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的断壁残垣之上,原本震耳欲聋的雷鸣,此刻竟显得遥远而苍白。
青黑与暗金交织的拳影,好似不知疲倦的流星,又一次在那尊邪恶神躯上爆开。
每一次轰击,都声势浩大,但每一次也收效甚微。
若大黑佛母尚能掌控这具法身,它宁愿引爆神魂,重归虚无,也绝不愿承受此等羞辱与亵渎。
它的神识,观察着眼前这个曾经被它视作“容器”的凡人女子。
一下,又一下。
一拳,百拳,万拳……
在大黑佛母的感知中,这女子的拳意已然发生了质变。
起初那份对于招式的生涩与躁动早已消磨殆尽,每一次挥招,都比上一次更强一点,也更为熟练一点。
这分明就是把它当做沙包一样来喂招啊。
更令这尊邪神感到战栗的是,这拳法深处,竟隐约透出令它无比熟悉的感觉。
他清晰地感知到此女拳法的传承,源自于那道青衫残魂!
那是曾斩碎它大部分本源神格的无上剑意!
只是为何那般绝世锋芒,落在此女手中,竟化作了这等野蛮捶打?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但不论如何,他现在沦为了阶下囚,沦为了此女用来修炼拳法的一具傀儡而已,只能任她捶打。
大黑佛母欲狂啸,欲挣扎,欲降下神罚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在绝望中叩首谢罪。
然而,在那道诡异的规则力场笼罩下,它好似被封印于万载玄冰中的虫豸,连念头转动都变得迟缓无比。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凡人,点点磨损它的神性光辉,甚至它连自我了断的资格都被无情剥夺。
它虽非正统神祗,但在那幽冥晦暗之地,亦是受万鬼朝拜的一方尊神,纵使是凡间帝王见它法相亦需跪拜,即便是此方土地正神,它虽然无法根除,但也可翻手镇压。
可如今,它竟连案板上的鱼肉都不如。
杀生尚求一刀两断的痛快,可眼前这算什么?
凌迟?
凌迟之苦,尚在于肉身剥离,痛有尽头;而此刻之厄,却是温水煮蛙,它是将“尊严”二字从本源深处生生剜去的虚无感,令它求生无路,求死无门。
环顾四野,无论是那状若疯魔的挥拳女子,还是玄衣男子和周遭看客,若论境界修为,皆是萤火之于皓月,无一人可与它比肩。
然此刻,它这尊全场唯一的“真神”,却沦为了一场荒诞戏剧的丑角。
昔日神祗光环,此刻竟成了禁锢它的枷锁;那引以为傲的“不灭金身”,反倒沦为一块绝佳的试剑石,被迫承受着蝼蚁们的消磨。
这是神格被凡尘强行拽入泥潭的亵渎。
在无尽的屈辱冲刷下,它的神识艰难聚拢,穿透那拳影,越过疯魔女子的身侧,最终定格在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衣身影。
大黑佛母遥望着那个云淡风轻的青年。
那人周身无半点仙韵流转,甚至连地仙的门槛都未曾踏入,但在它眼中,此人身后好似伫立着比深渊魔主更为幽暗的虚空。
真正的恐怖并非力量的碾压,而是认知的错位。
究竟是何等病态的心境,才能想出这种“证道”之法?
这哪里是弑神,分明是诛心!
这是一种将神明拉下神坛,剥去光环,再以凡人的唾沫将其淹没的精神凌迟。
倏然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果然比邪神还要邪。
只有真正的恶魔,才能想出这种折磨神明的法子。
让它看着自己的生命力被一丝一丝地抽离,让它在漫长的绝望中等待那个必将到来的终结。
……
而在另一边。
“哈……”
苏灵儿大口喘息着,喉咙嘶吼得有些干涩。
但她不能停。
每当意识即将沉入那得以解脱的黑暗深渊,那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便会准时在耳畔响起。
“灵儿,剑鸣于心,非形于手。”
“莫要让肉身的疲惫,钝了你向道的锋芒。”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拳。百万?千万?亦或是早已过了亿万之数?
数字在漫长的枯寂中失去了价值。
时间的流逝感在这里被无限拉长,又被揉碎在每一次枯燥的挥击中。
大师兄口中的“大道”、“磨砺”、“道心”,听在耳中,是那般遥远而空洞。
她甚至生不出思考这些的力气,只是麻木地觉得,这些话语听不真切。
最可怕的,莫过于她修炼了《太上清心炼魂诀》。
这门无上功法让她连昏厥都成了一种奢望。
她想疯疯不了,想死也死不掉,只能清醒地沉沦在这无尽的轮回里。
苏灵儿感觉自己此刻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挥拳机器。
即便她的神情已经空洞,眼中写满了对解脱的渴望,甚至是对存在的厌倦,但她的身体却依旧重复着那个动作。
轰!轰!轰!
不再有激昂的战意,只有行尸走肉般的惯性。
在这被迷雾封锁的陈家村,岁月已死。
她甚至开始怀疑,外界是否早已沧海桑田?宗门是否还在?是不是归曦宗都已经统一修仙界了?
慢慢地,她分不清挥出的是拳,是剑,还是自己残存的执念。
唯有那股力量在体内奔涌,随着每一次挥击而壮大。
那是从极度枯竭中压榨出的新生,虽然微弱,却源源不断。
原本生涩的招式,在亿万次的重复中,被磨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为原始的杀伐本能。
身后那朵墨青色魔莲,不知何时已由虚转实。
它随着苏灵儿沉寂的心跳节奏收缩与膨胀,花瓣上的暗红纹路不断搏动,它与人偶之心,还有万化归源真解掠夺着周围稀薄的灵气,再粗暴地灌入那具早已透支的躯壳。
不过,大师兄没有喊停,这神明也没有倒下。
那就继续吧。
哪怕这过程好似身处无间炼狱,为了能够变得更强,为了能够以后帮上大师兄的忙,为了能够成就自己的仙道,为了能够仗剑走天涯……
她,还能再挥出一拳。
只是……
邪神啊,能不能请您……赶紧地去死一死呢?
真的很累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之前那个元婴一样自杀呢?
苏灵儿放空了最后一丝杂念,让自我完全沉沦于这无尽的虚无之中。
若说青莲剑歌是谪仙醉酒后的逍遥长歌,那此刻苏灵儿所演绎的,便是苦行僧在荒原上跋涉后,对着苍天发出的无声嘶吼。
她此刻唯有一念尚存。
神若不灭,拳意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