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回拨弄一点,天炉宗深处,魂牌殿。
大殿内犀角香正冉冉升起,青烟缭绕间,成百上千块代表宗门底蕴的本命魂牌泛着微光。
大殿末端蒲团上,火桦长老亲传弟子董长生正穿着一身内门服饰,双膝跪在供桌前。
他双手合十,脸庞隐没在香火的明暗交织中。
“感恩!感恩这世间所有的苦难!苦难不是绊脚石,而是强者登阶的垫脚石!”
董长生嘴唇飞速开合,口中的低语在大殿内回荡,带起阵阵诡异的灵力共鸣。
他的脑海中正浮现出师尊火桦跟随化神期大长老丹宸子,一同乘风御剑前往断剑岭的伟岸背影。
师尊此前经历的那些喝水塞牙、走路被砸、炼器被炸的事,还有被剥夺实权的屈辱,不过都是上天在为师尊准备的一份礼物!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师尊,您在断剑岭必是获得了机缘吧?”
“有化神期丹宸子大长老为您撑腰,您此刻必定是意气风发,将那些曾经看不起您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长生在此,感恩您的教诲,感恩天道对火桦一脉的苦其心志!”
就在董长生眼眶泛红,快要落下两行热泪时……
“咔——嗡!!!”
平稳供奉在最高层与第二层的两块本命魂牌,突然爆发出一声嗡鸣!
董长生双眼圆睁。
只见供桌之上代表着天炉宗最高战力之一的化神长老丹宸子,以及他那伟大师尊火桦长老的魂牌,表面竟在同一时间崩开了一道道蛛网裂纹!
那原本璀璨的魂光此刻变得黯淡,在罡风中剧烈摇晃,忽明忽暗,眼看就要熄灭!
这代表着他们二人的生命体征正处于重伤垂死的边缘!
这惨烈的状态,正是对应了万里之外,火桦被苏灵儿一拳轰飞,而丹宸子被林清风操控马甲一指镇压的屈辱瞬间。
“这……这不可能!”
董长生脸上的笑容凝固,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啊啊啊啊啊!碎了!要碎了!大长老和火桦长老的魂牌要碎了!!!”
负责看守魂牌殿的轮值执事原本正在打盹,被这破裂声惊醒后只看了一眼,便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大殿,跌跌撞撞地扑向了悬挂在广场中央的警世铜钟。
“咚——!咚——!咚——!”
丧钟在天炉宗的群峰之间轰然炸响,惊飞了漫山遍野的灵禽。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数十道遁光从天炉宗各处主峰拔地而起,落向魂牌殿。
天炉宗宗主一袭紫金道袍,迎着高空的罡风轰然降临。
跟在他身后的是十几位紧抿着唇的实权元婴长老,以及一众四下张望的各峰天骄。
董长生作为火桦的亲传弟子,也被执法堂的人提溜过来,按在大殿一角。
其实宗主这老头平时最爱摆架子,今天连仪态都顾不上了。
“发生何事了?!丹宸大长老乃是化神之尊,在这云洲境那个连化神都难出的地方,谁能将他逼入濒死之境?!”
宗主看着那两块魂光黯淡的魂牌,话音发颤,整个人都麻了。
对于天炉宗而言,虽然宗门底蕴深厚,禁地中还有比化神更高境界的老祖坐镇。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化神期大长老和元婴期长老依旧是宗门不可或缺的顶梁柱。
要是丹宸子陨落在外,天炉宗的地位将受到致命打击。
“宗主!来不及追究原因了!魂牌裂纹还在扩散!”
“咔嚓——!”
天炉宗宗主双目圆睁,转身面向后山禁地的方向。
“请太上长老赐下秘法——!!!”
话音刚落,后山禁地深处爆发出剧烈的灵气波动。
嗡——!
金光冲破大殿穹顶,带着浓郁丹香轰然垂落,悬浮在宗主摊开的双手中。
那是一枚篆刻着阵纹的玉简。
《九转还魂引》。
宗主当机立断,双手快速结印。
他一咬舌尖,将精血洒落半空。
“布阵!快!”
其余十几位元婴长老见状,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们当即按照《九转还魂引》的阵图方位盘膝坐下,疯狂催动体内灵力,顺着阵纹灌注进那两块摇摇欲坠的魂牌之中。
他们试图通过魂牌上残留的天炉宗印记,跨越万里之遥为远在断剑岭挨打的丹宸子和火桦进行一场远程输血。
这《九转还魂引》霸道无比。
那股跨越空间疯狂抽气的力道极为蛮横,根本不讲半点基本法。
缩在角落的董长生见状,用力吸了吸鼻子。
感恩诸位长老的无私奉献!
感恩天道赐予我们如此团结的同门之谊!
福报,这都是我们天炉宗长老天大的福报啊!
就在此时!
那九转还魂引抽气的力道竟陡然暴增一倍!
不过眨眼之间,几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元婴长老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福报榨的腿打颤,体内元婴更是发出哀鸣。
真是分币不挣,光在这倒贴了。
不过能救回大长老,倒贴也值了。
但也正是这份恐怖供给,让魂牌上的裂纹终于有了减缓的趋势,堪堪保住了那两人。
董长生看到师尊终于安全了,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天降祥瑞!
此乃鸿运当头、破茧成蝶之大吉!
感恩这苦难结出的甜美果实!
师尊毕竟能在众多苦难之上走向成功!
然而变故陡生!
那两块魂牌闪烁起剧烈红光。
紧接着那股牵引着他们精气神的通道再无半点反应!
“噗——!”
几名修为稍弱的元婴长老当场遭到了功法反噬,狂喷出一口鲜血,萎靡不振的瘫倒在地。
这是因为丹宸子与火桦等人已然随着地脉塌陷,坠入了那充斥着古老威压的深渊秘境之中。
两界相隔,法则壁垒横亘其间,此秘法已不足以跨越秘境枷锁传送灵力。
董长生连滚带爬的凑到供桌前,死死盯着师尊火桦那停止碎裂的魂光,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我早猜到了……我早猜到了!
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
师尊挺过来了!这是天道对师尊的生死考验!师尊扛住了化茧成蝶前最痛苦的撕裂,接下来,必将是属于火桦一脉的无上机缘!
“噗——哇!”
离他最近的一名元婴长老似乎因为刚才灵力透支了,竟是两眼一翻,又狂喷出一口老血昏死过去。
大殿内,擦拭着嘴角鲜血的长老们盯着魂牌,议论声四起。
“这气息……怎么全断了?他们似是不在此界了!断剑岭到底发生了什么?!”
“要不要咱们马上调集人手,去断剑岭看看?大长老若是有失,我宗危矣啊!”
“闭嘴!”
宗主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脸色阴沉。
“不要轻举妄动!断剑岭乃是上宗布下的试剑大会,绝非我等可以随意插手!我去上报上宗,尔等在此严加看护,稍等片刻!”
说罢,宗主化作一道遁光,冲向了后山用来联系正道魁首大能的通天阵台。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直到几个时辰过后,大殿外才又传来破空声。
当宗主又迈入魂牌殿时,所有长老都屏住了呼吸。
因为宗主的脸色,比之前还要难看十倍。
“宗主……上宗怎么说?”
一名资历最老的长老颤声问道。
宗主闭上眼睛。
“正道上宗传谕……断剑岭开启了上古秘境,一切,全凭机缘。”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机缘?
这算哪门子的机缘?!
大家可是亲眼看着代表化神期和元婴期的魂牌差点没进去前就要死了!
那分明是遭遇了连化神大能都无法抗衡的碾压式打击!
就这难度真的能取得机缘吗?
如果这两人真的在里面取得了惊天造化,那自然是大赚特赚;可若是没有取得呢?
若是他们就以这种状态死在那个所谓的机缘里呢?
天炉宗的实力,说不定也会跌破中流砥柱的底线!
修仙界从来没有什么温情脉脉,只有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一旦天炉宗失去了一位化神和一位实权元婴,周边那些伺机而动的宗门,甚至包括前些日子刚刚被他们逼迫上缴“什一税”的底层门派,说不定会申请重启试剑大会,取缔自己天炉宗的排名!
每一个天炉宗高层皆因这消息而面色生寒。
死寂之中,天炉宗宗主颓然挥了挥手。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啊不,这盘棋局早已不是他们们这些棋子有资格掀翻的了。
除了让几名执事在这供桌前盯着魂牌之外,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空荡荡的供桌前,唯有董长生依旧双膝跪地。
他盯着师尊火桦长老那张魂牌,眼中狂热愈发滚烫。
他懂了……这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的终极试炼!人善人欺天不欺,人恶人怕天不怕!
师尊这般心怀大爱,为了宗门甘愿在秘境受苦的善良之人,怎么可能会被区区苦难击倒?
这碎裂的痕迹,分明是师尊即将走向无上成功的蜕变之痛!
董长生泪流满面地在心底默默祈福。
他坚信着他那善良师尊,此刻必定正在机缘的洗礼中,迎接着属于强者的无上荣光!
……
与此同时,倒悬皇城外围,末法荒漠。
董长生口中那位心怀大爱的善良师尊,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态跪在半空坠落,双手在胸前死死合十,迎接着真正的“破茧成蝶”。
“轰隆隆隆——!!!!”
煌煌神罚巨剑从九天云层中轰然垂落。
那一瞬间,整片天地的法则被强行接管。
时间与空间,在这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伟力面前被按下了暂停键。
漫天狂沙悬停在半空,每一粒沙尘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树上王协地大张着准备吐槽的嘴巴都显得十分僵硬,李淳峰保持着单手拔剑指天的姿势,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苏灵儿同样被这股威压钉在了半空。
她那布满青色诡异铭文的娇小身躯,依旧保持着双腿微曲,右拳后拉的极限冲杀姿势。
然而,就在这连天道法则都被强行焊死的绝对死局中。
“咚——”
一声律动,在苏灵儿那被暴虐灵压包裹的胸腔炸响。
那是她的第二心脏!
法宝插件【人偶之心】!
这件出自《咒》副本被那位恶趣味大师兄强行塞进她体内的诡异插件。
只要未被敌意单位直接注视,即可无视定身和回合制等一切战场规则,自由行动!
此时对方皇主正处于皇城之中,根本无法进行直接注视。
于是。
“咚!咚!咚!”
第二心脏的跳动声开始疯狂加速,泵血声在空间里战鼓羸响。
这种在绝对法则下的强行挣脱,诡异到了极点,直接撕裂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防线。
它不仅蛮横的撕裂了常识的薄膜,更是将不可名状的狂野与侵略性直接怼在了所谓神罚法则脸上!
“咔……咔咔……”
在火桦长老那只能凝视高空的视野边缘,黑色残影突然扭动了一下。
火桦长老那被定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整个人惊呆了。
那个浑身布满青色铭文的邪魔少女,竟然在这绝对禁锢中,缓缓的扭过了头?
苏灵儿那双被墨色完全吞噬到只剩赤红瞳孔的眼睛,在凝固的空气中划过两道猩红的轨迹,死死锁定在火桦长老的身上。
紧接着,她那蓄力到极致的右手带着劲风在这片时空中悍然伸出!
火桦长老的思维在这一刻彻底陷入了癫狂。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这小妮子要做什么!!!
那只黑色拳影,在火桦长老被定格的余光中无限放大。
一点点,一寸寸。
他那被强制锁定在半空的元婴之躯,连最本能的战栗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等死。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清晰的勾勒出下一秒的血腥画面。
那狂暴一拳会将他的胸腔彻底贯穿,连带着他体内那尊引以为傲的元婴一起碾成血雾。
为了保住最后一丝真灵不灭,火桦长老在内心绝望的疯狂祈祷,祈祷这痛楚能来的干脆些。
这帮归曦宗的魔头简直不是人,老夫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就在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劲风贴上他面门的瞬间。
那只原本紧握成拳的黑色魔手,却诡异的张开了。
那只冰冷且蛮横的手扼住了火桦长老命运的后颈皮,顺势将他整个人往后猛的一扯。
火桦长老:???
你这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