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还留有“厚礼”未献,那自然得按规矩拉扯一番,倒也不必急着当场“物理超度”。
林清风半垂眼帘,宝相庄严,端的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活菩萨做派:“看你刚才神情,你还是着相了,太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了。”
他足底轻点,缓步逼近。
“金银法相皆是虚妄。这洞中贪念郁结,已成了尔等修行的业障,贫僧此番出手,不过是替金光寺荡平尘垢,重塑佛心——此乃,大慈悲!”
普智听得只觉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呕出几十两老血来。
把金光寺家底连盆端走,还美其名曰“为了金光寺好”?!你这“圣僧”拿完好处之后,真的不会反手就把我给“扬”了吧?!
“圣僧……教训得是!是贫僧、贫僧悟性太浅……”普智强撑着残躯摇晃起身,干枯的手指直打哆嗦,连带着佛珠都拨得磕磕绊绊。
他一边咽着血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拿余光去瞟林清风的脸色,话锋一转,试探道:“先前听圆慧提起,圣僧在来时的山道上,曾顺手救下过一位求姻缘的女子?”
“佛家常言,一饮一啄皆是因果。圣僧既然与那女施主结下善缘,想必对这红尘俗事……也别有一番‘见解’吧?”
林清风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姻缘?女子?
林清风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苏灵儿的身形。
方丈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
林清风眼神微眯,不会是苏灵儿那丫头在外面惹了什么乱子,暴露身份大开杀戒然后被人翻手镇压了吧?
又或者说……
林清风心里猛地冒出一个离谱的念头。
这老秃驴口中说的所谓“厚礼”,指的不会就是苏灵儿那个傻白甜的邪魔小师妹吧?!
要真是如此的话,那这老东西可真是阎王爷桌上抓供果,活腻歪了。
拿我的人,当做厚礼送给我?
你可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好啊,你要是真敢这么搞,可就别怪在下心不善,不给你留全尸了。
但林清风转念一想,自己向来是个以德服人的正道楷模。
他决定给这个方丈一个机会。
一个能够让他争取到可以保全自己全尸,好让自己行善积德的机会。
于是,林清风双手合十,眼帘微垂。
“阿弥陀佛。”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红尘如炉,万物皆在其中煎熬,那女施主既与贫僧有缘,贫僧自当度她过这苦海。只是……”
林清风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向普智。
“因果之线,虚无缥缈,你所言的‘善果’,若只是凡俗之物,恐难入贫僧之眼啊。”
核心意思就一个:别废话,赶紧带路,带我去看你说的那个“厚礼”,要是东西不够好,你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为了保持开盲盒的期待感,林清风刻意收敛了神识。
唉,自己为了行善积德,给这个方丈留条全尸,可真是煞费苦心呐,希望这个老秃驴不要自讨苦吃,不然可就怪不得他替天行道了。
普智听着林清风这番话,心里却是在疯狂打鼓。
听圆慧之前的禀报,那个求姻缘的绿衣女子,气质出尘,一看就不是寻常脂粉。
圣僧既然亲自出手救了对方,那必然存在因果之线!
佛家最讲究了却因果,这所谓的“度她过苦海”,不就是在暗示要与那女子双修,采补其元阴吗?
普智自以为领悟了上意,心头一喜。
只要这位圣僧有需求,那就好办,难就必须要尽力满足这位活佛的胃口!
待会儿必须得多加点料!必须让圣僧体验到极乐之巅的快乐!
普智表面上恭敬地在前头带路,神识却迅速连接到了后山的极乐林。
极乐林深处,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欢喜宝殿”。
殿内佛光普照,梵音袅袅。
白玉铺地,金箔贴柱,巨大的鎏金佛像悲悯地俯瞰着下方。
然而,若仔细端详,便会发现在那低垂的佛眸深处,若隐若现的既是慈悲,也是无尽贪婪;那宝相庄严的佛手拈花之姿,也透着诡异的淫邪之气。
神圣的禅意与腐朽的色欲在这里完美交织。
此刻,宝殿中央正紧锣密鼓地布置着佛门最高规格的“大自在姻缘法会”。
主持这场法会的,乃是拥有元婴初期巅峰修为的极乐林中所在分院的首座——普法禅师。
他身披流光溢彩的锦襕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盘膝坐于九品白玉莲台之上。
“普法,法会准备得如何了?那个求姻缘的女子,可送入阵眼了?”普智威严而焦急的声音在普法脑海中响起。
莲台上的普法禅师依旧维持着得道高僧的做派,神识却迅速回复道:
“回方丈师兄,人已经引入‘洗髓莲池’了。师兄且宽心,此次献礼,师弟我可是捏了一把汗呐。”
普法在传音中叹了口气,透着几分庆幸:“师兄也知道,咱们极乐林里,原本也供养着数十位佛性深厚、对我佛深信不疑的女修,只可惜……她们的‘佛性’早就被寺内僧人们榨取干净,如今皆是些本源枯竭的残花败柳,准备扔给下一级的玩弄呢。”
“但圣僧乃是九天神龙般的人物,若是将那些被咱们玩废了的破败之躯送上去,那是污了圣僧的慧眼!此等找死之举,师弟万万不敢做,好在,今日来的这位女施主也好在似乎并非纯粹的凡俗之身,有些特殊!”
“哦?有何特殊?”普智追问。
“方才师弟暗中仔细观察这个,发现这女子体内毫无灵力波动,看似是个凡人,但她的肉身却极为沉重,且肌肉骨骼异常坚韧!
师弟断定,这女子应属体修!估计是由于灵根资质不佳,家族不忍这个小姐走入末流,行走在外无一技傍身,所以走了极端,似乎完全靠打磨肉身变强。
而她身上似乎还带着某种压制重力的存在,端的是诡异无比,她就连入寺参拜也是一直处于修炼体魄之中!!!”
普法口中描述的,正是苏灵儿身上带着的重力枷锁,但这落在这群邪僧眼里,却成了绝佳的证明。
普智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大喜过望。
体修好啊!
体修气血旺盛,肉身坚韧,抗造,而且毫无修为的体修想要有所成就无一不是有着大心性,大毅力之辈,可以通过后天的各种天材地宝进行不断地锻体提升。
只是有灵根来进行体修事半功倍,而无灵根的纯粹靠财富堆积来进行体修,虽成就有限,但也足以超凡脱俗,甚至比一些普通凡修还能强上些许。
倒是可以给这个炉鼎锤炼一番好供圣僧享乐!
寻常女子就算圣僧克制自身,对方空怕也根本承受不住圣僧那等恐怖的佛力灌注,若是体修的话,再加些灵丹妙药和一些阵法辅助,恐怕也能稍微让圣僧尽兴一下!
“妙极!妙极!”
普智在传音中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着!既然她肉身坚韧,那寻常的法会香料对她肯定效果大减。普法,你立刻开启宝殿佛座下的暗格!”
普法心中一凛:“方丈,您的意思是……”
“把里面珍藏的顶级‘极乐佛髓香’还有那些可以短暂增强体魄气血的灵丹妙药统统拿出来!不要心疼!全部添入大自在姻缘阵的香炉中!”
普智的眼神中闪过一抹疯狂。
普法倒吸一口凉气,传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方丈!那佛髓香药性极烈,若是全部用上,再加些灵丹妙药辅之,那女子就算是体修,法会过后恐怕也会气血枯竭,暴毙而亡啊!”
“死就死了!”
普智恶狠狠地传音道。
“你懂个屁!今日我金光寺面临灭顶之灾,能不能活下去,就看这场‘大自在姻缘法会’能不能让上面那位圣僧满意了!”
“哪怕她事后化作一具枯骨,只要能让圣僧尽兴,那也是她为我佛献身的无上福报!”
“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借着法会神圣的仪式,把这个炉鼎给我炼制得饱饱的!药效要深入骨髓,让她在梵音中彻底沦为只知向圣僧不断索求合欢的玩物!”
普智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无比。
“此事关乎我金光寺存亡。若是出了半点差池,咱们也不用想什么试剑大会的前三了,恐怕到时咱们活不到那个时候!!!”
莲台上的普法禅师浑身一颤,表面上依旧宝相庄严地敲着木鱼,神识却无比敬畏地回复:“师弟遵命!定将这‘大自在姻缘法会’办得庄严无比,为八大寺的圣僧准备一份完美的厚礼!”
切断传音后,普法禅师猛地睁开双眼,挥手招来几名心腹武僧,开始往那雕龙画凤的纯金香炉中疯狂倾倒寺中他们私藏的那些顶级灵丹妙药!
而这边,普智结束了传音,脸上重新堆起了谄媚与虔诚交织的笑容。
“圣僧,这边请。极乐林就在后山,那是一处清净无垢之地,敝寺极乐林中极乐院的首座正在那里为您准备‘大自在法会’,厚礼就在那里,最适合圣僧……参禅悟道。”
普智弯着腰在前面引路。
林清风看着普智讨好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
“善。”
林清风点点头,迈步跟上。
老东西,你最好祈祷你送的礼物别碰巧是我心里猜的那个人。
不然的话,我会让你好好体验一下什么叫做大威天龙!!!
……
且按住那头不表。
单说这苏灵儿,究竟因何变故被那普智老秃驴当作“厚礼”诳入极乐林中?
此事,还得从放生池畔说起。
……
穿过宝刹外院的喧嚣红尘,两人驻足于一方碧水之前。
水上漂浮着莲花灯,水底锦鲤游动。
围满香客,有人在往水里扔铜钱,有人在低声祈祷。
圆净转过身,单手立在胸前,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女施主,前方正是本寺的功德放生池。”
说罢,他侧身让道,大袖一挥指向池畔:“施主何不亲往,结下一桩善缘?”
放生池边人很多,香火冒出的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圆净走到水池边,脚边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竹篓。
圆净把手指伸进竹篓里,开口推销:“女施主且看,此乃本寺后山灵泉孕育的‘百年玄水龟’。
放生一头,可消十年修行之业障,更能为未来道侣积攒无量福报。今日与施主有缘,只需区区十块下品灵石一只。”
苏灵儿循指望去。
竹篓里挤着几十只青龟。
这些乌龟个头很小,动作却很烦躁,四条腿用力抓着竹子,发出刺耳的咝咝声。
它们伸长脖子互相踩踏,还张开嘴互相咬,龟壳上用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文,勉强能看出是福、寿、喜这些字。
苏灵儿视线越过竹篓落在水面上。
几盏莲花灯的火光倒映在水里晃动。
苏灵儿眯起眼睛,浑浊的池底弥漫着一层让人不舒服的浑浊暗红。
落在苏灵儿这等素来多疑的眼中,那水波荡漾间翻涌的暗红,便透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森然诡气。
苏灵儿往后退了半步,放慢呼吸。
这地方很邪门啊!
难道用水掩盖血气,在水底铺上血纹冥石,借着活物死前的怨气和凡人的阳气日夜熬炼,这样以后就能催生出厉害的血魔?
苏灵儿转过头,再看竹篓里的青龟,眼神变了。
普通的乌龟怎么会这么烦躁?
这些乌龟四条腿拼命挥动,它们伸长脖子乱叫,小眼睛里全是血丝,这肯定是被人灌了狂化魔药。
再看龟壳上的红色纹路,那些扭曲的福字和寿字,就是或许也是这些秃驴用来锁魂炼魄的血煞锁魂之术!
这帮披着袈裟的秃驴,将这些烙印了锁魂恶咒的妖龟投入那暗红血池之中,难道是打算添柴加薪,以万物生灵祭炼魔阵?!
苏灵儿眼角微抽,余光扫向周遭香客,欲寻佐证。
左侧那富贾模样的胖子,正汗出如浆地往池中抛掷银锭。
右侧那老妪,跪伏于地叩首不止,额头已磕破渗血,摇摇欲坠,唇色乌青。
这哪里是心诚则灵?
这定然是有什么她毫无察觉的阵法运行,正无声无息地剥夺这些凡夫俗子的生机与精血!
那胖子恐怕是被抽了本源阳气导致体虚发颤,那老妪更是已到了油尽灯枯之境!
好一个金光宝刹!
这群秃驴当真是好手段!
表面打着慈悲放生的幌子,暗地里却行这等竭泽而渔的阴毒勾当。
十块下品灵石卖出一只妖龟,既敛了凡人钱财,又顺道将香客的生机抽作大阵养料。
待到夜深人静,只怕这帮妖僧便会将池中妖龟尽数捞起,洗刷血气,明日再行售卖。
左手倒右手,既赚得盆满钵满,又把自己喂得饱饱的,不去直接投靠魔门,反而当起了正道的中流砥柱,偏要来此地做和尚,当真是明珠暗投了!
圆净立于一侧,手中菩提念珠拨得飞快。
他枯等良久,却不见这女修有半分解囊之意,反倒只看到她死死盯着水面。
圆净咳嗽了一声,开口打破安静:“女施主?此刻正是放生池灵气最盛之时,若错过了此时辰,佛祖的赐福怕是要淡了。施主既有心求取良缘,自是不能与那些凡俗之人相比,区区十块下品灵石,又何足挂齿?”
苏灵儿回过神,抬头看着圆净那张胖脸,她总感觉这和尚身上冒着黑气,他慈悲的笑容就像是来索命的。
可恶!这和尚一直怂恿她靠近水边,还不停推销给她带到这里破乌龟,别人花凡间银两,到我这就是花灵石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啊?!
真是没安好心!
简直是邪恶至极啊口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