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铁剑门……”
“七绝剑首”燕藏锋立于山门之前,望着眼前景象,久久无言。
昔日巍峨的殿宇只剩几堵焦黑残壁,断裂的石碑半掩在荒草间,唯有那棵千年老松仍倔强地伸展着虬枝,枝头却已无鸟雀筑巢。
他默然穿过废墟,来到后山断崖。
崖边那块巨大的磨剑石仍在,石面被无数次剑锋磨砺出深凹的弧槽,边缘生着茸茸青苔。
五年前,他常在此赤足而立,就着山泉磨剑。
剑石相擦的沙沙声里,总有山雀跳上石沿,啄食洒下的碎屑。
那时山风清爽,云霞触手可及,世间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这方崖外。
泰山一战后,铁剑门覆灭,他负剑离山,行走江湖近五载。
于塞外风沙中淬炼剑意,在江南烟雨里参悟剑心,也曾于北地雪原独坐七日,剑尖凝霜不化。
如今归来,山仍是这座山,石仍是这块石,却早已物是人非。
静立半晌,燕藏锋俯身,以指抚过石上剑痕,闭了闭眼,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啊——!!”
刚到山脚,凄厉的惨叫便划破寂静。
燕藏锋脚步一顿。
身为新五大派的铁剑门不存后,山东武林便似一锅沸水,大小宗门互相倾轧,争夺地盘、矿脉、商路,每日都有厮杀与背叛。
这些纷争,他早已懒得过问,多是利益纠葛,难分对错。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数百丈开外,一名双目赤红的男子正追着十余人狂奔,每抓住一人,手掌便如铁钳般扣住对方天灵,被抓者周身内力如烟气般被强行抽离,汇入男子体内,不过数十息便瘫软下去,被其随手一脚踢飞,撞在岩上筋断骨折,眼见不活。
“嗯?”
燕藏锋眼底寒光一闪,身形已如轻烟掠出,手中长剑未出鞘,七道凌厉剑气先一步破空而去,如七条银龙绞缠成阵,瞬间将男子周身封锁。
“唔!”
那男子先是一惊,旋即运起一身澎湃到异常的内力,双掌翻推,竟硬生生抵住剑气绞杀,咧嘴狞笑:“宗师?哈哈哈哈!宗师又如何!还当本座是以前那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么?今日本座便要杀一个宗师,证我大道!”
话音未落,燕藏锋剑已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拼,剑光只如清风拂过竹林,穿过对方那身雄浑却驳杂不堪的护体气劲,在他周身连续穿刺。
唰!
电光石火之间,七绝剑归鞘。
男子的狞笑僵在脸上,低头看去,自己的右臂、左腿的皮肉片片剥落,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
“我的腿!我的手!啊!”
他身子歪斜着倒下,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嚎,喉咙间已闪过一线寒光。
燕藏锋照面间将其打杀,来到幸存者面前:“你们是何人?”
这群人叩首不止:“我等是泰安青松门弟子,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燕藏锋稍加询问后,顿时沉下脸色:“噬元蛊?这种禁法又重现江湖了?”
这群人泣声道:“求大侠为我等作主,好几个门派都被灭了,我们实在抵挡不住,六扇门四处救援,也不是那群凶人的对手……”
“带路吧!”
此后一个多月,燕藏锋行走山东。
但直到辽国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传来,他仍然在奔波。
没办法。
分身乏术。
现阶段的八大禁法,除了步方陆那种特殊情况,绝大部分都不可能与燕藏锋这样的资深宗师抗衡。
但燕藏锋这般强者,世间又有多少?
哪怕算上天门这种隐藏的势力,全天下宗师也不过就是一百多位,分散到四方,地方的小门小派有时候根本接触不到,如今整个山东大地,算上燕藏锋在内,有且仅有三位武道宗师。
一位新晋宗师,根基未稳,实力远不如燕藏锋,对于那种吸收了上百人功力的魔头,就极为忌惮,不得不退避一二;
一位宗师已是垂垂老矣,常年闭关,如今也出来维持大局,自是十分勉强,只能谨守门户,等待外援。
唯有燕藏锋能完全压制凶人,也只能由他四处救火。
但那些使用禁法的也不是傻子,知道这位七绝剑首极强,那就绕着他呗,或者远远见到就施展轻功逃窜,避其锋芒。
眼见局势越来越崩坏,燕藏锋亦是束手无策,三番五次请援,但无论是京畿那边,还是河北河东,都传来更坏的消息。
直到天门信使神出鬼没地现于面前,将一卷言简意赅,却又直指核心的图录呈上。
关键在于,是破解的那个人。
“‘北僧’……”
“是戒色大师啊!”
燕藏锋不认得南侠、西圣和东君,却曾与北僧并肩作战,生死间的交情,因此毫不迟疑地选择相信。
而他四处救火,虽然显得疲于奔命,但确实凝聚了威信,整个山东大地都知道若无这位七绝剑首,底层的江湖人不知得死多少,所以当他传下归元诀时,不少门派开始修炼。
这门诀窍并不难,极易上手,却也看不出什么防护能力。
直到那些修炼噬元蛊的凶人,再度绕开燕藏锋的保护,血洗了一个镖局,将镖师的武功统统吸纳,却突然吐血倒下,以中毒症状死去后……
众人这才狂喜地发现,这个法门是真的管用。
当然他们不明白原理,可有北僧的盛名外加燕藏锋的威望,那还不是上下贯彻,迅速传播开来?
“不仅是我齐鲁之地,将‘归元诀’传出去,并宣告四方,这就是‘噬元蛊’的克星!”
燕藏锋长长舒了一口气,难得地哈哈一笑:“我终于能好好睡上一日!再奔赴北方,御辽敌于外了!”
……
“大姐头,我们出谷吧!机不可失啊!”
“是啊!外面禁法横行,肯定乱了套,北面听说契丹人又要打过来,那些名门正派,官府朝廷都撑不住了,正是我等壮大的好时机啊!”
“老子这阴煞指正愁没处开荤,趁这乱世咱们杀出去,抢地盘、抢秘籍、抢女人!哈哈哈!恶人谷的威风,就要在尸体上打出来!”
恶人谷堂内,烛火摇曳,映着满座狰狞的面孔。
空气中混杂着美酒的辛辣,血腥的锈味,还有功法运转时的邪异气息。
群魔乱舞之间,狂笑与嘶吼几乎掀翻屋顶,众人纵情喧嚷,唾沫横飞,蠢蠢欲动之际,依旧望向为首的两个人。
坐在正中的,是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云鬓斜簪,肤光胜雪,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顾盼之际颇为勾魂摄魄。
坐在次首的,则是一座肥硕臃肿的肉山,面前的案上全是食物,他呼哧呼哧吃着,咧嘴时露出满口黄黑交错的利齿,涎水横流。
昔日威震江湖的七大恶人,“覆海凶神”段天威、“鬼算子”吴过、“血屠手”厉杀、“冥骨”阴百骸、“饕餮客”屠万山、“千面狐”苏媚、“血手人屠”程墨寒……
如今只剩下苏媚和屠万山。
这两人中,反倒是原先排在第六的苏媚后来居上,破关成就宗师之境,总算让恶人谷没有沦落到连个武道宗师都没有坐镇的可怜地步。
但此时此刻,这位新晋女宗师只是将最新的飞鸽传书抛出来:“都看一看!”
“南侠?”
众恶人传书看了一遍,大多动容,尤其是曾经的老人,甚至呻吟起来:“这家伙连八大禁法都能对付了?”
有些新入谷,更没听过天南事的却大为不解:“大家何故如此畏惧,不就是个名门正派的侠士么?老子又不是没打杀过!”
“这个人可不是名门正派的侠士那么简单,这几年我一直在打听他的消息,却是销声匿迹,本以为是流星般的人物,结果一年前此人又在藏剑山庄现了身,连那剑渊易吞鲸都不是对手!”
苏媚脸上没了娇媚之色,只有冷意和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藏剑山庄之前被攻破了山门,但最新的消息传来,他们已经靠着‘正剑诀’稳住阵脚,易吞鲸四处带人捉拿祭炼殉剑经的剑客,甚至有余力派出人手北上,可见是真的缓过来了!”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姓展的所赐!”
屠万山手里抓着的半条烤羊腿停下了,满是油光的胖脸上横肉一颤,同样透出几分压不住的惧色。
他们至今记得四年前天南盛会,那个红衣如火的年轻人拔剑时,仿佛连天光都黯了一瞬。
也正是从那一夜开始,原本如日中天,横行无忌的恶人谷,在短短四年间势力不断收缩,声威日颓。
那一抹阴影,本以为会随时间淡去,谁知如今非但未散,反倒随着八大禁法之乱与北境战云,变得愈发森然迫人。
“大姐头,你这些话,未免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士气!”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十指乌黑的汉子猛地跳了出来:“老子是北地人,就一直不服那什么南侠!吹得神乎其神,若真那么有能耐,怎么这几年江湖上都听不到动静?依老子看,不过是仗着官府的背景吹嘘上去的罢了!”
苏媚眼皮都未抬,只转了转腕上珠串:“‘毒指’焦魁,你入谷才三个月吧?”
焦魁昂起头:“不错!老子三个月前宰了丐帮分舵十七口人,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破庙,不还是大摇大摆入了谷?那些名门正派听着威风,实则早就是纸糊的老虎!大姐头若担心,不妨让老子带兄弟们,先出去探探路!”
“看来你是一定要出谷了……”
苏媚话音轻飘飘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人已从主座上消失了。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身影如彩云出岫,倏然飘至焦魁身前。
焦魁厉喝一声,十指乌光暴起,阴煞指带起腥风直刺对方面门,确实凶恶至极。
可就在兔起鹘落的三个回合内,这位恶人浑身一震,踉跄着倒退:“你!你!”
他只说了两句话,脸上表情就扭曲到极致,偏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笑脸。
随后,焦魁整个人软软瘫倒,气绝身亡,死时仍瞪着双眼,脸上维持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狰狞表情。
苏媚则飘回主座上,取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血迹,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尘埃。
她在宗师之下时,就能与潇湘阁的那位天音阁主交手百招不败,突破宗师后,武功更是大有进境:“老娘这辈子,最恨这种眼高手低的废物,要真有能耐,就别被丐帮追得如丧家之犬,逃进我恶人谷求庇护,现在来放大话……”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堂中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依旧轻柔,却字字淬冰:“想去外头送死的,自己去,老娘我从不拦着,但想拖着旁人一起为他火中取栗的?这就是下场!”
当然,苏媚也了解这群凶徒的秉性,不是一味压制,又缓缓补了一句:“好叫你们知道,就在数日前,大相国寺、老君观、少林寺、青城派、藏剑山庄、丐帮、仙霞派——七大派牵头,广发英雄帖,召集中原武林各门各派,将于大名府举行武林大会,共商抗辽大计!”
堂内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看向倒地死去的焦魁也露出厌恶。
七大门派联手,天下正道呼应,这般阵势之下,即便外界因八大禁法乱象丛生,恶人谷此时若贸然出山,也的确与送死无异。
半晌,才有人低声问道:“大姐头……那我恶人谷接下来,该当如何?”
苏媚指尖轻叩椅背,淡淡地道:“且看国战胜负吧,若辽人铁骑踏破边关,兵荒马乱之际,我恶人谷或可趁乱取势,有一番作为;若是辽人这次又退走了,那就盼着正道武林把咱们给忘了,不然真要打进来,谷里那些机关暗哨,卑鄙伎俩,可挡不住武林群雄!”
众恶人对于前半段是齐齐点头的,对于后半段则不太赞同:“大姐头未免太过谨慎,国难当头结盟抗敌本是常情,可一旦国战打完了,谁又能服谁呢?难不成还有武林盟主?当年妙元真人都不是……”
“你们又怎么知道,今次没有武林盟主呢?”
苏媚看向手中信件,幽幽地道:“八大禁法祸乱世间,生灵涂炭,却也彻底成就了救世之人的威名!老娘现在唯一盼着的,那个人不要是南侠展昭啊!”
……
“无名,云丹多杰,你们想不到吧,我金刚寺又回来了!”
金刚法王立于大雪山的废墟之上。
如果说燕藏锋看待铁剑门,是唏嘘与感慨,这位金刚寺的法王,就纯粹是仇恨了。
他的身后零零散散跟着数位红衣喇嘛,还有数十僧众,个个的目光都是浓浓的悲愤与恨意。
换作两年多前,趾高气昂的密宗僧侣们是万万想不到,高原上的实际统治者,在吐蕃人心中至高无上的雪域三宗,居然会一朝覆灭。
但这一切终究发生了。
不幸中的万幸是,金刚法王逃脱了西夏国师院的追杀,并且在河西之地动荡的时期,再度集合了残余的僧众,却只剩下这么些人手了……
吐蕃诸部还在,信仰的根基还在,关键在于,他们既然都被灭了门,也不需要有太多的顾虑。
让世间好好感受一下尸神虫的恐怖吧!
不过还有些阻碍。
“逍遥派的那三个小子又来了?党项人的国师院都顾不上了,就他们要赶尽杀绝?”
金刚法王厌烦不已,却也冷笑:“只要无瑕子那老儿不来,他那几个弟子再是能耐,终究年轻,不必畏惧,咱们传播尸神虫,先将西域控制住再说,高原的人口太少,必须在西域传道补充弟子……”
可这个美好的愿望,也在下一个消息的打击下烟消云散:“什么?‘伏虫诀’?无名!又是你!你灭我雪域三宗,今日又要绝尸神虫后路,老衲与你不死不休!不死不休啊啊!!”
听着这凄厉的无能狂怒,红衣喇嘛战战兢兢地上前:“法王,接下来该如何?”
“尸神虫暂时不能用了,此人的秘法,恐怕真的有效!”
金刚法王被震慑住了。
换做别人倒也罢了,这个无名是真的全程参与了灭三宗道统,他此时拿出的秘法,极有可能具备针对性。
而以雪域三宗如今残存的人手,经不住试错的成本了。
别的不说,他们的尸神虫甚至都是从炎阳神墟内得到的那一批,根本培养不出新的,用完就没了,如何敢尝试?
所以接下来,众僧匆匆下了大雪山,四处收回布置,等待日后的转机。
在此过程中,武林大会的消息随之而来。
金刚法王知晓,自己必须蛰伏了,不然最后这一点家底也将不复存在,却又做出了与苏媚相似的判断:“若中原此次大会选出武林盟主,必定是出自这四人之中!”
有密宗僧人好奇:“依法王之见,会是谁呢?”
“或是那北僧,或是那南侠,或是东君!”
金刚法王冷笑一声:“谁能当选盟主,号令群雄,老衲不知,但若说最先出局的,肯定是毫无根基的无名!”
众多密宗僧人纷纷点头,露出欣慰之色:“不是无名就好,不是无名就好啊!”
……
(大家端午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