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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4月12日。
风息隘口，沼泽大营。
天光朦朦之际，黑鳞还缩在草窝里睡得不止天地为何物，忽然被人剧烈摇晃。
“黑鳞，快醒醒！今天有早餐吃！”
黑鳞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同为蜥蜴人的红鳞蹲在旁边，绿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芒。
他刚要翻身继续睡，那几个字才慢慢钻进脑子里。
早餐！？
他猛地坐起来！
蜥蜴尾跟着甩了一下，扫掉大腿上的几根干草。
“真的假的？”黑鳞揉了揉眼睛：“之前不都是两块黑面包就打发了？”
“真的！我刚刚看见人类士兵推了几十个板车过来，上面装的全是热气腾腾的木桶，不是早餐还能是什么？”
红鳞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你再磨蹭等会儿就没了！”
黑鳞赶紧从草窝里爬起来，穿上鱼皮长靴，背上弓箭和箭筒，便跟着红鳞往外跑。
大营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人类士兵确实用板车拉来了木桶，一个接一个码在空地边上，桶里冒着白气。
黑鳞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粮食特有的香甜，混着水汽飘来，让他肚子不争气地嗷了一声。
他伸长脖子往桶里瞄了一眼。
哇噻！
居然是小麦糊糊！
这种精贵粮食在沼泽林里可是稀罕物，得费劲扒拉挖一整麻袋彩鱼螺才能从人类商队手里换到一公斤。
黑鳞咽了咽口水，拉着红鳞就往队伍里挤，打饭队伍排得乱糟糟的，蜥蜴人没有固定的位置，谁先到谁先站。
黑鳞挤到中间位置刚站定，后背忽然一痛！
他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撞得往前扑了两步，膝盖磕在硬地上，尾巴猛地绷紧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趴下去。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名沼泽巫妖正佝偻着身体站在他刚才排队的位置上。
对方整个人裹在发黑的旧袍子里，脸被一米多长的湿头发遮得严严实实。
只有一只枯瘦的大掌从袍袖里伸出来，还保持着刚刚推搡他的姿势。
黑鳞不敢说话。
这可是沼泽巫妖，一出生就是中级超凡，种族天赋很强大，可以召唤湿泥怪，在沼泽林里可是很难缠的家伙。
他记得小时候见过一个沼泽巫妖和一只巨鳄对峙，那巫妖连手都没抬，地面就翻起一层淤泥把巨鳄卷入淤泥里。
黑鳞连滚带爬地退到旁边，红鳞也退了两步，两人蹲在几米外看着沼泽巫妖一个人端着两大碗糊糊离开了。
黑鳞心中暗暗腹诽。
他们不是自带干粮了么，居然还领这么多，也不怕撑死...
...
等巫妖走远，黑鳞才重新拉着红鳞排回去，这次他往前多挤了两步，尾巴盘着脚踝，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点。
刚站了不到几秒，地面开始震动，黑鳞扭过头，只见几十名牛头勇士正从营地另一侧走来。
这些家伙全都是四米高的大身板，黑鳞站在红鳞的头顶都没他们最矮的高。
肩膀厚实有力，胳膊上全是鼓鼓囊囊的肌肉，每个牛头勇士都背着一柄巨斧，斧面宽的跟红鳞的体型差不多。
牛头勇士们大步走过来，地上咚咚作响。
他们没看黑鳞和红鳞，但两人还是很识趣的缩着脖子绕到他们后面，低头继续排队。
黑鳞从牛头勇士屁股下面的缝隙里看过去，发现好多木桶都被舀空了，这让他有点着急。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名鹰妖插队，他们翅膀一张就从黑鳞头顶掠过去了，落地时正好排在牛头勇士的后面。
黑鳞和红鳞都没吭声。
乐观一点嘛！
起码不用把脸对着牛头勇士的屁股不是么？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两个沼泽巫妖，她们直接插到了牛头勇士的前面。
黑鳞已经数不清自己被插了几次队了，他只知道木桶里的糊糊越来越少，桶边的士兵已经在用大勺子刮桶壁了。
呜...
士兵大人，您少舀一点给我们留点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祈祷生效了还是沼泽之神开恩了，黑鳞惊喜地发现又有几名人类士兵推着板车进入大营。
黑鳞和红鳞的口水比眼泪先一步流下来，只是当他们刚把木碗递出去，忽然发现整个营地都安静了不少。
他扭过头去，看见两名美杜莎正从营地入口扭着小蛮腰缓慢爬行而来。
鳞片在蒙亮晨光下泛着暗绿油光，蛇发在风里轻轻蠕动，像一小片活的水草。
黑鳞的双腿一软，立即跪了下去，红鳞比他跪得还快，额头贴着泥地。
沼泽女巫费劲地弯下他们那佝偻的腰，牛头勇士也单膝跪下，鹰妖则是收拢翅膀蹲着。
这可是沼泽林里最为强大的种族，若是表现出一丝不敬，就会被对方石化当场。
她们还豢养着九头蛇蜥那种恐怖的亚龙种，堪称沼泽林的无冕之王。
而现在更是被星辰帝国授予了世袭子爵爵位，身份更加高贵，以后可以随意出入繁华的人类世界而不用担心被攻击了。
更关键的是，美杜莎一族可以将沼泽林划为自己的领地，学着人类那样建造城镇，然后跟人类领地展开贸易。
也正因如此，整个沼泽林的异族都被她们驱赶来协助星辰帝国清剿叛逆。
风暴峡谷的娜迦，泽拉地下城的吸血鬼都是这么打算的，大家都打心底里渴望得到人类授予的贵族身份。
没办法，人类是寰星大陆除巨龙外最强大的种族。
只有获得他们的认可，才不会被冒险者无休止的骚扰，被下流无耻的人类行脚商欺骗。
....
一名美杜莎扫了一眼刚刚才拉过来的几十车木桶，纤细手指朝牛头勇士一点：“把这些早餐全都搬到我营帐里去，我的九头蛇蜥该喂食了。”
几名牛头勇士连忙站起来，直接将板车都推走，准备跟着美杜莎回大帐。
黑鳞跪在地上，视线正好和地面上那些空木桶底端平齐，桶壁上还挂着点糊糊。
他咽了口口水，只是压不住肚子又哀嚎了，红鳞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见到彼此眼中的失落，肩膀同时塌下，深深叹息。
还以为终于能吃上一顿美味的早餐，结果却只能闻个味儿，唉！
...
这时，营地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是一队人类骑士，铠甲深紫，战骑后面飘着旗帜，旗面上绣着一座水晶山。
领头的中年男人上了年纪，骑在马上扫了一圈营地，恰好撞上准备回大帐的美杜莎。
两名美杜莎一愣。
随后带着些许谄媚的笑意朝对方行礼问安：“日安，请问紫晶侯爵大人来我们沼泽大营可有什么吩咐？”
紫晶侯爵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们：“你们集合一下，一小时后出发。”
两名美杜莎点头哈腰，连连应道：“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让他们收拾东西。”
紫晶侯爵也不多留，带着一帮骑士走了。
...
黑鳞看了红鳞一眼问道：“出发？今天要开战了？”
“应该是吧。”红鳞故作镇定地耸耸肩：“别怕，整个大营几万人呢，全都是强者。”
“我们在后面助助威喊两嗓子就行，两百公斤小麦和十枚银币的雇佣费就到手了。”
一听到丰厚的雇佣费，黑鳞一脸期待两眼放光，顿时感觉肚子都不是那么饿了。
...
出发！
一小时后，匆匆收拾完营帐的沼泽大营人马，开始汇入人类领主军团的尾端。
集团军很庞大，加上人类农奴推着的粮草辎重，身在行伍最后面的黑鳞和红鳞感觉夹在人潮中被往前推着走。
就这么急行军了一上午，两人脚掌磨得发烫，尾巴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泥。
但他们不敢停留，只要稍微走得慢点，就会被身后的人推一把或踩到脚后跟。
更要命的是蜥蜴人不耐热，太阳晒久了就浑身难受，如果时间太长，甚至有性命之危。
于是他们故意走在牛头勇士后面，他们屁股够大，能撑起一片阴凉。
...
正午。
队伍经过一片丘陵，黑鳞看见远处田野上立着几根黑色烟柱，也不知道他们在烧了什么。
集团军开始分批停下休整，黑鳞和红鳞终于如愿以偿地吃上了小麦糊糊。
太美味了！
而且还是不限量供应，两人吃的肚子鼓胀，撑得直翻白眼，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
休息了会儿，第一次离开沼泽林的两个蜥蜴人，开始满脸好奇的东张西望。
他们还是首次见到这么多的人类骑士，还有那五颜六色的贵族旗帜飘扬。
人类太强了，也太聪明了。
他们不仅繁衍能力夸张，还知道耕种土地来获取源源不断的生命作物。
长期积累之下，不仅可以强化孱弱的身体，还能成为强大的骑士或魔法师。
曾经为了扩张和获得绝大部分能耕种的好土地，不惜跟其他种族掀起战争。
历经数千年，人类结束了大陆上较为松散的部落区域模式，形成以三大帝国为首，其他异族只能占据边边角角生存的格局。
...
除了人类骑士，黑鳞还见到了各式各样的存在。
哇！
那肯定是魔灵的魔法弩炮，弓臂比他整个人还高，轮子比他腰围还粗，好威武！
地精的蒸汽空艇也跟来了，真想上去看看，天空的风景一定很漂亮。
那就是地穴人么？
啊哈，看呐红鳞！
就这帮身高才到我们胸口的大脑袋小矮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来送死的。
什么？
他们个个都有星辉级的实力？
咳！
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喂喂...
那个就是六芒星旗了吧，传说中的星辰家族，寰星大陆最强的人类家族！
不过听说他们的血脉断了，真可惜，也不知道下一个能斩杀圣耀巅峰巨龙的强者是谁。
或许不是人类，而是咱们沼泽林的美杜莎也说不定。
休息好继续上路。
黑鳞和红鳞闲聊着路上的所见所闻，总感觉这趟来值了，狠狠开了把眼界。
这么多厉害的家伙和军队，浩浩荡荡的一眼望不到头，就像山洪一样往前碾。
战争说不定很轻松就打完，咱们只需要等着领赏，然后回沼泽林去咯。
是吧，红鳞？
能参加这种伟大的战争，这辈子都够吹嘘得了！
听听，就连走在前面的牛头勇士们，都开始集体哼唱起了沼泽林的丰收小调。
...
直至太阳偏西，行军队伍终于停下，两人被裹在人潮里站住，前后左右全是脑袋和屁股，看不见队伍首尾。
整整一天急行军，两人累得够呛，皮肤干燥，只能不停从水壶里打湿毛巾擦拭身体。
可惜人类贵族不让休息，两人只好站得直直的，把软了吧唧的小木弓拿在手里。
这时，队伍最前方似乎有人在喊话，隔得太远，叽哩哇啦的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不过应该是战前宣言，因为每讲一段话，集团军就会跟着咆哮一声。
眼见牛头勇士们举起巨斧嗷嗷直叫，黑鳞和红鳞也举起小木弓吼了两嗓子。
管他呢，叫就完了。
待会能杀几个人不知道，但得表现得卖力点，不然说不定会扣雇佣费。
...
就在这时，本就昏暗的天色忽然更暗了一些，黑鳞下意识抬头仰望。
不看不要紧，一看整条蜥蜴尾巴都快应激而断，浑身如触电般炸鳞。
只见天空像是被巨斧劈开一道缝隙，缝隙中央往外翻卷，最终形成混沌黑色漩涡。
天呐...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惊呆了！
整个军团都充斥着恐惧的惊呼和呐喊，嘈杂到完全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就在黑鳞和红鳞被吓到魂不附体时，他们发现自己身上飘出来一粒白色光点。
很小，只有萤火虫那么大，周围所有人的身上都在往外飘这种光点，密密麻麻的朝着天上那道漩涡涌去。
黑鳞忽然感觉身体很软，全身都使不上力，木弓差点脱手。
“红鳞！？”他喊了一声。
红鳞直接吓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哆嗦着：“黑鳞，我站不住了....我怕....”
黑鳞也害怕极了，不过他还是拉着红鳞的胳膊往后面跑，本能地生存意识让他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到处都是乱糟糟的。
那些不可一世的人类骑士从战骑上摔下来，战骑比骑士好点，但一直在原地转圈，眼睛翻白，嘴里吐白沫。
美杜莎更是瘫在地上，蛇尾盘成一团，像是被千斤重物压倒在地里。
强壮的牛头勇士好像也不怎么勇了，摔在地上恰好把一名地穴人压在身下，跟压扁的草莓一样喷出红色汁水，似乎种族越强，失去力量后越不堪。
红鳞跑了几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黑鳞干脆将他背起来，拼命往外跑。
不要了...
我什么都不要了！
只要能活着就行，请伟大的沼泽之神请保佑我们！
...
可惜沼泽之神没来，来的是一群半人半龙的生物，身后骨翼延展近十米宽，颅骨眼眶里还闪烁嗜血红芒。
他们手里握着星光巨剑，在暮色里格外刺眼，从天空那道裂缝下方像一条河流一样往下倾泻，落进星辰联军的阵线里。
一时间，鲜血喷洒如雨，断肢残骸满天乱飞！
什么沼泽巫妖牛头勇士，亦或是人类骑士战争魔法师，全都成为刀下碎尸！
黑鳞也吓哭了。
他边跑边嚎，背着已经吓晕的红鳞一路狂奔，结果不小心踩到一截断腿，往前滚了好几圈，脑袋磕到一个石头上面。
他大脑浑浑噩噩的仰躺在地。
不过这个角度刚好能见到天上那恐怖的黑暗漩涡里，有个人类背负双手静静悬浮。
就像俯瞰人世间的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