：“那有人再推陈出新呢？”
“不否认有这种可能。”
展昭道：“但这样的天赋才情之辈，会一条道走到黑的并不多，如果真有，大不了我们根据此人的改进版本再作改进，待得未来，有我的先天道亦或别的武道之路大兴，你们这些禁法自然就被彻底抛弃，再也不见于世间了！”
“啊！啊啊啊啊啊！不！不！！”
当这位崩溃的声音响彻内外，展昭也起身，走出屋舍，回到天之穹顶的云海中透透气。
庞令仪悄悄跟上，搂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师哥，禁法在你眼中，也不过是邪门的武学罢了，真正强的是人而非武学，所以步方陆之流不足为惧，但如果……如果一个本就极为强大的人，再修炼了禁法，又当如何？”
展昭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脸上则笑笑，轻轻吻了吻师妹的额头：“那样确实会很麻烦，但有我在，有我们在，一切艰难险阻，终会度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