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男人的命,对苏梵而言,可能都没有十块钱三个的街边红豆饼值钱。
可若换成周津赫的命,那诱惑力就另当别论了。
苏梵脑袋靠在他肩膀,仰着脸看他,两张脸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她看着他湛黑沉郁的眼睛,笑容娇艳愉悦:“说的也是。保护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确实不用收保护费。”
位于船头的阿炜环顾四周,目光不经意扫过光可鉴人的镜面,瞧见里面倒映着的两人,微微怔了一下。
周津赫穿着件黑色衬衫,款式没那么熨帖修身,极其随意,衣领处的两颗扣子没扣,更显得松松垮垮漫不经心。
利落黑色的短发下一张过分英俊的脸,打眼瞧上去有种很难驾驭的幽邪气场。
他一派松弛地坐在舷窗旁,根骨修长漂亮的手指剥着葡萄,慢慢地喂着苏梵吃,好像那是一件多么有意思的事情。
苏梵一头浓密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被舒缓的河风吹起,黑漆明亮的眼睛带着盈盈笑意看着他。
俊男靓女时不时互相投喂对方,氛围颇为朦胧暧昧,美好得像是幻觉。
阿炜忽然想起何焱那狗东西经常嚷嚷,说苏小姐是赫哥的宝贝疙瘩。
当时听得他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觉得何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性缘脑,见着男女凑一块便觉有火光四射。
如今看来,何止赫哥双标,苏小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在港城‘跟踪’苏梵时,见过很多次她笑,但那些笑总若有似无带着疏离凉薄。
和在周津赫面前完全不同。
思至此,阿炜收回视线,专注梭巡周围,权当自己是个没感情的哨兵。
熟悉的男性气息笼罩全身,有种让人恍惚的安心,苏梵边吃着周津赫喂的葡萄,边一眨不眨打量着他。
脑海乍然电光火石闪过什么,她毫无征兆地问:“你是不是受伤了?”
“怎么这么问。”
因为他昨晚不仅没和她做爱,还没同她一块洗澡。
自两人初次缠绵后,周津赫便对帮她洗澡这件事极为热衷,哪怕什么也不做,也非要亲力亲为。
而且,平常接吻或者纠缠,无论是谁先主动的,落到具体的行为他永远比她更热情。
虽说多数时候,掌握着两人关系到哪一步的都是她。
可昨晚他实在反常得厉害。
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目光暗暗沉沉,像要将她生吞活剥。
他显然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就因为我没碰你,所以怀疑我受伤?”
“不是吗?”苏梵迎着他危险深沉的眼神反问。
自然也有那方面的原因。
他肩上的贯穿枪伤尚未痊愈。
不过真正让他顾虑的并非伤势,而是她。
她倘若看见,定要皱眉,说不定还会掉眼泪。
他自认不是好人,骨子里也恶劣,却唯独见不得她为他哭。
“不是。”周津赫低颈,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呼吸若即若离地撩着她的耳畔,“你早说这么想要,我也可以做,或者用手指帮你,就是你今天可能得躺床上休息一整天。”
苏梵觉得自己的耳朵都麻痹,直接反驳他的荤话。
“我才不想要你。”
“是么。”周津赫摆明了不信,近在咫尺注视着她的双眼,“也不知道是谁,水多到每次都把我淋湿。”
苏梵:“……”
她确定这话只有两人能听见,但还是恨不得立刻捂住他的嘴。
光天化日,讲什么呢!
还没等她动手,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苏梵若无其事地翻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换回正经平静的模样。
她划过接听:“妈。”
“盏盏,你爸犯胃病住院了,赶紧回来。”叶繁君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苏梵担忧地蹙眉:“好端端怎么犯胃病了?”
“你爸知道你去找谁了。”叶繁君说。
苏梵的神经被蛰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周津赫。
周津赫大爷似的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擦拭着手指,视线凝聚在她脸上,眸底有明显的暗涌翻涌。
两人靠得这么近,周围又安静,他自然将她电话里的内容听得一清二楚。
“好,我知道了。”苏梵挂断电话。
周津赫好整以暇捏着她的手,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叫人送你回京。”
苏梵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须臾才开口:“那你呢。”
“解决完事情就去找你。”
重逢没多久又要分开。
周津赫注定要回港岛,她也必须回京城。
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分明不一样了。
上次是有今朝无明日,这次他们都在盼着将来。
可苏梵心中还是泛起尖锐的酸涩,像被生锈的细针一下一下扎着,紧抿着唇。
周津赫单手环着她的腰,脑袋靠在她的肩窝,低低沉沉的道:“我保证,这次不让你等太久。”
苏梵偏过头,把脸埋进他发间,声音闷闷的:“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我可什么都没说。”周津赫抬眸看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这次说了,就作数。”
苏梵伸出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周津赫由着她攥,低头亲了下她的眼睛:“别愁。你先回去把你爸妈哄好了,我把最后几条尾巴清了,很快。”
“谁要哄。”苏梵说,“明明是你该去哄。”
“行。”周津赫答得爽快,“等我去京城,我给他们端茶倒水,赔礼道歉,要打要骂随便。只要他们别把你锁在家里不让我见。”
苏梵终于笑起来,拿额头撞了撞他的肩:“他们才不会锁我。他们只会把你查个底朝天,然后挑出一百个毛病。”
“那正好。”周津赫懒洋洋道,“他查人的本事越厉害,我越放心。苏家挑女婿,总得挑个经得起查的。”
……
两人在机场分别。
周津赫让阿炜护送苏梵回京。
阿炜提着苏梵的行李先往安检走,留两人在航站楼大厅外。风从机场跑道尽头卷过来,吹得苏梵的裙摆轻轻扬起。
周津赫站在她面前,低头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苏梵仰着脸看他,眼睛有些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她踮脚,主动亲了他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周津赫想加深,她却退开了,眼底潮意已经压下,只剩一泓清亮的光。
“我走了。”苏梵说。
周津赫抄着兜站在原地,看她渐行渐远。
苏梵走到安检口,兀地停住,回头的刹那撞上他的视线,蓦然拔腿往回跑。
周津赫张开双臂接住她,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苏梵听见他胸腔内那颗心跳得又沉又急,“你不要又把自己弄丢了。港岛和京城距离太远,你要是再让我等那么久,我就不等了。”
周津赫眸色一紧,随即又恢复那副散漫模样,扣着她腰的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
“不等我,你等谁。”
“等一个长命百岁的人。”苏梵认真看着他,“你要不要当那个人,看你自己。”
周津赫低笑了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
“我这么怕死,当然要做长命百岁的人。”
……
飞机降落京城,苏家的司机早早在贵宾通道外候着。
阿炜将苏梵送上车,才转身离去。
苏梵赶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京城的早春早晚温差悬殊,白日里还暖意浮动,入了夜风一吹,凉得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VIP病房区。
苏梵推开病房门时,苏崇礼半靠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
叶繁君坐在床边削苹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眼,语气平静如水:“盏盏回来了。”
苏梵反手带上门,低声问:“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了。”叶繁君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骨瓷碟里,头也不抬,“注意休养就行。”
苏崇礼看着苏梵沉默了一会儿,方才开口:“你来得正好,我有话问你。”
苏梵在床畔的软椅落座,顺手把母亲递来的温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苏崇礼手边。
“你去港岛之前,我千叮万嘱叫你少跟周津赫打交道。你当时答应得清清楚楚。结果呢?退婚,追到国外,你是一样没落。”苏崇礼的声音沙哑,像被胃病折磨得没了几分力气,“苏梵,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当爹的?”
叶繁君把水果刀放下,拿湿毛巾擦擦手。
“爸,我确实跟周津赫在一起了。”苏梵迎着他的视线,“您要骂,我听着,但我不后悔。”
苏崇礼:“不后悔?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子弹不长眼,你不该去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挡灾!”
“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苏梵斩钉截铁道,“他是我喜欢的人。”
苏崇礼盯着苏梵像要说什么,却先抬手按住上腹,脸色又白了几分。
叶繁君见状,立刻起身按呼叫铃:“先别动气。医生说了,你这胃再折腾,明天就得上手术台。”
苏崇礼就着叶繁君的手喝两口水,缓过一口气,才重新看向苏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梵乖乖站着,“我喜欢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苏崇礼靠在床头,胸膛起伏,半晌没吭声。
叶繁君扶他坐稳,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表情淡然端静地看向女儿,眼神格外深:“你喜欢他,他喜欢你吗。”
苏梵不假思索:“喜欢。”
“喜欢到什么份上?”叶繁君照例说,“能让他断了那些不该沾的事,安安分分?能让他把你放在他那些刀光剑影前面?盏盏,喜欢两个字太轻。”
“妈,他早就把我放在前面了。当年我在港岛突然失踪,被拐去金三角,差点成为实验品,是周津赫救了我。他这个人从来不说,我要不是后来想起来,他连提都不会提。”
闻言,苏崇礼和叶繁君互相对视一眼,俱是意外。
苏梵当年回来就发高烧,医生说她是受了太大刺激,丢失了一段记忆。
他们把港岛和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查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竟是被拐去了金三角。
叶繁君微微眯起眼:“如果你是因为他救了你,那叫感恩。盏盏,感恩和喜欢不同。前者是还债,后者是交心。别把欠人的,当成爱人的。”
“我分得清。”苏梵说,“我如果只是感恩,就不会一想到他可能死了,就整夜整日心绞痛。”
而且她喜欢他时,不仅不清楚他就是海盗,还不知道他并非她的未婚夫。
苏崇礼缓过劲来,声音仍虚,语气却硬:“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一个男人连站在我面前的担当都没有,光会躲在暗处让你替他说话。”
“他会来的。”苏梵说。
“什么时候?”苏崇礼不温不火的凉声道,“等我下次再进医院,还是等你再跑一趟泰缅?”
苏梵没立即回答,用叉子叉了一小块,递到苏崇礼面前:“爸,您先吃一口。”
苏崇礼看着那小块苹果,到底不忍心拂了女儿的心意,张嘴吃掉。
苏梵这才说:“我明白您担心什么,可您担心的事,我也想过。我选他是因为如果没有他,我就会觉得余生缺了点什么。那种感觉,任何人都给不了我,只有他能给。您要真不放心,等他来了,您当面考他。我绝不帮腔。”
苏崇礼冷哼:“你这还不算帮腔?人都还没来,你就替他铺好台阶了。”
苏梵无辜:“那您总不能把您未来女婿吓跑啊。”
苏崇礼被气笑了,又似乎碍于胃疼,仅摆手:“谁是我未来女婿,我还没点头。”
叶繁君在旁看了父女俩须臾,徐徐道:“行了,都少说两句。你身体什么样自己没数?躺好。”
苏崇礼依言躺下。
叶繁君给他掖好被角,又对苏梵说:“你先回去换件衣服,你爸这儿有我守着。”
“好。”
苏梵轻轻拉住苏崇礼的手,撒着娇小声说,“爸,对不起。让您担心了。”
苏崇礼闭着眼,鼻腔溢出一声哼。
叶繁君淡声说:“盏盏,你爸的胃病是他这些年劳心劳力积下的。你如果真心疼他,就不该再让他为你悬着一颗心。”
“我明白。”苏梵愧疚垂头。
叶繁君看了她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你倒是跟你爸当年一个脾气。”
苏崇礼有点不满:“什么叫跟我一个脾气,我当年可没往金三角跑。”
叶繁君睨他:“你是没往金三角跑,你当年为了追我,总参的嘉奖都不要。”
苏崇礼老脸一红,别过头去不吭声。
叶繁君对女儿说:“至于姓周的,叫他有空过来一趟,我们家的门不是他肖想就能进的。若再让我看见我女儿为了谁单枪匹马往乱子里闯,我这个做母亲的,饶不了他。”
苏梵眼眶一热,倾身抱住母亲:“谢谢妈。”
待苏梵暂时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苏崇礼肃然道:“我还是觉得傅明庭更合适。”
叶繁君:“适不适合,不是我们说了算。你女儿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
苏梵的性子,苏崇礼自然了解,可想到周津赫,他就胃痛血压高。
思忖片刻,还是说:“明天让人联系傅明庭,机会给他了,看他有没有本事抓住。”
京城的早春夜风从另一头灌进来,带着零星湿润的将暖未暖的气息。
苏梵站在医院走廊,很想给周津赫打个电话,又记起他此刻大概还在港岛收拾残局。
踟蹰须臾,她攥着手机给叶静仪拨去电话。
“小姨。”
“盏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