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协地此时心中坦然一笑,脑海中开始不断闪过走马灯:祖父在兵荒马乱之中苟延残喘,在饥荒里硬是活了下来;秦师姐把自己领了回去。
过往清虚观那等级森严的内外门制度,当年外门中的那些同门,玄元道人那张虚伪到让人牙痒痒的老脸,峡谷中外门卧底们爆成血雾的模样……他的脑海中不断回忆着过往那些人。
峰哥、大师兄、苏师姐,还有那个将他领回清虚观、在他当初快要饿死的时候给了他又一次活路的秦师姐。
肉身被法则蒸发,神魂被搅成虚无,他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股神罚压下来,轰鸣声越来越近,挤压感从头顶一路碾到骨头缝里,紧张归紧张,他却已经认了,甚至生出一种早死早清净的解脱感。
这感觉就像是一瓣柠檬躺在榨汁机底座上,听着上方金属压板缓缓降下的轰鸣。
虽然感到紧张,但他已经彻底顺从,甚至生出了一种快点被彻底榨干后将所有酸汁倾泻而出的解脱感。
可就在他准备迎接粉身碎骨的剧痛时,一股灵力波动突兀的出现在了他的身旁。
王协地微微一愣。
他的神识已经因为灵力干涸而弱到了极点,可那种近在咫尺的活人气息,还是扎眼到让人绷不住。
难道……是苏师姐?
难道她回来了?
完了。
王协地浑身抽搐,一股比直面神罚更恐怖的绝望瞬间涌上心头。
他根本不敢看向来人的身影,脑海中再次勾勒出那双目赤红的血魔身影。
这下可太离谱了。
他好不容易把赴死的情绪铺到顶,心里都快把自己感动哭了,结果临门一脚,苏师姐要是真杀回来,那他刚才那点英勇不就白演了吗?
“师姐,你回来做什么?”
王协地的声音猛的卡住。
不对。
这……不是苏师姐的气息。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浑身浴血的女魔头,而是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玄色衣袍,那人背负双手,衣角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一张俊美的脸上带着三分悲天悯人、三分云淡风轻,以及四分深不可测的高深莫测。
是大师兄。
“大……大师兄?!”
王协地的瞳孔瞬间放大,原本已经跌入谷底的绝望,在看清来者是大师兄林清风的瞬间,直接炸成了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大师兄啊啊啊啊啊啊!!!!”
王协地虽然因为灵力耗尽,但僵硬的身体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
他双脚并用,在半空中一个扑腾,死死抱住了林清风的大腿。
这么做一方面是想要抱紧大师兄的大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只是个炼气期,在空中没法待太久。
就这么摔下去,说不定会摔死。
“呜呜呜呜!大师兄你终于来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差点就去忘川河里给秦师姐搓背了啊,大师兄!!!”
王协地把脸埋在林清风那身昂贵的玄色布料上,鼻涕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不断在上面涂抹。
林清风被这突如其来的“腿部挂件”吓得身形一晃,差点就要一脚把这个死变态给踹下去。
只见他面皮微微抽动,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大腿的王协地,内心疯狂咆哮。
你大爷的,你能不能别把你那个鼻涕眼泪抹我这身玄色时装上啊?
这虽然有着不染属性,颜色也是黑的,基本上不会怎么脏,但你这血呼啦的别弄脏了我的衣服啊!
林清风深呼吸了一下,强行压下把这货一脚踹下去的冲动。
毕竟他可是归曦宗的大师兄,逼格还是需要拉满的。
于是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王协地头顶,开口道:“生与死不过大道轮回中的云里尘埃。轮回不止,师弟何故如此失态?且看开些。”
表面上虽然仙风道骨,但他内心却在疯狂吐槽:你小子刚才不挺勇的吗?
我刚才看你还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怎么一看到我就秒变怂人了?
我还以为你要准备怒斩苍穹了呢,结果就这了?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王协地!
还有!
真挺奇怪,你一个炼气三十二层的奇葩怎么飞到半空中来了呢?
而且这把跟核弹一样的巨剑怎么就成半截了?
难不成你小子还真是准备私下里偷偷开练,然后惊艳所有人是吧?
你平时都这么藏拙的吗?
这是你能干出来的事吗?
林清风感觉自己对于王协地的刻板印象似乎有些偏离,但他表面还是稳如老狗,只是任由王协地挂在腿上,随后看向了那把还在坠落的半截巨剑。
此时下方的众人也都察觉到了半空中的异变。
被法则压制动弹不得的白夜,不知林清风的出现是否能带来些许转机。
但他看了苏灵儿之前的举动,很清楚无忧天朝最高序列的神罚绝不是人力可以轻易抵抗的。
若是带他们逃离此地,倒是还有很大可能。
“没用的,多一个人又如何?不过是巨剑之下多一具尸体罢了。刚才那个女修爆发出恐怖力量,也只能崩碎它一半的剑身。
若是现在还不赶紧带人跑的话,一切都晚了。你们要不要劝一劝你们的大师兄?”
在白夜看来,那柄神罚巨剑就像是一辆全速冲刺,即将碾碎一切的重型战车,而林清风的出现,就像是突然挡在战车前的一只螳螂。
若是赶紧带着其他小螳螂退到一边,还有可能活下去;若是拼死硬扛,除了让车胎多沾一点绿色的汁水之外,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
绝望的阴霾依旧笼罩着他。
而在他不远处,李淳峰的状态却与他截然不同。
这个没有灵力全凭一股子偏执求道之心的人,在法则压制下肌肉不断抽搐。
他浑身爆发出的剑意硬生生在手部和嘴部边缘劈开了一小片真空区域,不至于让现在已然松动的法则威压将自身完全禁锢。
“哎呀妈呀,果然是好事啊!
大师兄来了,这青天也就有了。
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既然死不了,那这等天威也正是磨砺剑意的磨刀石啊,看来今天老夫又能练剑了。”
他此时已经不在乎巨剑会不会砸下来了。
他只知道若是大师兄在,天就塌不了,他只要继续拔剑归鞘领悟剑意就可以了。
而此时感受最深的,莫过于远在半空中的苏灵儿。
虽然她此时浑身浴血,但刚才那一瞬间,被王协地用【镜花水月步】强行替换位置时,她的内心也是崩溃的。
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峡谷的那一日,回想起那时自己使尽手段都无法逃脱清虚观掌门虎口的绝望。
那种深深刻在灵魂里的创伤阴影,让她差点要陷入疯魔。
她恨自己的弱小,也恨自己哪怕引爆了大师兄所给的三千多颗外置金丹,依然无法护住身边的人。
可是现在,苏灵儿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了半空中那飘逸的玄衣身影:
“大师兄……你终于来了!”
苏灵儿的眼眶瞬间通红,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不断打转,显得楚楚可怜。
在她的脑补中,刚才大师兄一定是在皇城之内,以大毅力与大神通,与那皇城之中的无数敌人、四大渊卫、大统领,还有皇主进行着凶险万分的博弈。
他一定是不顾自身神魂受损的危险,也要强行撕裂那皇城的封锁,跨越空间,拼着重伤与自己所不知道的惨痛代价,才能在这一刻赶来拯救他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师兄你不会抛下我们!”
……
半空中,王协地害怕自己掉下去摔死,死死抱着林清风的大腿。
王协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距他们已不足百米的巨剑,感受着那几乎要将他彻底碾碎的威压。
他对着大师兄喊道:“哎哟!大师兄,这玩意儿咱们真的能顶住啊?
要不您带着我们快跑吧!
你不是会那种切割空间的法术吗?
咱们直接带着这帮人直接搬着走这一块空间跑路咋样啊?”
林清风闻言撇了撇嘴,心里不断吐槽着。
半位面只能存储死物,这一群活物怎么往里存?
而且跑个锤子跑啊!
目前也就那个空间符箓能用,但是带你们跑的话哪还能都带走,还一下一下的,等我回来你们都该成蕾贝卡酱了!
且不说这神罚巨剑已经被消磨到一半了,现成的靶子都已经剩一半了,我要是再打不破,那不显得我比你这瓦学弟还弱了吗?
这能行吗?
这合适吗?
你还真好意思说呢?
就算能跑,我还在皇城那头白嫖了一本绝世成长功法,这可是传说中修炼到顶能一剑开天的神技啊。
眼下有个现成被打到半残的大招拿来试威力,难不成还要留着过年吗?
林清风深吸了一口气,只见他握住了地阶神兵【且慢】的剑柄。
这会儿,他的系统面板上,新技能图标也在疯狂跳动。
【成长型功法:开天剑法(一级)——可施展!】
林清风悬立于空中。
四周风暴未息,法则破碎,法则纹路纵横交错,暗金色的锁链不断压落,将苍穹渲染成了暮色。
那股威压几乎要把所有人的呼吸碾碎,可林清风只是静静站着。
在众人目光里,脚下崩裂的虚空、头顶坠落的神罚,似乎放在林清风面前也不过是远山外一场雷雨。
这一瞬,天地间所有吵闹都退远了,众人的目光被这道身影死死牵住,心神也跟着凝住。
空间在崩坏,法则在咆哮,巨剑再裹挟着灭世之威轰然坠落。
林清风站在那里,感受着手里传来的重量。
长剑出鞘,剑锋也像一道晨光落入漫长黑夜,将压在众人头顶的阴霾轻轻照开。
《开天剑法》!
灰白色电光自剑锋处延展。
看似平静,却带着无法抗拒的威势,直挺挺迎向了那柄巨剑。
神
神罚巨剑之上,金色锁链仍在燃烧,威压一层层荡开,足以令元婴战栗,也足以吓退化神大能。
剑光逆势而上,就在两者触及的刹那,周围气息一沉。
随之,金色锁链开始消融,剑光所过之处,狂暴威压被一点点剥离,森然杀意也被一点点抹去。
那些承载着无忧天朝意志的锁链,开始不断化作光点散入风中,消失的不见踪影。
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紧接着,
细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神罚巨剑自崩裂口与电光触及之处,裂纹飞快蔓延,贯穿剑身,把其中法则纹路一口气吞没。
那柄令众生绝望的巨剑,正在被一道细密剑芒从内部拆开。
它的威严开始塌下去,杀意开始散掉,所象征的无忧天朝意志,也在这一剑之下露出败相。
“不可能……这么轻易……”
白夜眼角崩裂,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懵懵的看着苍穹。
这可是皇城的神罚,是无忧天朝皇主意志的显化,也是他曾经信过的东西。
可自己曾经信过的东西,就这么被一道灰白剑光不断碾碎,这谁顶得住?
半空中,林清风神色平静,掌中长剑丝毫未乱。
任何人看去,都会以为这一剑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一挥。
可只有林清风自己清楚,他的蓝条快见底了!
他心里正疯狂吐槽。
这开天剑法威力远超预期,消耗也吓人得很,仅第一层剑意,就要把他所有灵力抽干了。
丹田迅速空了下去,经脉因为过度运转,也带来了些许负面状态。
可他必须站住!
下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苏灵儿在看着他,白夜在看着他,李淳峰在看着他,抱着他大腿的王协地也在看着他。
这时候一旦露怂,也许神罚还没崩,自己的逼格就要先一步稀碎了。
为了维护住自己一剑寒光十九州的剑仙逼格,他必须稳如老狗。
在外人眼中,他必须是那位凌空而立、以一剑斩碎神罚的绝世剑修。
“给我碎啊!”
他在心底疯狂咆哮,将最后一丝灵力逼入剑中,丹田内余力彻底耗尽。
且慢剑嗡鸣一响,灰白色剑芒又亮了一分。
这道光芒并不耀眼,却足够改写战局。
开天剑芒继续向前推去。
只听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