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京城还带着春寒的料峭。
彼岸汽车产业园主楼的大会议室里,却升腾一股无声的热浪。
长条会议桌一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正被晚霞浸染成橘红,渐渐模糊了边界的轮廓。
陈默坐在主位,双手交叠置于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与会者不多,除了他与始终静坐侧方董事长特别助理李段法,便只有四人:胡铮南、贾跃亭、王凤英、罗永浩。
“开始吧。”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石落入平静的水面。
其实,在彼岸汽车内部,跨部门的横向沟通与协作早已是常态,资源与信息在体系内高效流转。
尽管如此,公司仍会保持每月一次的全体同步会议节奏,以确保各条战线在宏观层面同频共振。
此前这类会议多在线上进行,而眼前这场,则是放开后的首次线下阶段性成果汇报会。
其象征意义与实际分量,让在座每个人的神色都不自觉地凝重了几分——这不仅仅是一次汇报,更是对过去一段时间所有努力与方向的集中展现。
胡铮南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这位前吉利核心技术负责人、如今的彼岸CTO,身上仍带着技术人特有的内敛与沉稳。
“默总,各位同事。”他的语调平稳克制,“我从三个方面汇报技术研发进展:平台架构、三电系统、智能驾驶。”
墙上的大屏幕亮起,浮现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平台架构图。
“根据此前确定的‘平台先行、软硬协同’策略,”胡铮南手中的激光笔落在图纸核心处,
“平台整体开发已完成95%,比原计划提前两周。
这里其实需要感谢总部技术团队的经验输送与技术积累,让我们少走了不少弯路。”
“接下来我说的使我们SU7的顶配Max版本,三电系统方面,我们自主研发的‘大力超级V6系列’电机前后最大功率一共达到495kW,峰值扭矩900N·m,零百加速2.78秒。
电池包采用CTB一体化设计,能量密度达到206Wh/kg,CLTC续航里程832公里。”
“充电效率?”陈默忽然开口。
“20分钟补能80%。”胡铮南显然早有准备,“我们采用800V高压平台,兼容市面上90%以上的超充桩。若使用彼岸自建超充桩,兼容性达到最优,效率可再提升20%。”
陈默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全栈自研的智能驾驶是我们投入最大的领域。”胡铮南的神色变得严肃,“目前感知架构已完成实车验证,城市NOA(导航辅助驾驶)首版将在下个月开始内部测试。”
“安全冗余方面呢?”陈默追问。
胡铮南解释,“米岸芯昇与彼岸双芯片设计,互为备份。
感知系统三重扩展:激光雷达、毫米波雷达、视觉融合,任一系统失效,车辆仍可保持L2+级辅助驾驶能力。”
陈默打断,“你刚才说的只是智驾方面,其他方面呢?
就像软件系统碰到各种极端情况下出现异常的应对机制。
比如高速事故中,如何保证车辆抗撞?电池不起火,对车内驾乘人员的保护、车门能否正常打开、紧急呼叫能否及时自动呼出.....”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早已脊背生汗。
但胡铮南脸上看不见慌乱,只有技术人面对追问时的沉静与笃定。
“车身结构方面,我们采用一体化压铸工艺,将72个零件集成1件,减少焊点840个,减重17%,扭转刚度提升50%以上。
材料上,我们与东北大学王国栋院士团队合作,联合研发出2200兆帕带铝硅镀层的高强度热成型钢。”
他稍顿,复述了王院士的原话,“‘相比主流高强钢,前门承重能力提升52.4%,B柱抗撞强度增加70.5%。同等碰撞力度下,使用2200兆帕钢的车体,生存空间能多出近一半。’”
陈默听完,提了个建议,“这个名词听起来冗长,解释起来又很拗口,要不我们叫它超强钢,好不好?”
一旁的老罗,在陈默说出“超强钢”这个词的时候耳朵就竖了起来。
凭借多年‘网络格斗’经验,他心里已经开始拉起警报。
这时,陈默看到老罗举起的小胖手,笑道,
“这里又没有外人,老罗你有话直说就好了。”
“超强钢?这......感觉听上去有些自我吹嘘的意思....”老罗有些忧心忡忡,就像之前他们自研的超级电机被起名叫‘大力’一样。
他对老板的如此直白的起名方式还是有些不适应。
看出罗永浩脸上的迟疑,陈默向胡铮南问道,
“老胡,你就说咱们用的这2200兆帕热成型钢,是不是市面上最强的?”
“那绝对的,我们甚至还用半挂空车的全力一击进行相应的测试,虽然是空挂,但也有十几吨的重量,而咱们SU7外表看上去有些惨,但就是够硬,我们驾驶仓结构依旧完整。”胡铮南就这点信心满满。
“老罗,你觉得超强钢叫的有问题?”
“呃...这么一说确实也没问题。”
罗永浩想想也是,不过他清楚这种名称是不符合目前广告法的要求,不过无非在角落里加上一行小字规避一下就是了,比如“超强钢是项目名称”之类的。
毕竟大家都这么做,但这点属于行业惯例的小事属于他的分内之职,就没必要拿出来讨论了。
陈默看老罗没有问题后,示意胡铮南继续。
后者正好借这个机会,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汇报,
“电池包我们放弃了能量密度更高但稳定性较弱的三元锂路线,虽说续航会有些许折扣,但我们可以从空间层面想办法,因此最终选用磷酸铁锂电芯。
每个电芯模块间增设高阻燃涂层和包裹的防火防撞材质外壳。
同时我们也做了大量相关安全测试,极端测试表明,即便发生穿刺或严重形变,也能保证5分钟内不起火、10分钟内不爆燃,为乘员撤离争取时间。”
“如果乘员昏迷呢?考虑过没有?”
“全车配备前排双气囊、侧气囊及后排气囊,形成环绕式防护。
理论上在合法的车速内,冲击力在气囊的保护下,最终得出的结果,不会造成人员昏厥情况发生,而且车门采用电控+机械双冗余设计,确保内外皆可开启......”
听到这里,陈默忽然想起一事:“固态电池研发进展如何?”
胡铮南略露难色:“相关专利已布局,多个关键技术点有突破,但整体落地尚需时间。按当前节奏,大约还需1到2年,更重要的是固态能否上市,还需等待相关标准政策明朗。”
“政策层面我来推动。”陈默一句话接过了担子。
胡铮南的汇报持续了四十五分钟,技术细节密而不乱,占据近半会议时长——这本身已说明陈默对研发的重视。
结束时,陈默未作夸赞,只道:“不错,辛苦。下一个。”
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些技术最好的表扬,从来不是口头奖励,而是落于实处的支持,任其施展抱负和才能的舞台。
他把目光转向负责产品的贾跃亭。
轮到贾跃亭时,会议室里有一种安静的期待。
这位曾经在行业巅峰刀尖舔血,风口浪尖行走过的男人,如今坐在位置上,没有起身,只是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默默投屏。
他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几分,但眼神里多了些曾经所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站在巅峰又坠入低谷,被世事反复淘洗后,留下的清醒与沉静。
“默总,各位同事。”他的声音平静,甚至有些低沉,没有了往日的戏剧性停顿与浮夸,
“之前就外观设计和内饰做了相关的说明,今天我所汇报的内容,是彼岸SU7的车机和智能化系统。
不说概念,只说三个我们能实现、且必须做好的事。”
他点开第一页PPT,上面只有一行字:人与车,车与世界。
“第一,车机不卡。”贾跃亭说得极其直白,“我们测试过市面上几乎所有主流车机,包括我们自己早期的一些方案。
现在一些友商新出的新品别看吹的天花乱坠,这配置,那参数,动辄遥遥领先,实际直接上手随便在车机屏幕上划拉两下,即便只是最简单的场景切换,就露出原形。
我们分析过卡顿的核心不在于芯片算力,而在于架构冗余和调度逻辑。
咱们彼岸汽车从零开始,没有其他厂商的技术积累,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没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历史包袱。
所以‘小默OS’从一开始就没有盲目堆砌功能,而是追寻大道至简理念。
在移植小默同学和AI模型之后,在初期我们在保留核心功能的基础上不做加法做减法。
砍掉了47%非必要的动画和预加载,确保从冷启动到就绪,时间控制在2.1秒内,且三年内,这个速度衰减不会超过15%。”
听到“小默同学”这个称呼,陈默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这里头有一段业界鲜为人知的插曲。
早年布局智能生态时,阴差阳错,彼岸语音助手的命名竟与小米“交换”了身份。
彼岸的产品用的是拥有萝莉音的“小爱同学”,而小米的反倒是正太音的“小默同学”。这名字的错位,成了两家公司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趣谈。
当陈默决意造车后,雷军去年特意找来一叙。
那场谈话的末了,雷军执意将“小默同学”,作为一份特别的礼物,正式“归还”给了陈默。
这不仅是名字的物归原主,更被视为小米对其这位公司二当家、如今再度创业的无言支持。
自此,“小默同学”与“小爱同学”各归其位,回到了更符合公众直觉的轨道上。
可以想见,在以后上市的彼岸汽车里,当用户呼唤“小默同学”并得到回应时,那份体验才显得格外真切而微妙。
它仿佛不只是与一台机器对话,更像是获得了某种专属的、带有传奇色彩的陪伴,平添了几分“世界首富为我担任助手,任我驱策”般的独特意趣。
甚至陈默隐隐听闻产品部和技术部已经在着手给‘小默同学’研究皮肤了....
简直‘大逆不道’!
贾跃亭的汇报仍在继续......
“这是我过去几年学到的最重要的教训之一:功能可以OTA增加,但基础的流畅与稳定,必须钉死在项目启动的第一天。”
陈默微微颔首,吩咐旁边负责会议记录的李段法,把其中他认同的关键内容记下来。
“第二,万物互联,但不绑架用户。”贾跃亭切换下一页,屏幕上是简洁的拓扑图。
“这是我从小米雷总那边‘强兼苹果’战略所学到的,我们的系统底层开放协议,兼容小米HyperOS、苹果CarPlay等几乎市面90%以上主流系统。
用户带着手机上车,不需要思考品牌,连接就自然发生。
你的小米手机、他苹果手表等可穿戴设备,在咱们这里都能成为车钥匙、音频终端,作为生态的一部分。
我们不追求封闭,只做高效的开源。”
陈默忽然皱眉:“为什么没提鸿蒙?”
“是这样,我们派人去谈了,对方拒绝相关接口的开放和技术支持...”
“呵,行,继续。”
“第三,”贾跃亭看向陈默,又看向团队,“我们首款产品SU7定位是性能轿跑,因此有别于市面流行的冰箱彩电大沙发。”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几个人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克制的热忱,“所以一切互联、一切智能,都必须服务于‘驾驶’这个核心体验。”
他展示了车机UI:干净、锐利、充满速度感的设计语言,与SU7的性能定位血脉相通。
“归根结底,”贾跃亭最后说道,目光沉静地掠过每一张脸,“我们要做的,是一辆让人想开、好开,并且乘坐舒服的车。
智能不是噱头,是让手更稳、眼更远、心更定。
互联不是捆绑,是让你与世界保持必要联系的同时,更专注于前方的路。”
他停顿片刻,语气郑重:
“这辆车,首先得是一辆好车,其余一切,皆为此而生。”
汇报完毕,贾跃亭合上电脑,没有煽情总结,没有“生态化反”,只有直白的言语陈述已经正在实现的将来。
陈默注视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那目光里,有认可,也有对这份回归产品本质的尊重。
片刻沉吟后,陈默开口:“凤英总,你来谈谈渠道与成本。”
王凤英站起身的刹那,这位汽车界闻名的“铁血女帅”,仅凭站立姿态便传递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默总,这是我的运营方案,分供应链、生产、售后三部分。”她的声音干脆利落,毫无赘饰。
大屏幕上映出一张错综的供应链地图。
“基于我的经验,以及对比亚迪、特斯拉供应链的研究,我已经完成了彼岸汽车的一级供应商布局。”
王凤英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移动,“关键零部件全部采用AB双供应商策略,确保不会出现‘卡脖子’情况。”
“由于电池、芯片、操作系统这三个最容易被制裁的领域完全自主研发,这让我们省了很多事情。”
她的语气坚定,“即便其他部件最坏情况发生,我们也能在一个月内切换到全国产供应链,且性能下降不超过15%。”
陈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
“生产端,我们推行‘自建+自营’双轨,旁边二期工厂已竣工,下半年投产。
一、二期合计年产能50万辆。
更远点的三期工厂地基已完成,明年下半年投产。
此外,我们已在深圳、湖北、东北、海南多地签署合作建厂框架,未来三年这些汽车工厂将成为彼岸汽车的产能蓄水池。”
“售后和充电网络的建设呢?”陈默问。
“直营+授权模式。一线城市全部直营,二三线城市采用授权服务中心。”
王凤英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们已经完成了前100家服务中心的选址,全部位于城市核心商圈或交通便利处,同时这些城市内以及周围高速服务区兴建彼岸超充站.....”
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所有服务中心都将配备我们800V超充桩,并且对友商车辆开放,这是我们引流策略的一部分,预计2025年底陆续完工,届时我们公用充电桩市占率将达到达到20%。”
陈默轻轻点头,示意她继续。
“最后是成本和效率。”王凤英展示出一张对比表格,“通过供应链优化、生产流程再造和售后网络创新,彼岸SU7的整车成本比同等配置的竞品低18%,毛利率目标设定在20%,高于行业平均的15%。”
“具体数字?”陈默追问。
“单台车成本可以控制在20万元以内。
如果单台定价25万元左右,首年交付20万辆,我们可以实现盈亏平衡;交付30万辆,利润率将达到8%;如果突破50万辆,利润率有望达到20%。”王凤英的每个数字都捻熟于心。
陈默沉默了约一分钟,最终缓缓摇头,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我认为可以再激进一些。”
更激进?
难道要把价格定到30万?
没想到老板竟然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来的激进。
王凤英微微一怔,这位素来果决的铁血女帅,头一次露出了迟疑的神色:“这......”
紧接着,她听到了颠覆她多年从业认知的一句话:
“......把盈亏平衡点压到趋近零,我们按综合后的成本价卖!”
陈默的话,让胡铮南和罗永浩也同时抬起头。
王凤英不禁追问:“为什么?”
或许脑海中那个名场面过于根深蒂固,陈默下意识回了句,
“当然是为了不赚钱卖给大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