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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不念前嫌施仁善,同怜身世释悲怀

作者:白泽水君字数:5.1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21:04:07
第154章 不念前嫌施仁善,同怜身世释悲怀

羞愧、难堪、感激、茫然,什么都有。

“丹青。”

“从前……从前我也欺负过你。”

“你为什么还要救我们?”

这问题一出,夏菊和秋莲也都抬头看她。

是啊。

从前她们也跟着陆耀祖欺负陆丹青。

不是不知道她受苦。

是仗着自己还有点位置,也往那个更小的人身上踩过几脚。

陆丹青垂眸片刻,才道。

“若当年我也被卖出去,大概也会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把我捞回来。”

这一句,像刀一样直直扎进三个人心里。

她们这才真正明白。

陆丹青为什么一定要查,一定要找。

不是施恩。

是因为她自己差一点也走上这条路。

春荷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夏菊和秋莲也跟着跪。

“丹青。”

“我们……我们这条命,是你给的。”

“以后你叫我们做什么,我们都听。”

“我们一定好好过日子……”

她们哭得乱七八糟。

可这几句话,却是真心的。

陆丹青让人把她们扶起来。

“不用跪。”

“我救你们回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再换个主子跪。”

“你们以后,是要做人,不是做物件。”

三个人怔怔看着她。

像是头一次听见这种话。

隔了两日,严家人也赶来了广信府。

一听说春荷、夏菊、秋莲被找回来了,严老头当即拍板,带着一家子过来。

梅氏一进门,看见那三个瘦得不成样子的姑娘,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造孽啊。”

“都是孩子。”

严琥珀脾气最烈,骂得最凶。

“陆家那帮畜生,死一百回都不冤。”

牛大花平日嘴硬,可这回也没说什么尖利话,只偷偷抹了把眼角。

严老头看了三姐妹半天,才沉声道。

“回来就好。”

“回来就不算晚。”

那天夜里,广信府后院摆了两桌家常饭。

不是什么大鱼大肉。

就是热腾腾的白米饭、鸡蛋羹、炖得烂烂的豆腐和一碗鸡汤。

春荷、夏菊、秋莲一开始都不敢伸筷子。

总怕有人下一句就骂她们“多吃什么”“赔钱货”。

还是严承慧先把一只鸡腿夹进秋莲碗里。

“吃呀。”

“我娘说你太瘦了,得补。”

秋莲愣愣看着碗里的鸡腿,忽然又掉了泪。

严银丫在边上翻了个小白眼。

“哭什么。”

“谁欺负你,我帮你骂回去。”

一屋子人都被这小丫头逗得轻轻笑了笑。

气氛这才慢慢松下来。

饭后,陆丹青把严老头、严二江、知府和府里管户籍的老吏一并请进偏厅,正式说起了后头安排。

“她们三个人,不能再回陆籍。”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点头。

陆家已经灭绝。

再让三人顶着陆家的名字,不只是难听,往后户籍、嫁娶、出入都会麻烦。

更何况,她们还沾过乐籍、私馆旧档。

不彻底理清,后患无穷。

陆丹青看向那老吏。

“按律,她们原是良家民籍,被私卖入污处。”

“如今陆家主户已绝,旧卖契又牵涉非法买卖人口与良贱混杂。”

“能不能销旧籍,另立新户?”

老吏捋了捋胡子,想了半天。

“若是寻常百姓,难。”

“可这桩事本就有旧案在,陆家又已满门抄斩,卖身契若认定为非法,可作废。”

“再加上大人您是主审追查之人,又有知府大人作保,入严家户下,并不是不行。”

知府立刻点头。

“这事我来压印。”

“不但要办,还要办得干净。”

严老头一直没说话。

直到这时候,才重重嗯了一声。

“进我严家门,便是我严家的女儿。”

“从今往后,不提陆家。”

屋里一静。

这句话,分量极重。

是认亲。

也是断旧。

严二江随即接过话。

“丹青如今是通判,承文和承聪也都在读书。”

“咱们家往后,本就是要往耕读路上走的。”

“既然男孩能读,女孩为什么不能读。”

“她们三个进了严家,也一样读书。”

苏婉娘本就在门外听着,这时也走了进来。

“是这个理。”

“以前咱们家穷,顾不过来。”

“如今丹青把路都给咱们趟出来了,女孩更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活得糊里糊涂,只等着被卖。”

这话说得春荷三姐妹在外头听见,又是一阵发怔。

她们一开始以为,被救回来,能有个安稳地方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运气。

从没敢想,自己还能读书。

还能换个姓,重新做人。

后头几日,府里开始正式清户改籍。

旧卖契作废。

私馆、花楼、班社那边的名字一并划去。

广信府重新立档,注明三人原遭非法卖身,今经核实,归入严氏民籍。

春荷改作严春荷。

夏菊改作严夏菊。

秋莲改作严秋莲。

等新的户帖拿到手时,三姐妹盯着上头那个“严”字,半天都没说话。

春荷先红了眼。

夏菊把纸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秋莲最小,反而先小声念了出来。

“严……秋莲……”

她念着念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这天傍晚,严家人全在。

陆丹青把那三张新户帖递给她们。

“从今天起。”

“陆家那三个人,算是死了。”

“活下来的,是严家的女儿。”

春荷再也忍不住,哽咽着道。

“丹青……”

“不,应该叫大人了……”

陆丹青摇头。

“在家里,不用。”

“以后好好过日子。”

“把从前那些脏东西都丢掉。”

夏菊抹着泪点头。

“我们一定好好过。”

“再不回头看陆家了。”

秋莲也用力点头。

“俺也去读书。”

严承慧在旁边立刻接了一句。

“俺也去教你认字!”

严银丫也不甘示弱。

“我先教她骂人!”

牛大花一巴掌拍过去。

“你闭嘴。”

满堂人一下笑了。

那笑声暖暖地铺开,把先前那些哭和痛都冲淡了不少。

没过几天,严家女孩子们就真的开始跟着一起读书。

严金丫识字最早,也最耐心,先带春荷三人认最简单的字。

苏婉娘会写,也帮着教。

陆丹青抽空回来时,还会把自己从府学和县学里调来的旧蒙书放在她们桌上。

《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一本本摊开。

春荷手最抖。

因为她年纪最大,也最怕自己学不会。

陆丹青看见了,只平静说了一句。

“你以前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就不笨。”

“不过是晚学几年。”

“补得回来。”

春荷怔了怔,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

却硬生生忍住了,只重重点头。

严家上下,看着这三个姑娘一笔一划重新学字,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前她们是被陆家卖出去的赔钱货。

如今却真的成了严家堂堂正正的女儿。

吃一样的饭。

读一样的书。

连名字都干干净净写在新户帖上。

广信府里消息传开后,底下人私下也在议论。

“陆通判把陆家卖掉的三个孙女都找回来了。”

“还给改了严姓。”

“严家真是发达了。”

“可不止是发达。”

“人家现在是真耕读之家,儿子读,姑娘也读。”

“这在咱们西江,可算稀罕事。”

稀罕归稀罕。

可越稀罕,越叫人记得住。

很多年后,广信府一带再说起严家,最先提的,不再只是“那个出了小状元的严家”。

还会提一句。

“那家女孩也是能读书的。”

“连从花楼里捞回来的三个姑娘,都教成了正经人。”

而此时,陆丹青站在广信府后衙廊下,看着院子里几个姑娘低头认字,风吹过纸页,发出轻轻一阵响。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回来做官,最先做成的,或许不是哪条渠、哪张账、哪块试田。

而是把三个本该被踩烂的人,重新拉回了人间。

严二江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院里。

“丹青。”

“嗯?”

“你把她们救回来,这步走对了。”

“以后严家女儿,都不一样了。”

陆丹青没说话。

只看着春荷握笔的手,虽然笨拙,却已经比第一天稳了很多。

而就在这时,前头忽然有差役快步跑来,在廊下站定。

“陆大人。”

“府城外稻试田那边,出事了。”

差役一句话落下,院里几个正在认字的姑娘都停了手。

陆丹青眸光一沉,立刻转身。

“怎么回事?”

“说是两块新试的秧田,昨夜叫人放了水。”

“田埂还被踩塌了一截。”

严二江当场皱眉。

“又是冲着试田来的?”

陆丹青没接这句,只快步往前走。

“备马。”

广信府城外这片试田,是她上任后头一件亲自抓的正事。

田不大。

一共只先圈了二十余亩。

可位置挑得巧。

一半在近水缓坡。

一半在山脚旧田。

就是为了试不同水路、不同土性下,哪一种秧法、哪一种种子、哪一种水车最合用。

陆丹青到时,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有佃户。

有乡老。

还有几个专门从别处赶来看新法的人。

一见她来,人群立刻让开。

田里果然被人动过。

东边一块浅田的埂口被撬开,水泄了大半。

两垄刚返青的秧脚也被踩得乱七八糟。

负责守田的老农一脸发白,急得直搓手。

“大人,是小老儿没看住。”

“昨夜后半夜雨大,俺也去瞧过一回,谁知道临天亮还是让人摸进来了。”

陆丹青没先发火。

她下了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泥口,又去看那被撬开的埂脚。

手法不熟。

不是老把式。

更像是有人故意学着动了两下,只图坏事,不是真懂田。

她站起身,抬眼扫过围观的人。

“不是天灾。”

“是人动的。”

这话一出,周围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小声骂。

“谁这么缺德。”

“试田都敢下手。”

陆丹青淡淡道。

“缺德的人不止一个。”

“从前动病水口,如今动秧田,都是一个路数。”

“怕的不是田坏。”

“怕的是百姓见了新法,真过上好日子。”

这话说得不高,可落在众人耳里,偏偏极重。

是啊。

新法若真成了,最难受的从来不是百姓。

是那些靠旧烂摊子、靠人穷人苦吃饭的人。

陆丹青没有让人围着空骂。

她转头就吩咐。

“埂口先补。”

“被踩坏的秧,不全拔。”

“留一半,看它能不能缓过来。”

“另外再记一块受损田,单列出来。”

旁边的农户一怔。

“大人,不重种?”

“不。”

“留着。”

“往后叫大家都看看,被人踩过的田和没被踩过的田,到底差多少。”

她这话一出,几个老农都听明白了。

陆大人这不是只想补救。

是连坏事都要拿来做实证。

让人以后想诋毁,都无从张嘴。

那天从试田回来后,陆丹青连夜把广信府下辖几县的农具、水利、窑作、铸坊、书坊、渡口、药铺、盐路旧档全调了上来。

她没有急着一口吃成胖子。

而是像织网一样,一根线一根线理。

赣江一带要发展,不可能只靠一块田。

她头一个先抓的,还是农。

因为在她心里,这始终是根。

人能吃饱,别的事才有后话。

广信府山多田少,水却不算缺。

缺的是会用水。

从前各乡灌田,多靠人挑、牛拖、小渠自流。

遇上高田,便只能看天。

陆丹青先把龙骨水车重新画样。

不是照搬外头平原上的大架子。

而是按山乡地势改得更短、更轻。

车身缩,轮叶减,木轴换成更耐潮的硬木。

再让木匠和老农一起试。

一开始,许多人看了都摇头。

“这玩意儿看着轻飘飘的,真能提得起水?”

可两个壮劳力踩上去,轮叶一转,水顺着木槽一截截抬上来,直送到高一层的田口。

官府先出样。

各乡择两三户最肯试、最勤快的人家,先借装。

一季后看收成,再由里甲和乡民公议,愿意自家凑木料的,官府补铁件和图样。

这样一来,既不全压在官银上,也不会让百姓一开始就背太大风险。

陆丹青选好谷。

还开始分田、分水、分熟期记录。

早熟的、抗倒的、粒实的、耐瘠的,一样样记。

她没把话说得太玄。

只让农户知道,这是在“择种配种”,挑最好的穗,留最稳的本。

有几回,她甚至亲自下田看抽穗、看灌浆,把几种不同稻株捆上不同草结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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