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市。
夜色如墨,门诊楼渐渐安静下来。
崔邵仁刚结束一场会诊,回到办公室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又是一场持续三小时的会诊,影像资料铺满桌面,那些模糊的阴影与纹理在他脑中反复重叠、解析、再重组——像拼图,却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酒精棉片混合消毒水的气味在空气中淡淡散开,闻到这种熟悉的气味令他稍微安心一些。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主治医师白大褂带着奔波后的褶皱,他拿着一沓材料走了进来:
“主任,本周新收的病例资料都在这里了。”他将文件夹轻放在桌上,声音压低,“症状表现……和您之前提过的情况高度相似。”
“多少例?”
主治医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文件夹。“具体数据都在里面。今年流感季确实比往年猛,但这次……”
他吸了口气,语气凝重,“感觉不太一样。”
崔邵仁接过报告,戴上眼镜仔细翻阅着上面的影像图,神情专注而凝重。
加上这些....应该够了!
片刻后,他抬起头,神情严肃:
“这些资料很及时。明天通知全科室,近期要加强筛查工作。明天一早,我就去上报。
该走的流程一定要走,你要记住,我们宁可谨慎过度,不可有丝毫疏忽。”
“我明白。”张继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准备材料。只是……”
“只是什么?”
“我明白。”主治医师点点头,却仍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主任,现在上报会不会太急了?年底考核临近,万一最后只是虚惊一场,我担心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清楚。
办公室安静下来。崔邵仁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依旧灯火通明的急诊科。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近及远,划破夜色。
他的背影在窗边停留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当医生的,最不该怕的就是因为尽责而惹来的‘麻烦’。
我们怕的,是辜负,是‘万一’变成‘一万’。”
主治医师怔了怔,垂下目光:“……我懂了。”
“去准备材料吧,今晚辛苦一下,把疑似病例的影像和病史梳理清楚,我跟你一起弄。”
“好。”
崔邵仁没再多言,只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灯一直亮到深夜。
两人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键盘声、翻页声、偶尔低低的讨论声,交织成这间屋子里唯一的响动。
只不过最后签名的时候,崔邵仁拦住了对方,“你还年轻,这个字我自己签就好!”
“老师....”
......
凌晨时分,崔邵仁才起身离开。
路过护士站时,值夜班的小护士抬头招呼:“崔主任,您还没下班呀?”
“这就走了。”他笑了笑,“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小护士连忙摆手,目送他略显疲惫的背影走向电梯间,不知怎的,竟觉得那身影仿佛扛着些什么,沉重却笔直。
等电梯时,崔邵仁拿出手机,在名为“幸福一家人”的微信群里敲下一行字。
电梯下行,金属箱体微微震颤。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医学院上第一堂流行病学课的情景。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每一次面对未知,都像看见夜空中第一颗划过的流星——若目睹者选择沉默,黑夜便将吞噬所有光。”
那时的他坐在教室后排,窗外阳光正好,少年意气,以为那样的抉择离自己很远。
现在却离自己这么近......
千公里外,风吹过橘子洲头,空气中多了几分湿冷,拂过那座雕像时却温柔了几分。
湘江医院呼吸科病区,医生赵明光快步穿过走廊,白色衣角在身后扬起。
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隐约茶香。
赵明光叩门而入,甚至顾不上寒暄,“您看看这个片子。”
靠在椅背上假寐的孟洁,目光渐渐聚焦,带着倦意与些许被打扰的不耐:“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说归说,她还是接过了胶片,起身走到墙边的观片灯前。
“咔嗒”一声,胶片卡入灯箱。
白光透出影像,将那些不规则的阴影投射在孟洁的镜片上。
赵明光正在从旁解释发现的情况,最后他顿了顿,补充道:“加上之前几个类似病历,这些患者半个月前都曾去过沪市......”
孟洁的目光长久停留在片子上,良久未语。
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清晰。
“主任,”赵明光上前一步,“我建议……”
孟洁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镜片。
“小赵啊,你这是在....教我做事?”
“啊....不是...我....”
孟洁的声音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你有警觉性是好的,年轻人有这份责任心,很难得。”
她重新戴好眼镜,转身走回办公桌,端起紫砂茶杯呷了一口。
茶水温热,普洱的陈香在空气中微微弥漫。
“但是,”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赵明光脸上,“单凭一些巧合和臆想,再加一段旅行史,就启动上报流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明光张口欲言,孟洁抬手止住了他。
“你还年轻,可能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有多深.....”
孟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钝刀子般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如果最终排查结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会落个‘小题大做’‘草木皆兵’的名声。
在我们这行,声誉意味着什么,你该清楚。
这件事,你报告给我,我很高兴,但你火急火燎想要.....就有些不妥帖了。
我们再观察观察,如果情况好转,就说明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如果情况有变,再酌情行事,你说呢?”
“可是.....”赵明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万一……”
“小赵。”孟洁打断他,语气里第一次透出明确的不悦,“没有什么可是,更不会有什么万一......”
她的声音低了些,却更显分量:“年底了,年度先进评选就在眼前。
这个节骨眼上,稳一点,对你,对我,对大家都好。
你放心,你这一年来的努力和成绩,我都看在眼里,心里是有数的.....”
未尽之语已经很明显了。
赵明光站在原地,他听懂了,但背后的指关节已经捏的微微泛白.....
他想说的有很多....
可话到嘴边,他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孟洁已重新伏案,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还有事吗?”她没抬头,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为这场对话画上句号,心里也给这个年轻人划上了一个句号。
“……没了。”
“记得把门带上。”
赵明光默默取下观片灯上的胶片,转身离开。
关门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走廊很长,冷白的灯光从头顶倾泻,将他孤单的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
几个实习护士推着病历车说笑着走过,讨论着周末要去看的新上映电影,声音清脆如铃。
赵明光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学生时代,有位老师曾在课上说过:“有些原则在你们看来天经地义,但愿你们走上实际岗位后,仍有勇气守住它。”
他现在懂了。
现实不是课堂,这里有错综的规则、隐形的门槛、温水的煮蛙。
它像一张细密而柔韧的网,将每一个试图挣脱的个体温柔地包裹、缠绕,直至噤声。
赵明光睁开眼,给妻子发了条“今晚加班,你和孩子早点睡吧,别等....”的消息,然后走向医生值班室。
他还有查房要做,有医嘱要开,有现实必须面对。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某种信仰崩塌的声音。
......
三亚,一处不对外的私人沙滩。
碧海蓝天,白沙细腻。
陈默躺在沙滩椅上,看着妻子们在沙滩上打排球,她们身影跃动,笑声随海风飘来,近处是秀色可餐,远处是海天一色,当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
蜜月本该是彻底放松的时刻,但陈默眼里有景,心里却装着事。
结婚的决定看似突然,实则水到渠成。既然认定要与她们共度余生,趁着年底把事办了,倒也干脆。
之前对于婚姻观,他钻了牛角尖,总是持悲观态度,但忽略了二世为人的区别。
从想不开到想开,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忘了从那看到的一段话,
男人好色,女人慕强,不过是人性底色。
十男九好色,无关人品,十女九虚荣,程度不同。
有七情六欲的是人,没有七情六欲的是物,能够掌控七情六欲的方为人物。
与其千方百计想着舔女人,不如倾尽全力投资自己。
同样的目的,把花在女人身上的钱,全用在捯饬自己身上,反而能起到更显著的效果。
陈默见过周围打交道的这些人,身边自然少不了漂亮的女人,所谓的明星也只是台面上的陪衬罢了。
钱包的厚度决定家庭的帝位,颇有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意味。
不幸的家庭各有不幸,但刨到底,大多逃不开“金钱”与“健康”两道坎。
只要自身足够强大,自然不用担心生活家庭会不会美满幸福。
况且现在的他已具备这样的条件,还有什么理由恐婚呢?
至于未来可能的变故、低谷……能同行便相伴,不能便好聚好散,坦然散场,如同职场来去。
人性经不起考验,但也不必终日活在杞人忧天的内耗里。
过好当下,享受此刻的幸福,才是根本。
正是这份通透,让他最终戴上了婚戒---一只手不够还多出一根。
“默默!别发呆啦,快来帮忙,我们要输啦!”景恬挥着手朝他喊,脸上映着阳光与汗水的光彩。
“来了!”陈默回过神来,笑着起身,赤着上身,穿着宽大的沙滩裤跑向她们。
很快,沙滩上便响起阵阵欢闹与嬉笑,浪花声与之相和,那是此刻独属于幸福的回响。
然而幸福的时光总觉短暂。
翌日清晨,一通电话打破了宁静。
看着来电,陈默的心微微一沉,是好大夫王航。
好大夫平台拥有国内最庞大的线上问诊数据库,每日产生数十万条咨询记录,是监测疾病动向的敏感前端,而这些数据通过AI大数据能从一定层面,宏观分析目前最新的病情走势。
他之前视察时特地叮嘱过王航,发现异常情况可直接打他电话。
难道.....
陈默不动声色地掰开搭在他身上亦菲的胳膊和志玲的腿,独自走到面海的露台,接通电话。
“喂,是我!”
听筒那头传来王航清晰而严肃的声音,伴随着快速敲击键盘的背景音。
陈默听着,眉头逐渐锁紧。
“......最近一周问诊量激增,地理维度呢?最多的是不是鄂省....”
“不是?”听到王航的否定,令陈默倍感意外,不过想想好像也没问题,毕竟那件事已经改变了。
那问题就来了,“不是鄂北,那是哪?”
对方报出一个地名。
陈默瞳孔骤然一缩,嗓音压低:“沪市?确定吗?”
“数据交叉验证过了,模型置信度很高。问诊量在过去七天呈指数级上升,症状群高度一致,且集中在沪市及周边区域......”
“知道了。后续的趋势你也清楚,按照之前预案走,并继续跟进监测,有最新情况随时汇报。”
“是!”
挂断电话,陈默久久站在栏杆前。
海风拂面,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爬升。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但他没料到,时间线虽未变,爆发地却转移了。
说实话他宁可是京城也比当下这个结果要好上许多。
这几乎是最坏的情况,没有之一。
即便他提前数年布局,此刻面对可能到来的风暴,依旧感到头皮发麻。
这一次,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难道这就是天道对自己擅自干预的惩罚?
陈默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涩灌满胸腔。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随后他给陆奇打了通电话,同步了下这个情况,并要求舆情方面各平台监控来自沪市的任何蛛丝马迹,有问题随时上报。
完成最新的部署,他转身回到室内。
发现姑娘们已经醒来,陈默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姑娘们,这次蜜月之旅开心吗?”
“开心!”
“幸福吗?”
“幸福!”
“够了么?”陈默微笑着。
“还不够!”
陈默的笑容依旧,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是生活总是处处充满遗憾,作为一家之主我现在宣布一件事:大家一会收拾一下....”
“我们的蜜月假期,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