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在这里闭眼,世间就再也没有苏灵儿,只剩下一具顶着她皮囊的“佛母肉身”。
自己是谁?
脑海中,那个红衣长发的小女孩在笑,那笑容显得愈发开心。
“嘻嘻……妈妈,你不记得了吗?”
“不……”
苏灵儿本能地想要抗拒,可她什么也做不到,她只能在脑海中不断地敲打着自己的意识,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让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我叫……苏……”
自己的名字明明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无法继续说出。
那是已经献给了大黑佛母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不再属于她了,似乎只要她攥得越紧,她对自我的控制便流失得越快。
错乱不清的记忆开始浮现在眼前。
安和城的路……那是家吗?
父亲手中那把总是敲在她手心的戒尺;
母亲在灯下缝补衣衫时,鬓角那缕早生的白发;
还有弟弟妹妹在院子里抢糖葫芦时,那一声声清脆又恼人的“阿姐”,可他们依旧执拗地想要修仙,或者想要加入九流门当大侠……
这些原本鲜活的画面,此刻骤然一变。
母亲回过头,脸也变成了水蛭般,都是牙齿不断旋转的巨口脸;
父亲手中的戒尺变成了淌血的骨头,嘴里咀嚼着蟾蜍与黑发。
不要!
别碰我的记忆!求求你……那是我的!
如果连这些都忘了,自己还是自己吗?
自己,最终也只能成为他人手里的垫脚石吗?
她在识海深处不断地挣扎,不断地对抗,却无能为力。
那是神明的力量,那是邪神的力量。
哪怕只是一个不入流的邪神,但对于凡人来说,依然是无可抗衡的存在。
意识被逼退到了悬崖边缘。
那里有一片夕阳下的云海,是清虚观的后山。
有个总是带着她去救一些孤苦孩子的秦师姐,有着总把这是个好事的挂在嘴边的师兄,也有个整天把什么祖父什么担当挂在嘴边的小师弟……
还有……
还有,归曦宗一道身影。
是那懒散的玄色背影。
他是谁?
为什么想起这个轮廓的时候,心里会这么委屈,这么害怕,又……这么暖?
那是……大师兄。
林清风。
那个总是把烂摊子丢给她,总是让她去跑腿,却又总是在天塌下来的时候,站在她身前的人。
“名者,相也。相者,虚妄也。”
那清朗的声音在记忆中回荡,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自己好像……真的坚持不住了。
从此世间,或许再无苏灵儿。
当最后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当苏灵儿意识彻底失重,向着那无底深渊坠落的时候。
她感觉即将成为“大黑佛母”存在的一部分。
就在她的自我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她的余光,也是身体本能残留的最后视觉,穿透了重重血雾与绝望,看向了那个地洞的入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大师兄?
是他。
他来救自己了吗?
在苏灵儿模糊的视野中,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清风手中,拄着拐杖的破旧神像正不断晃动。
【落难神像——特殊事件触发】
虽说碍于回合制限制,但这个规则是由林清风施展,想什么时候收便什么时候收。
于是,就算林清风敏捷无法堪比神明,那尊神像也自动脱手,化作一道残影,径直撞向了她!
砰!
只见落难神像撞在苏灵儿的胸口。
刹那间,一道破碎金光从神像中炸裂开来!
原本还在小心汲取着仙气的诡异符文,在这落难神明的冲撞之下,吸收过猛,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
过度贪婪,引发了致命的禁制。
那那本来还在慢慢流转的青色铭文,随后颓然亮起,开始反向侵蚀着苏灵儿身上的诡异符文。
一点青光在无边黑暗中化为青色的莲瓣展开,将附着在苏灵儿身上的某种存在不断拉入其中。
一片。
两片。
三片……
黑暗在惊恐退避,邪神在凄厉哀鸣,但过度贪婪的他们已经陷入过深,再也无法逃离。
一朵青莲,于识海最深处绽放。
光耀大千。
那条被大黑佛母污秽送侵蚀的回家的道路,通了。
……
混沌虚空。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地消弭,陈家村、佛母、乃至世间万法,皆是无法触及的泡影。
唯有无垠的苍茫。
虚空中央,一道残魂半躺着。
他腰间挂着酒葫芦,一身青衫,正百无聊赖地仰头,任由那不存在的酒液顺着葫芦口滑落。
他咂了咂嘴,心里泛起些许无趣。
之前那个女娃娃,也不知把那套剑歌练得如何了。
可千万别真就用一双拳头,把青莲剑意当成什么体修功法一路走到黑。
那也太辱没自己的传承了。
总感觉好丢脸呐。
他还白白搭进去一整套剑道铭文呢,怎么想都觉得自己亏了。
残魂剑仙目光扫过四周。
在这片无尽的虚空里,万千光点闪烁明灭。
这些是他依附于一尊庞然巨物,从而锚定于世的道标。
每一柄,皆是沉睡在“烬天”玩家宗门中剑冢内承载着《青莲剑歌》的古剑;
每一位承接衣钵的后辈,皆化作了延续他存在的节点。
他的目光游移,却在触及某处时刻意避开。
那个光点之中,拳意冲霄。
还是不看那个女娃子的节点为好,怕把自己气到。
收敛心神,他仰望至高之处。
那里隐约有着某种存在,是他这缕残魂得以苟延残喘的依仗。
纵使寄身于不可言说之物,纵使随它征服他界,只要这剑道薪火不灭,他便甘愿如此。
忽然。
他的动作顿住。
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微微眯起,虚空中似乎又有节点微微亮起。
一个新的传承者?
不对。
他仔细感应,那气息熟悉得很。
是那个白嫖了自己一套铭文,还把自己当成剑来炼制,能用拳头打剑歌的女娃娃?
她怎么又回来了?
念头未落,这片虚无之地,便被一丝泄露进来的污秽侵染。
污秽墨点正顺着那女娃娃的节点坐标,强行渗透进来。
那是一尊佛像,脸部表面布满了水蛭般的环形口器,无数条佛臂在她身后胡乱挥舞,其中一只手上,还提着一颗面带慈悲的菩萨头颅。
剑仙眉头微皱,他眼中的醉意消散。
“哪来的东西,也敢踏足此地?”
吞噬那丫头,是她的命数,是她的劫。
可你一个不入流的邪神,却贪得无厌,追本溯源,试图染指此地……
那便是你的死劫。
话音落下的瞬间。
锵!
一道轻鸣。
是剑出鞘的声音。
又一道轻鸣。
是剑归鞘的声音。
一拔一收,就好像从未拔出一般。
那刚刚因为落难神像而无法把控,从而戳破薄膜而意外闯进来的大黑佛母却瞬间凝固。
只见到一瓣青莲,突然在它身下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