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中两颗猩红的眼珠转了一圈。
“桀桀……牛鼻子,上一局那副牌算本尊拔了头筹,加上前阵子本尊麾下那群废物屠城收割不顺,这笔因果账总的在这秘境里找补回来吧?”
一条触手从黑暗中探出,将桌面上几枚金色的筹码拨到自己面前。
触手在白玉桌面上敲击出声响,魔尊将一枚刻着骷髅的牌九推到桌子中央,暗红色魔气在牌面上流转。
“这回断剑岭秘境的游戏,你们正道联盟出七成弟子去填命,我们这只出三成,如何?”
太上仙宗宗主捏着茶盏的手指停住,指肚在瓷壁上摩挲了两下。
“三成,魔尊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那处秘境的法则早已崩塌,只剩个残破的旧仙朝遗址,几百年前你输了牌局,魔道被逼着填了六成人手进去血祭,结果探出什么通天大道了?”
“晦气至极!”
魔尊眼珠里闪过一丝嫌恶,触手烦躁的在桌面上拍打。
“那个破秘境,里面灵气衰退的极其严重,满目黄沙。”
“上次看到里面那帮原住民一个个干瘪无比瘦骨嶙峋,缩在几座城里苟延残喘,最可笑的是秘境里的废物一旦踏出秘境半步,连同他们带出来的那些破铜烂铁瞬间就会风化成灰,里面炼制人丹或者神魂都没法用。”
“里面岁月流转与外界迥异,以往活着爬出来的蝼蚁,倒是能带出些勉强够格做彩头的小物件,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再强行撕裂空间开启个两三次,那秘境怕是就要彻底坍缩归无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坐在南首的大乘菩提总寺方丈双手合十,脑后的九重功德金轮旋转不休。
“既是一方天地斗兽场,予那些尚未堪破红尘的小辈们进去历练一番便是,咱们这牌桌上正可赌一赌,最后究竟是谁家养出的蛊王,能踏着尸山血海爬出来。”
方丈拨动着脖子上那串紫檀佛珠,目光转向太上仙宗宗主。
“说起来,上一回在另一处秘境,老衲座下八大分支之下修【嗔】字决的梵音寺,那些小和尚上次在比斗中的行事手段,倒是深的我佛三昧。”
魔尊闻言触手猛的拍在桌面上笑的前仰后合。
“哈哈哈,老秃驴,你们梵音寺那群贼秃确实深谙此道,该出力时缩在后头念那劳什子往生咒,等正道那帮修无情剑的傻子好不容易拼死破了阵眼,他们反手就把人全诓进十死无生的绝阵里坑杀,那等阴损手段连本尊这万魔之主看了都的竖个大拇指!”
太上仙宗宗主面色一沉,将茶盏重重搁在桌面上震的茶水溅出几滴。
“哼,你还好意思提,上次若非你魔道的人死的太快,何至于此!”
“我正道那群愣头青也是蠢的可以,一心只知道什么狗屁的正道大义和除魔卫道,这等连脑子都没长齐的货色,死在秘境里也是顺应天理,活该,只能怪他们师长教导无方,未曾传授变通之理。”
老者冷着脸手指将一枚牌九翻转过来。
“本座原本还看重其中一个剑修苗子,指望他能身披正道荣光在秘境里杀出一条血路,哪怕本座牌桌上输了筹码,秘境里也能压你们一头,结果终究是个不堪造就的蠢物。”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生老病死皆为虚妄,唯有这七情六欲方为我等大乘真谛。”
方丈捻着佛珠,语调慵懒。
“世人皆愚昧,若无这贪嗔痴恨爱恶欲,诸行皆死气沉沉,了无生趣!”
“梵音寺那帮小辈这次做的极好,那些正道剑修在自以为破阵救世的狂喜中,猝不及防被推入死阵,可惜那宿老看不破执念,自然死的难看。”
魔尊蠕动着身躯似乎想起了什么扫兴的事,一条触手烦躁的扫开桌上碎屑。
“提起那老东西本尊就来气,前阵子咱们正魔两家配合演戏,让底下那群宗门互相残杀好养养蛊虫,看看有什么好苗子。”
“万象天机阁那老不死的非要跳出来充当什么救世调停人,咱们三个办事,何时轮到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棋子来指手画脚?”
太上仙宗宗主摸了摸胡须,眼神沉了下来。
“他自爆元神前直勾勾的盯着本尊狂笑,本尊事后细品,那眼神分明是在嘲弄咱们!”
“他定是算出了咱们三个在这名为天地的囚笼里不过是困兽犹斗,算出咱们哪怕杀尽天下苍生也摸不到那扇飞升的门槛,这才笑的那般刺耳恶心!”
太上仙宗宗主手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眼神沉了下来。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倒是不久前那位新晋的大乘期同道让本座颇为刮目相看,能在咱们三人眼皮子底下顶着这片天地枷锁,杀出一条血路晋升大乘,此子的天赋与杀伐心性确实是个异数。”
“大乘又如何,还不是咱们故意放养出来的蛊虫?”
魔尊冷笑连连,触手将桌上的筹码一拢。
“当年若非咱们有意将源初道典的【原典】残页散落,他能有今日的造化,年轻人嘛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到头来认清了这绝望的天地,还不是的乖乖收敛爪牙坐下来跟咱们一同签下血契,不过也不说来这云端之上陪咱们摸两把牌,当真是不解风情。”
“正是此理。”
方丈点头附和。
“咱们手里那株仙藤终究是差了些火候,结不出能让人白日飞升的无上道果,咱们三个老骨头穷尽毕生岁月参悟源初道典,哪怕将道果与本源尘埃熔炼为一体也未能敲开那扇仙门,既然咱们把路走死了自然的留一分变数,看看有没有咱们看的上眼的绝世之才,能替咱们蹚出一条通天新路来。”
太上仙宗宗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虚空。
“只要他不来掀咱们的牌桌,给他留个位置又何妨,他此刻估摸着正躲在洞府里对着那卷原典为如何飞升愁白了头发呢,等他哪天真把道果和本源尘埃熔炼出了新花样,咱们再联手去【请】他赐教便是,仙藤之事已了,那些敢跳的中立宗门拔除的也差不多了,正魔两道也是时候再起战事了。”
“哈哈哈,说的好,偶尔俯瞰这芸芸众生底层互害的戏码,顺便等着树上的新果子熟透,倒也是长生路上的一大乐事!”
魔尊蠕动着身躯,触手卷起牌九。
“只盼这只新蛊虫争气些,别和咱们这般卡死在这囚笼里。”
“阿弥陀佛,来来来,不提这些扫兴的凡尘俗事,诸位道友继续摸牌!”
……
与此同时归曦宗主峰广场,山风呼啸卷起满地落叶。
林清风站在大殿台阶上,看着下方一群穿着袈裟表情各异的师弟师妹们,满意的弯了弯嘴角。
“既然身份已经交代清楚规矩也定下了,那便无需再耽搁。”
林清风抬起右手,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凌空画出一道召唤法阵。
嗡——!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广场上空的云层被一股恐怖的灵力强行撕裂。
一艘数百米长的巨舟从虚空中挣出,舟身通体流转暗金灵光。
飞舟船首雕刻着一尊不知是何物的雕像,船身两侧嵌满了灵石作为动力源。
每一块甲板都铺设着玄冰玉,栏杆上甚至还缠绕着许多蛟龙虚影。
林清风负手而立,表面上依旧一派仙风道骨。
他脚尖在台阶上轻轻一点,身形一飘,落在了飞舟最高处的白玉点将台上。
“启航。”
随着林清风一声令下,飞舟内部的灵石阵列轰然运转。
庞大的舟身猛的一震推开层层气浪,化作一道暗金色光芒朝着断剑岭的方向疾驰而去。
飞舟破开厚重的罡风层跃入浩渺云海。
原本充斥着喧闹与惊叹的甲板,在这天地倒悬的景象面前渐渐沉寂了下来。
高级避风阵将狂暴的罡风滤成微凉的清气,众人伏在船舷边俯瞰着下方飞速倒退的山河。
巍峨的雄关险隘此刻不过是起伏的泥土,凡人几十载的生死荣辱在这片云海之下显得极其渺小。
高处特有的清寒迎面扑来,苏灵儿任由青丝拂过脸颊,下意识的捂住了小腹。
那里塞满了三千多颗外置的妖丹与煞丹,稍微牵扯便能感受到其中的威压所在,她望着下方细长的江河。
风吹透了玄黄赤血甲,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从前在清虚观她仰望的是云端上纤尘不染的正道,在她最初的脑补里修仙本该是除魔卫道,是干干净净的。
可如今呢?
她摸了摸胸口那颗冰冷又机械跳动着的人偶之心,再感受着丹田里那群魔乱舞般的驳杂气息。
现在的她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这算哪门子的圣女啊……”她低声吐槽了一句。
可如果她不变成一个更可怕的怪物,终究还是会当初一样救不了安和城,也护不住重要之人。
不过她终究踏上了修仙之路,哪怕这条路早已偏离了她最初的设想,变得满是泥泞与血污。
但她依旧还是她,哪怕怀揣着三千妖丹与魔气灌顶,哪怕满身驳杂。
她依旧是憧憬着成为正义的伙伴,依旧憧憬着当初一样能够仗剑走天涯。
不远处的王协地正无意识的搓着冻僵的胳膊,草鞋在湿冷的甲板上迟缓的蹭着。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面祖传护心镜,又内视了一番那填不满的丹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没有筑基,便没有御剑乘风的潇洒。
别人斗法是清光湛湛仙气飘飘,他却只能借助阴森女鬼和狰狞异形完成自身的跨越,活脱脱一个走错片场的邪道妖人。
手掌烦躁的覆上脸颊试图挡住海风,可当余光瞥见远方天际那翻滚的雷云时,指尖的动作却陡然僵住了。
雷光闪烁的瞬间过往回忆刺入脑海,那种生命在自己眼里一点点流逝而他拼尽全力却什么也抓不住的空洞感,再次锯开了他的心脏。
王协地颓然的垂下肩膀,将喉咙里那丝酸涩的呜咽死死咽了回去。
其实邪修又如何?
炼气期无限流又怎样?
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看他时那看怪物一样的眼神了。
只要能替身后的人挡下哪怕半寸刀锋,他情愿一辈子带着这些怪物做个不入流的笑话,也再不想做那个只能跪在血泊里眼睁睁看着师姐死去的废物了……
站在侧后方的萧凡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前方王协地背影,眼眶酸涩起来。
王师兄为了救他散尽修为连记忆都忘了,如今只能卡在炼气期受冻……
他知道自己是个背负灾祸的不祥之人,萧家灭门那晚的火光还在心底烧着。
他不求什么长生大道,只求能够报仇雪恨,只求把欠归曦宗的恩情一笔一笔的还清。
甲板中央的李淳峰正不厌其烦的重复着拔剑归鞘的枯燥动作。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者只是笑眯眯的看着手里的新手木剑。
半生岁月万贯家财最终只换来一个千疮百孔的残破丹田。
曾经他也曾鲜衣怒马掷千金只求仙人抚顶,也曾绝望癫狂在无数个深夜里试图感受着天地灵气穿肠而过,但换来的却是半点无法留存的死寂。
清虚观里笑他是不自量力的蝼蚁,凡俗界笑他是散尽家财的疯子。
修仙长生啊……呵。
他沉下心神感受着体内属于凡夫俗子的温热内力,李淳峰握紧了木剑。
拔剑十万次百万次千万次……若这把钝木剑能斩断海浪,若这具凡人体魄能练到极致劈碎虚空,那是否也可证道长生?!
长生之路该如何得证?
或许根本不在云端,而在当下这一剑一鞘的生灭之间。
角落里的幽谷老魔缩成一团,高处的罡风带着寒意吹过刮在他脸颊上。
天道……何其荒唐。
曾经的傲骨与尊严在这屈辱中被岁月一点点磨成了齑粉。
风一吹就散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死也不敢死,在这座宗门里魔尊的骄傲一文不值。
可哪怕只剩下这具散发着恶臭的残躯哪怕要在烂泥里蛆虫一样苟延残喘,他也必须往前爬。
只为在这漫长的黑夜里守住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却依然渴望着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的道心。
裹着袈裟装睡的陆平翻了个身,周身萦绕着一层力场,似乎连吹向他的风都慢了半拍。
飞舟外的茫茫云雾极了青禾镇那场怪病弥漫的清晨,刺的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习惯性的在心底运转大梦逍遥经,试图用随遇而安把这些念头强压下去。
修仙嘛混口饭吃而已,何必那么拼命。
他半睁开眼目光扫过甲板上这群心思各异的同门,又缓缓闭上。
睡吧,睡醒了……或许就有力气去面对断剑岭里的那些真相了……
山风呼啸巨舟带着暗金色的光芒,载着这群格格不入的怪物一头扎进了茫茫的未知。
就在这肃穆而压抑的氛围中,林清风正盘算着转身回船舱泡杯茶,顺便琢磨一下怎么在另外那个假试剑大会的会场里把归曦宗药品展销台布置的更有吸引力。
突然叮的一声轻响,公会频道的私聊提示音框突然在他眼前跳了出来。
叮,公会成员请求向您发起私聊!
林清风在意识中接通了通讯。
【会长,呼叫会长,我们在外围的布置有情况!】
玩家那激动的声音在林清风脑海中炸响。
林清风在意识中好奇回道。
【什么情况?有谁来了】
【咱们在外围截胡别人时发现了不少鬼鬼祟祟往里面潜入,看他们的功法身形似乎是魔道中人!】
玩家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兴奋。
【会长,要放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