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老怪遁走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那股化神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荒野重归死寂。
风卷着沙砾,发出呜咽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那是十几名焚炎谷修士用头颅撞死自己后留下的最后痕迹。
地面坑洼不平,碎骨与肉泥混杂在泥土里,触目惊心。
至于那尊足以让天地变色的邪神大黑佛母法相,早已消隐无踪。
一切都结束了。
萧凡等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却见前方那个“王协地”的身影骤然一晃。
“噗——”
前方那个原本不可一世的“王协地”身影,毫无征兆地晃了一晃。
“噗——”
一口殷红鲜血从林清风口中喷出。
夕阳的余晖恰好洒下,将那团血雾染得凄艳无比。
点点猩红溅落在灰褐色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林清风身形踉跄,原本那种掌控生死的淡然荡然无存。他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
“王师兄!”
萧凡一颗心揪紧,想也不想便要冲上前去搀扶。
“别过去!”
一只手臂横亘在他面前,石敢当一把拦住了他,神色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石师兄!”萧凡急了,双目赤红地吼道,“你没看见王师兄他……他这是怎么了?他不是炼虚大能吗?怎么会……”
“唉……”石敢当重重叹了口气,努力压抑着嘴角那不受控制的上扬冲动,用一种沉痛的语气解释道:“那根本不是他真正的境界。”
“那是……一种秘法,一种要付出天大代价,才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换取力量的禁术。”
“他现在刚刚散功,神魂处于崩溃的边缘,识海脆弱。你若此刻贸然上前,外力介入引起气机紊乱,只会让他识海彻底崩碎!到那时……他轻则变成白痴,重则只能疯魔地度过此生了!”
“什么……”
萧凡如遭雷击,整个人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代价……
原来这就是代价。
那只手遮天、逼退化神老怪的无敌姿态背后,竟然是燃烧神魂、赌上未来的惨烈牺牲?
为了救我们……
为了帮大哥报仇……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前方的林清风缓缓直起身子。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上那原本深不可测的气息,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滑落。
炼虚期的威压瞬间消散。
化神……
元婴……
那一层层原本令人仰望的光环,此刻正在无情地剥离。
林清风有些茫然地转过头。
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病态的透明感。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掠过满地尸骸,掠过神色复杂的石敢当和老祭,最后,定格在了萧凡身上。
萧凡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眶发热,在那一瞬间,他想好了无数句感谢和赔罪的话。
然而。
林清风微微皱眉,视线从萧凡脸上移开,看向石敢当,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石师兄……这里是哪?这位道友是?”
轰!
萧凡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忘了……
石敢当所说的神魂紊乱……原来指的就是这个吗?燃烧记忆,献祭过往?
萧凡嘴唇颤抖,刚要开口解释自己是谁,石敢当却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用气音在他耳边道:“别说话!后果会更严重!”
“为了救你,为了让我们所有人能活下去,他付出的牺牲……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石敢当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实际上是憋笑太辛苦导致的生理反应),
“记忆的缺失是不可逆的。现在他的境界还不稳,神魂还在动荡,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彻底崩溃。忍住!等……等他稳定下来再说。”
萧凡浑身僵硬,张开的嘴巴无力地合上。
愧疚与自责的情绪,几乎将他吞没。
是因为我!
全都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天火三玄变》和《焚诀》,就不会引来焚炎谷的觊觎。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还有一丝救活机会的大哥尸身和我这个废物,王师兄根本不必动用那种自毁根基的禁术。
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们啊!!!
此时,林清风的目光从萧凡身上移开,落在了那口漆黑的棺材上。
林清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停下了动作,盯着那口棺材。
他表现出来给人的感觉,似乎那里有某种对他而言无比重要的东西,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石师兄……”林清风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微颤,“宗门里……是不是……又有人走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咔嚓。
萧凡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他连自己平生挚友的死,都忘了吗?!
连为了救萧凡他而牺牲的大哥,都在那场禁术的火焰中,被烧成了灰烬吗?
自己至少还能记得大哥做过的那些事,他连大哥本身都遗忘了吗?
石敢当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双肩剧烈地耸动着。
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破坏这完美的悲剧氛围。
太绝了。
会长这演技,简直不给活路啊!这哪里是玩游戏,这简直是在这群NPC的心口上用刀子刻花!
看到石敢当的样子,林清风表现的眼中迷惘更甚。
“果然……我又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吗?”
“修仙问道,本就是一条遗忘之路。忘了昨日的烦恼,忘了曾经的伤痛……”
“唉,死亡是凉爽的夏夜,他可供人无忧的安眠。”
萧凡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夺眶而出,视线瞬间模糊。
他想冲上去,想抓住林清风的肩膀大声告诉他:棺材里躺着的是你的挚友!
然而,石敢当的手死死抓着他。
“天色不早了。”
林清风转过身,没有再看任何人。
“该……回家了。”
“回家……回家……”
“我到底……忘了什么呢?”
“算了……先回家吧……”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
他独自一人,朝着归曦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旷野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那背影在旷野中显得格外单薄,透着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孤寂。
他仿佛背负了整个世界的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随着他继续前行,每迈出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跌落一分。
元婴圆满……
元婴初期……
金丹圆满……
金丹初期……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告别那短暂的巅峰,告别那段被遗忘的记忆。
最终,当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时,那股气息才稳定在了……练气大圆满。
与归曦宗内,那个真正的王协地,别无二致。
萧凡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个孤独的背影完全消失不见,直到夜风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痛。
钻心的痛。
大哥为了救我而牺牲,王师兄为了救我们而自毁道基,遗忘挚友,跌落尘埃。
我萧凡何德何能,背负这两份如此沉重的恩情?
眼眶中,滚烫的液体再次滑落,滴入土地。
他在心中对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对着背后黑棺中的大哥,立下了血誓。
此恩,此情。
若不能报,我萧凡誓不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