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气十一层?
苏灵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在停顿了五息,才再次响起。
这五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字音生涩。
苏灵儿身下石板裂纹还在向外延伸,她将《万化归元真解》运转到极致,对抗着周身无处不在的重压。
但此刻,肉体上的压力完全比不上思维受到的冲击。
听清虚观的掌门所说,练气期吸纳灵气洗毛伐髓,十层后大圆满便是肉身与丹田容纳灵气的极限了。
再往上,必须将气态灵力压缩,凝聚大道之基,沟通天地桥梁,方能踏入筑基期。
但这练气十一层是个什么名堂?
苏灵儿脑海中对于清虚观所学到的修仙界常识开始出现裂缝。
而她接触的修仙也并不广泛,毕竟她所学的修仙知识来源于清虚观。
或许掌门由于门派低微,也不知道练气可以横着炼?可以有十一层?一百层?一千层?甚至一万层?
但与她不同的是,幽谷内心则掀起了惊涛骇浪!
练气十一层?!
这五个字撞入幽谷的识海,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糨糊。
他纵横魔道数百年,翻阅过无数残卷,见过各种奇经八脉的变异,甚至见过有人为了追求力量把妖兽内丹塞进自己丹田里的疯子。
但他从未听过这等违背天道常理的境界。
练气十层大圆满,这是天地法则定下的容器极限。
水满则溢,再多注水,容器就会炸裂,这是修仙界连三岁孩童都知道的铁律。
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层?
这不合常理!这根本不修仙!
幽谷视线在昏暗的静室里胡乱游移。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数百年的魔道生涯是不是一场幻觉?
这归曦宗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连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不仅可以有金丹道侣傍身,还能搞出这种颠覆认知的幺蛾子?
幽谷联想到那尊降临散发着无尽邪恶气息的大黑佛母法相,再联想到那个行事毫无逻辑却总能步步抢占先机的大师兄。
他突然觉得,在这个宗门里,“常识”两个字就是用来踩在脚下摩擦的。
一个炼气期弟子都能搞出练气十一层,那上面那些筑基期、结丹期、元婴期得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但他更怕暴露自己的老魔身份暴露。
一个正常的新晋弟子,一个刚刚接触仙道,渴望长生的老头,听到这种事,应该是什么反应?
幽谷压低声音,通过符箓将意念传送到空间内:“王师兄天纵奇才。老朽初入仙道,虽不懂其中玄妙,但也知此等境界定是厚积薄发,前无古人!”
……
灵兽园深处。
王协地吃了一嘴的泥,他听着幽谷的吹捧,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悦。
前无古人?这分明是前无古人的丢脸!你昧着良心这么吹捧一个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的练气十一层,良心真的不会痛吗?
就在这时,陆平慵懒的意念慢悠悠地飘进空间。
“十一层啊,真稀奇,不过随遇而安吧,又不是没变强。”
陆平躺在冰寒石床上,身体在十倍重力下又往下陷了半寸。
几只异形幼崽趴在他胸口,似乎也感受到陆平现在状态并不好,而状态不好的陆平也并不好吃,于是,争慢悠悠地准备前去准备离开陆平所在的地方。
陆平打了个哈欠,同样彻底没了声音。
竹楼门槛处。
李淳峰浑身汗水湿透了粗布衣衫,他四肢并用,硬生生将身体拖进了屋内。
十倍重力压得他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
他听到了通讯空间里的对话,作为一介凡人,他对修仙界的常识有些了解,但他并不了解多少,甚至他自身都未踏入仙途,但他知道,比十多了一,那就是进步。
“王师弟!”李淳峰沙哑沧桑的声音在空间内响起,“这是个好事啊!”
王协地声音僵硬:“李师兄,我都突破失败了,好什么事?”
“你糊涂啊!”李淳峰咬紧牙关,“老朽一介凡夫俗子,散尽家财,连气感的门槛都摸不到,你这炼气十一层,看起来像是他们都没有过的,算是古往今来独一份!说明你走出了前人未走过的路!”
李淳峰大口喘着粗气:“比十层高了一层,那便是你实打实的底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多这一层,便是比别人多了一分抗争的本钱!这是天大的好事!”
王协地怔住了。
体内那扩建了一倍有余的丹田气海,此刻正奔涌着充沛的灵力。
李师兄说的确实也有道理,十一层怎么了?灵力翻倍是实打实的。自己虽然不能御剑飞行,但这灵力储备,耗也能耗死几个同阶修士,但就是十一层依旧无法比拟筑基。
可能到十二层,又或者二十层就可以了?但是感觉好别扭啊!算了算了,起码比原来强了,唉。
“多谢李师兄开导。”王协地吐出一口浊气,“我心里好受多了。”
萧凡在地板砸出的坑洞里。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滴落,溅在木板上。
他曾在上游宗门岚云宗修炼,见识远超寻常散修和低阶修士。
他也从没见过练气还能有十一层的存在,或者说,此前为止,他也认为练气绝无十一层。
难道是因为王师兄根基毁了,经脉断裂,丹田异变,此生再无凝聚道基的可能,只能在炼气期无休止地堆砌灵力,直到寿元耗尽?
萧凡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脑海中闪过那日焚炎谷找他算账时的惨烈画面。
那尊恐怖的大黑佛母法相遮天蔽日。
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燃烧生命,以无上威能强势击退化神大能的伟岸背影。
王师兄为了救自己,强行召唤神明法相,承受了难以抵御的反噬!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经脉寸断!代价是丹田异变!代价是修为尽毁!
甚至,连那段为了救人而拼命的记忆,都被恐怖的反噬彻底抹除了!
所以他今天才会筑基失败,卡在这个畸形的十一层!
说不定以后也是十二层,十三层,再无机会筑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王师兄!对不起!”萧凡的声音哽咽,在空间内轰然炸响,“都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你!”
王协地:“???”
灵兽园泥坑里的王协地懵了。
他努力把脸从泥里拔出半寸,满头雾水。
这新来的小师弟发什么癫?自己融合人鬼兽三力失败,导致境界跑偏,跟这小子八竿子打不着啊!我连你人影都没看见,你才刚入门吧,哪来的就害了我?这黑锅也不是这么揽的吧!而且这符箓不是师姐给我的吗?跟你有个什么关系啊?
王协地心思电转。
难道是因为刚才萧凡替自己打抱不平,指责苏师姐,被自己吼了一句,现在心里委屈?
还是说,这小子已经是筑基境,故意跑来嘲讽自己这个练气十一层?
王协地越想越觉得丢脸。
自己好歹也是归曦宗的老资历了,跟苏师姐一起扛过剑,跟李师兄一起下过乡,今天居然在一个刚入门的新师弟面前,把脸丢到了姥姥家!
练气十一层?
这说出去不被修仙界的同行笑掉大牙才怪!人家筑基期御剑乘风来,除魔天地间。自己呢?顶着个练气十一层的名头,靠两条腿在地上跑?
不行,不论如何,在这个新来的小师弟面前,面子必须端住。
王协地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林清风平日里那副高深莫测的做派。
“萧师弟,执念太深,非修行之福。”王协地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郁结,
“大道如渊,各有缘法。就算我此生止步筑基门外,是天意,亦是定数。”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这因果,算不到你的头上。”
说到这里,王协地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了。
他脑海中甚至已经浮现出自己也是一袭玄衣,负手立于山巅,衣袂飘飘地站在大师兄身侧的形象了。
“天地浩渺,若事事皆求个圆满,将万物兴衰都揽于己身,只会作茧自缚。”他顿了顿,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萧凡,“你既已叩开筑基的大门,仙途正长。莫要为了我这等枯木朽株停下脚步,你自去寻你的长生便是。”
若是大师兄在这里,遇到这种场面,也一定会这么说的吧!
然而,王协地这番为了挽尊强行学习大师兄而拼凑出来的“鸡汤语录”,落入萧凡的耳中,却不亚于九天玄雷轰顶。
王师兄明明已跌落泥潭,仙途尽毁,非但没有半句怨怼,竟还以德报怨,用这般豁达的道理来渡自己心中的魔障!
他哪里知道他自己这般根基损毁的缘由全因萧凡自己!
萧凡的认知里,王协地本该拥有大好的前程,本该在修仙界大放异彩,却因为自己,成了一个连筑基都无法突破的废人!
王师兄明明已经跌落泥潭,仙途尽毁!
可是现在呢?
面对自己这个罪魁祸首,王师兄非但没有半句怨怼,非但没有歇斯底里地咒骂自己,竟然还以德报怨!
他居然用这般豁达的道理,来渡自己心中的魔障!
萧凡在心里发出一声悲鸣。
而王师兄对那件事再无半点记忆,他不仅没有因为这突然发出的莫名其妙的话语而怪罪自己,反而还在反向安慰自己!
王师兄……果然是一个温柔到骨子里的人!
他承受着根基尽毁的痛苦,承受着修为终生停滞在“练气XX层”这种畸形境界的绝望。
他明明才是那个最需要安慰,最需要同情的人。
却依然如此大度,如此温柔!
这是何等广阔的胸襟!
萧凡用力咬住嘴唇,鲜血渗出。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地板上。
自己多想告诉王师兄真相!希望王师兄能够斥责于他,能够将此事怪罪于他!让他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但他做不到!
他,不能再刺激王师兄了!
王师兄都愣是把练气开辟出了一个诡异的境界,这辈子能不能筑基都不知道呢。
这要是再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引动他体内的暗疾,导致更严重的后果,那自己就真的是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了!
“师兄高义!”萧凡深吸一口气,语气决绝,“我绝不辜负你的期望!大恩大德,萧凡铭记于心!此生若不报此恩,萧凡誓不为人!”
王协地:“???”
王协地听得一愣一愣的。
灵兽园的泥坑里,王协地看着萧凡通讯空间里那震耳欲聋的誓言,整个人都傻了。
这小子怎么还感动上了?
什么大恩大德?什么誓不为人?
自己不就为了挽回面子,随口灌了一句从大师兄那里学来的毒鸡汤吗?
这怎么还扯上生死大恩了?
王协地嘴角疯狂抽搐。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好骗的吗?随便整两句云山雾罩的废话,就能把一个新人的脑子给烧了?搞得我好像对你有什么再造之恩似得。
但我真没这印象啊!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与此同时,竹楼前的青石板上。
苏灵儿听着两人的对话,眼神微动。
萧凡小师弟虽遭逢大变,但这份重情重义的心性,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实属罕见。
面对一个修为不如自己、甚至卡在搞笑境界的师兄。
他不仅没有半点轻视和嘲笑,反而因为一句简单的开导,而心怀感恩,甚至立下重誓。
这等赤子之心,简直是修仙界的一股清流!
难怪大师兄会破例将他招入宗门,还直接塞进试剑大会的名单里。
大师兄看人的眼光,果然毒辣!
这定是大师兄为了洗涤宗门那乌烟瘴气的魔道风气,特意挑选的良材璞玉!
紧接着,苏灵儿的思绪又转到了王协地身上。
她细细品味着刚才王协地那番话。
“执念太深,非修行之福……”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遣词造句!这看破红尘的豁达格局!
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是大师兄的翻版啊!
王师弟以前可是个思维跳脱的性子,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等蕴含大道至理的话来了?
真相只有一个!
王师弟,果然也被大师兄的个人魅力所深深熏陶了!
跟在大师兄身边久了,耳濡目染之下,连小师弟这种资质平庸的人,都能拥有这般高深的觉悟和格局!
一袭玄衣的大师兄,背负双手,站在悬崖边,迎着朝阳,用同样温和而深邃的语气,教导着宗门内的师弟师妹们。
导人向善,坚守本心。
他不仅自己心怀大义,还在潜移默化中,改变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王师弟为了安慰新人,不惜自揭伤疤;萧师弟为了报恩,重情重义。
这,才是真正的仙门该有的样子!
……
幽谷趴在血泊里,听得莫名其妙。
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一个练气十一层,一个筑基期,怎么搞得生离死别一样?还有个一脸“正道的光”的苏师姐,这归曦宗的人,怎么感觉脑子都不太正常啊!
陆平翻了个身,继续闭目养神。
李淳峰则在竹楼内,一次次尝试将手搭在剑柄上。
十倍重力压得他骨骼作响,但他眼中的狂热却越发浓烈,他要在重力下完成拔剑归鞘!
“好了。”苏灵儿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众人的思绪,“既然都已清楚,明日指定地点集合,不见不散。”
“收到。”
“明白。”
“收到。”
“老朽遵命。”
“呼噜……”
苏灵儿切断了与其他三人的联系,单独对王协地传音:“王师弟,今日之事,实在抱歉。”
“苏师姐别在意。”王协地赶紧回答,“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怪不到你头上,我先适应重力了!”
萧凡在另一头,虽然听不到这句私聊,但心里早已将这口黑锅死死扣在了自己背上。
“明明是我的问题……”萧凡看着跳动的赤炎兽火,攥紧了拳头。
苏灵儿不再多言,关闭了三魂同心符的通讯阵法。
夜色深沉。
归曦宗的五个角落,五个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十倍重力。
明日的试剑大会专项集训,想来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