鲲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站定,认认真真朝我和相柳鞠了一躬。
他鞠躬的幅度很大,几乎折成了九十度,那头深蓝色的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叔叔阿姨好。”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嗡鸣感,像遥远的海底传来的鲸歌余响。
我往出走,阿星引着他往院子里走。
然后我就看见了自家院子里的阵仗。
狐夏站在院子中央,怀里抱着一个她刚刚组装好的机关弩,箭头正对着门口。
黄阿雅蹲在她脚边,露出两排刚磨好的尖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蜥艾趴在石桌上,身下的桌面已经腐蚀出一个大洞,他正用那双竖瞳死死盯着鲲。
相柳那九颗脑袋已经全放出来了,九双眼睛齐齐盯着门口的方向,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鲲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扫过院子里这些虎视眈眈的大小妖怪,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阿星,很认真地低声问了一句:
“我是不是应该带点武器来?”
阿星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别贫,都是我家里人,又不会真吃了你。”
“不一定。”
鲲看了看蜥艾身下那个还在扩大的窟窿,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个弟弟好像已经在考虑怎么消化我了。”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了行了,都收起来。”
我摆摆手:
“来者是客,别吓着人家。”
狐夏不情不愿地把机关弩放下,黄阿雅把磨好的牙收了回去,只留了两颗小虎牙在外面,显得有点可爱。
蜥艾慢吞吞地把腐蚀气息收拢,身下的石板总算停止了融化。
最后是相柳。
我那亲爱的丈夫,九颗脑袋纹丝不动地立着,八双眼睛盯着鲲,中间那颗看向我,目光里写满了不高兴。
我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袖子:
“收起来,给闺女留点面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一颗一颗把那些多余的脑袋收了回去,只剩中间那颗,绷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那表情跟吃了一口黄连差不多。
鲲倒是稳得住。
他在相柳的注视下走到客位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眼神却不卑不亢。
阿星坐在他旁边,像是怕他紧张,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这个小动作被相柳看在眼里,他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我看这气氛实在僵,只好自己开口打圆场:
“鲲…你活了多久了?”
“记不太清了。”
“那你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认真看了阿星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我的眼睛,语气平稳又诚恳:
“我想和她在一起。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若想留在长白山,我便在附近找一处够大的地方住下来。她若想去更远的地方,我就陪她去。我别的不行,但在这世上,没人比我更能护得住她。”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很静,像深海底部永远不会被风浪搅动的那一层。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相柳显然没有。
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说护就护得住?连自己都被封在深海几万年,你拿什么护?”
鲲没有被他这句话激怒,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叔叔说得对。我确实被封印了很久,但那是从前的事。如今我醒了,就不会再睡过去。我知道您不信我,没关系,时间会证明。”
相柳冷笑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按住了手。
我看着鲲那双干净的眼睛,忽然觉得,阿星的眼光,其实还不错。
“行了,先吃饭吧。”
我站起身:
“有什么话,边吃边说。我爹娘最开始见你的时候可没那么凶。”
鲲被我那句先吃饭救了下来,一顿饭吃得倒也还算和气。虽然相柳全程板着脸,但他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三个小家伙倒是没闲着,一边吃饭一边盯着鲲看,那眼神跟看什么新奇物种似的。
狐夏甚至还偷偷往鲲的碗里丢了一颗她特制的辣椒丸子,想看他出丑。
结果鲲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还礼貌地说了句味道不错,把狐夏气得够呛。
饭后,我换上一壶新茶。
鲲把他带来的那几个盒子摆在石桌上,一个一个打开。
动作有些生硬,却努力显得郑重:
“这是我从海底带的一些东西,不成敬意。”
我觉得有些好笑,还叔叔阿姨呢,他年纪都能赶我好几十倍了。
伸手接过,打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
是一颗珠子,通体浑圆,珠子内部有一团流动的深蓝光晕。
入手的一瞬间,我便感觉到一股极其纯净厚重的水灵之力顺着指尖涌进来。
好东西。
我那点挑剔的心思不由得收了几分。
第二个盒子打开,是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刃,刀刃上隐隐有暗蓝色的纹路流动。
鲲把这柄短刃递向相柳:
“我听阿星说叔叔擅用兵器,这柄刀是用深海玄铁所铸,沉水千年,寒气内敛,应该合叔叔的手。”
相柳接过短刀,抽出半分,刃口映出一线寒光。
他没说话,但也没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没放下,就是满意了。
第三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三件小东西:一枚火红的玉佩、一片青黑色的鳞甲串成的手串、还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金色铃铛。
鲲转头看向蹲在廊下偷瞄的三个小家伙:
“我听阿星说你们有三个弟弟妹妹,就各备了一份小礼物。”
狐夏第一个窜过来,拿起那枚火红的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眼睛一亮:
“这玉佩里有火灵力!”
“嗯,南海火山深处采的暖玉,正好配你。”
蜥艾慢吞吞地挪过来,拿起那串青黑色的鳞甲手串,低头闻了闻,忽然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惊讶。
鲲解释道:
“那是上古螭龙褪下的遗鳞,与你同源,戴着能帮你收敛气息。”
蜥艾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串戴上了,抬头看了鲲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比吃饭时柔和了不少。
最后是黄阿雅。她怯生生地凑过来,抓起那颗金色铃铛,摇了摇——
叮铃一声脆响,铃铛里忽然冒出一串细小的金色泡泡,飘飘悠悠地升到半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黄阿雅愣住了,然后伸手又摇了一下,又是一串泡泡。
她瞪大眼睛,仰头看着那些飘散的泡泡,嘴巴慢慢咧开,露出一排小白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满院的泡泡飘起来,黄阿雅追着泡泡满院子跑,狐夏和蜥艾也忍不住跟了上去,院子里一时间全是他们的笑声和叫声。
我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觉得这画面倒也还不错。
鲲坐在阿星身边,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居然显出几分憨气。
我转头看了一眼相柳,他还是绷着一张脸,但那杯茶到底还是端起来喝了。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