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可曾听过‘道神衰’?”
展昭耐心等待片刻,眼见杨思勖眉头紧锁,确实难以回忆起来,这才提醒道。
“道神……道神……嘶!”
杨思勖喃喃低语,这一次眉心感到一阵刺痛,面色同时变了:“我这是被人动手脚了啊!”
他话音刚落,就盘膝而坐,运起无敌神鉴来。
展昭的双目同样泛出异色,开始观照对方内外周天。
早在点亮了第五道窍穴神异“烛渊”,他以自身证得的大日如来,无上慧光为烛,照彻生命本源那无尽幽深的深渊,就达成了一种对肉身、真气乃至武道本源的内视洞察。
到了这一步,不仅可内视己身,看到那些潜藏极深的暗伤,更能进一步观照他人的气机流转与本源状态。
现在更是循着里之元气的波动,细致入微地进行探查。
关键在于,杨思勖对此竟一无所觉。
展昭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于劫气的运用是越来越自如了。
按照如今的趋势,别说东海一战时准备与天主约定的十年,恐怕只需三年左右,他就能完美地驾驭劫气,将之从容化解,晋升至人境。
可惜辽国不可能等到三年之后再举兵南下。
而且展昭很清楚,若他当真袖手旁观,坐视国战爆发,山河染血,自己却遁入深山避世苦修,待得所谓神功大成再出山,那渡劫之期必将被无限拉长,乃至永无圆满之日。
先天一念,从来不在逃避中得证,不在蹉跎中圆满,更不在畏惧退缩中升华。
它生于战斗,淬于战斗,唯有一条路——
兵来便迎战,水来便筑堤,于万丈波澜中争那一线破晓之光!
唯有如此,方能在生死翻覆间,叩开真正的先天至境之门!
信念愈发坚定后,展昭的内视主要集中在杨思勖的头部,毕竟记忆影响的应该就在此处。
但他看来看去,也没看出端倪来,只能收回探查,继续等待。
小半个时辰后,杨思勖缓缓睁开眼睛,表情又惊又疑:“怎么感应不到?莫非是尸神虫的残留?”
“前辈所中的八大禁法,或许不止一门,除了‘尸神虫’外,还有‘忘川水’!”
展昭将忘川水的功效告知:“当年袁天罡是不是在前辈体内种下了这种手段?”
“唔!该死的!”
杨思勖面色狰狞起来:“我们那个年代,还没有这所谓的八大禁法,但这种手段,确实是袁天罡能用出来的!这老物欺人太甚!别让我知道他的坟在哪里,不然我一定去刨了他的坟!飞升,凭他还想飞升?!”
展昭等他发泄完:“前辈对道神衰有印象么?”
“道神……嘶……道神衰?”
杨思勖捂了捂眉心,沉声道:“我一听到这前两个字,就有反应,看来没错了,我失去了这段记忆,肯定与这门禁法有关,这门禁法肯定也和袁天罡脱不开干系!”
展昭将先前的推演述说了一遍。
但这一回,杨思勖却皱起眉头:“其他的禁法确实可行,但你所言的‘道神衰’,是不是太过玄奇?若真按你所言,这门禁法能无形中扭曲武者的理念,把一个原本富有魅力的天龙教主,变成如今那个绝对自我的独夫……那你呢?你自己怎么没事?”
展昭道:“或许师父打小教导我时,‘道神衰’已经被他彻底压制住?”
杨思勖问:“你觉得是压制,还是根除?”
展昭道:“最多压制,如果师父将‘道神衰’根除了,完全不受其影响,肯定也会着手清除陈灵枢体内的‘道神衰’,不让这道禁法为祸世间,无形中加害越来越多的人,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充其量就只是压制。”
“这就说不通了!”
杨思勖冷声道:“我们就算不提耶律苍龙,就看那个叶净蘅——这个女子也是天人弟子吧,无论是功法还是心性都是顶尖,仅仅上天门探病,未曾见面,更无肢体接触,回去后就性情大变,终至自尽身亡!如果‘道神衰’真有如此恐怖的威力,纵使你师父表面将其压制,你从那般小的时候就与之接触,传授武功,潜移默化,你的心念又岂能全然不受侵染?”
展昭点点头:“前辈所虑,不无道理。”
杨思勖就觉得自己极有道理,他可是横跨两个朝代的天人,见识这方面还能比谁差么:“其他人很难证明自己没有受到影响,或许早已沦陷不自知,但你不同!你能自创先天道,对于自己的武道澄澈如镜,这门禁法未能动摇你分毫,足见它绝非那般可怕,定有破绽!”
“不错!”
展昭露出笑容:“我早就认为,世上没有一门手段能够无懈可击,即便我自创的先天道如今多么完美,有朝一日也会被后来人赶超,而前辈的反应其实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杨思勖一怔:“我的反应?”
展昭道:“你忘记了它!”
杨思勖这回真的反应过来了,冷笑道:“是了!如果这门‘道神衰’真的无敌于世,何必这样遮掩?不过是心虚罢了!你可有破解那个‘忘川水’的办法?我倒要看看,他们当年到底在谋划什么,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把老子关了几百年!”
自从失去天心印记,杨思勖一直行走于世间。
之所以愿意跟在展昭身后,起初是愤恨对方燃了自己九死一生凝聚的印记,想着说不定还有机会报复。
渐渐的,恨意淡了,又想重登天位。
待得在东海亲眼见识到万绝尊者重登天位,又将天心印记毫不迟疑地舍弃,杨思勖一时间甚至有些迷茫了。
直到现在。
他突然发现,还是复仇最适合自己。
狠狠地报复敌人,将对方的皮剥下来,极尽折磨之能事!
“‘忘川水’是一门以精神秘法为配合的毒术。”
展昭则道:“精神秘法有破解之法,毒术有化解之药,前辈可先随我来,让素问为你诊断,她尽得老医圣真传,只是功力略有欠缺。如果她暂时破解不了忘川水,如今天下动荡,老医圣和郸阴前辈应该也会往中原而来了,到时候由他这位生之神将出手,当全力为前辈找回昔日的记忆。”
杨思勖不得不承认,这位确实交游广阔,身边什么样的人才都有,有些迫不及待地道:“走!走!”
展昭却正色道:“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前辈。”
杨思勖摆摆手:“但说无妨。”
展昭讲了一番话。
“哦?”
杨思勖有些诧异,旋即露出饶有兴致之色:“这件事确实不好办,世间也无几人办到,但我自有手段,你放心便是!”
……
“娘子放心,灵儿一定没事的!”
“没事?没事?我苗疆女子虽不如中原那般拘泥礼教,但也重名节,再不将她寻回,怕是什么都有了!你说你都见到女儿了,为何不立刻将她带回来呢?”
易风与虞苍萝并辔而行,听着爱妻的数落,连连叹息,心里欲哭无泪。
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想将那个宝贝女儿带回来一样。
东海一战之前,虞灵儿的心思大多还在自己这位久别重逢的父亲身上,眼睛几乎都不离开,嘘寒问暖,可贴心了。
东海一战结束,那个人倒下去后,他这位父亲就被忽略,满心都是那个昏迷过去的人,这个时候如果拉着虞灵儿去苗疆,父女关系要炸。
但回到五仙教,和虞苍萝重逢,妻子自是喜极而泣,然后听到女儿的状况,顿时炸了。
其实当虞灵儿天南之案回归苗疆后,虞苍萝就看出女儿有心上人了,后来旁敲侧击,再加上天南盛会的名头渐渐传开,也知道十之八九是“南侠”展昭。
对于这位在天南的事迹,虞苍萝还是十分满意的,除了年纪小了些,其他完美无缺。
但万万没想到,此人竟然如此花心,招惹了不止一个女子,当爹娘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必须给女儿撑腰,虞苍萝气势汹汹就出了山。
当然此番飞剑客夫妇两人,并非单独行动,而是带着五仙教一起北上,参加天下武林大会。
上一次宋辽国战,五仙教义助中原武林,伤亡惨重至极,五仙教教主、圣女皆战死,五仙使战死三位,仅存两人抬着棺椁返回苗疆。
战后中原武林念其恩情,敬其义举,一致改称五仙教,摒弃昔日五毒污名,还多有援助,比如本就出身五仙教的负业僧戒殊,专走滇南一路。
正因为这份患难与共的情谊,当此番辽人再度南下,五仙教并未作壁上观,反倒是再度出动,万里迢迢前来相助。
只是这回终究不能再全员出动了,易风好说歹说,总算把教主给劝住了,带上了三位五仙使和一批教中精锐骨干,前来参战。
众人脚程极快,昼夜兼程,不日已抵河北地界。
沿途但见一队队武者纵马飞驰,或负刀提剑、或携弓佩镖,皆风尘仆仆,朝着大名府方向汇聚。
江湖烟尘漫卷,肃杀之气已随风吹遍四野。
“此番国战……只怕比二十年前更惨烈啊!”
虞苍萝勒马远眺,声音里压着过往的血色。
她曾为圣女,嫁与易风后便卸下重任,不料接替的师妹,未满三年便战死于国战之中,丈夫也随后失踪。
她近来心绪难宁,这般烦躁,其实也是担忧。
上一次国战,她险些失去了丈夫,这一次国战,又将失去多少……
“放心!”
易风伸手,稳稳按住她紧攥缰绳的指节:“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一定能团团圆圆,开开心心地过日子!”
“好!好!”
虞苍萝眼眶一红,正欲说什么,脸色骤变。
西南方密林中,陡然传来一阵蛊虫波动。
“噬元蛊?!”
她身形如惊鸿掠起,直朝波动源头扑去,易风二话不说,紧随其后。
不过待得夫妇俩人赶到,却发现林间空地上,正上演着一幕诡异的追逃:
当先一人体内弥漫着噬元蛊特有的吞噬气息,却衣衫褴褛,踉跄奔命,口中不住哀嚎:“饶命!饶命啊!”
后方七八名劲装武者纵跃围堵,武功其实平平,也就江湖二三流水准,口中却尽是讥嘲:“吸啊!怎么不吸了?让咱们瞧瞧八大禁法的威风!”
被追之人左躲右闪,最终居然扑通跪倒,涕泪横流:“我不吸了!不!不对!我只是收了子蛊入体,我就从没吸过啊!诸位大侠放过我吧……我不想死得那么惨!”
“修炼八大禁法的凶人,被普通江湖客欺负了?”
虞苍萝震惊不已,上前见礼:“在下五仙教虞苍萝,见过诸位少侠,不知你们用的是何手段?”
“啊!五仙教!”
追击者面色端正起来,显然这些寻常的江湖人,连噬元蛊的详细来历都不清楚,只知五仙教是顶尖大教,自家得罪不起,还礼后赶忙解释:“好叫女侠知道,我等能让此獠退避,是因为修炼了归元诀,我等功力对于噬元蛊来说,不再是补益,而成了剧毒。”
虞苍萝有些迟疑:“这归元诀……”
那人取出一部小册递上:“归元诀传得天下到处都是,我师门上下都有抄录,女侠拿去便是。”
“多谢,多谢。”
虞苍萝还以为对方是谦虚,毕竟能破解噬元蛊的秘法,应该是宝贵至极,但真正翻开细看后,就知道对方说的没错,因为这门秘法真的是面向大众的。
“这其中的蛊术运用,怎么像是我五仙教的风格?”
“妙!妙啊!”
展昭破解禁法的思路确实很妙,针对的就是成长期。
也就是说,如果种玉功、噬元蛊、殉剑经、尸神虫,四门禁法练到大成,这样的凶人是不受破玉诀、归元诀、正剑决和伏虫诀限制的。
四门诀窍毕竟时间紧,任务重,仓促之下必然有局限,针对的就是没练成的人。
但事实证明,这就基本够了。
因为禁法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要在杀戮和行凶之中提升,断了升级之路,就是断了禁法的根基。
虞苍萝很快理解了原理,实在是钦佩不已。
首先,这门破解秘法的含金量极高,不仅仅是应对蛊术的诀窍,而在于普及,让江湖客能够上手修炼,其内蕴含着极其高深的武学至理,五仙教开创不出来。
在这个基础上,对方毫不珍藏,大大方方地公布于众,这份胸襟气度,更是惊人。
由此这位前圣女双手合掌,由衷地道:“昔日那位游龙使创出噬元蛊,不知谋害了多少无辜,是我教的罪孽,如今终得化解,不愧为大相国寺的高僧,此举功德无量!礼敬北僧!”
旋即又有些鸣不平:“北僧这般德高望重的高僧,怎的能与那花心的南侠齐名?”
“这……”
易风倒是说了一句公道话:“我刚刚也问了,南侠同样破解了‘殉剑经’。”
虞苍萝哼了哼:“破解禁法自是造福后世的好事,可在我心里,大相国寺出来的高僧,就是比那小子要强!”
“其实……”
易风欲言又止,想到自己昔日一直视作大哥的天剑客殷无邪,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忍住没说。
不过他不评价,不代表无人注意到。
方才追逃的动静确实很大,也吸引了另一群人旁观。
为首的女子头戴竹丝斗笠,一袭青衫随风轻振,纱帘垂面,目光淡淡掠来。
易风的注意力转了过去,感受到了心剑神诀的气息,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
而顾大娘子同样看出了这位潇洒不羁的剑客身份,带着云栖山庄一行上前见礼:“可是易叔叔当面?”
易风微笑,他其实比这位大不到十岁,但按照顾梦来这辈分算,确实是对方的叔叔,见礼之后关切地道:“顾兄恢复如何了?”
顾大娘子道:“爹的功力已经尽复,往京师六扇门后,已先一步去大名府了。”
易风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怎么跟这位侄女相处,倒是虞苍萝放下噬元蛊的心结,很快上前攀谈起来,聊得挺开心,直到顾大娘子说道:“我也想寻弟子彩云,她好久未归家了……”
易风眨了眨眼睛。
虞苍萝这次立刻察觉到丈夫的异样,眸光转动,突然道:“不知令高徒此前跟谁在一起?”
顾大娘子淡淡地道:“展昭吧。”
“好啊!又是花心南侠招惹的女子!”
虞苍萝心头大怒,磨了磨牙,却不料顾大娘子补充了一句:“我家彩云是最早认识展昭的。”
“嗯?”
虞苍萝顿时警惕起来,却终究到了这个年纪,多有城府,待得将易风拉到一旁,才低声议论道:“你这个侄女要为了她的弟子,跟我们灵儿争呢!”
易风苦笑:“你到底认不认这个女婿啊?”
虞苍萝原本只想先将虞灵儿带回家,省得这女儿犯下错事,但现在又觉得不甘,眼珠子转了转,故意出了一道难题:“且看天下武林大会,他若是威望更在北僧之上,成了中原武林领袖,哼哼,我再考虑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