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平时还看不上这些凡人呢,还有上面的管制。
再说这是秘境之人,你一个外界之人老关心秘境的人做什么?
然而,只听苏灵儿继续揣测道:“他们天炉宗表面上是云州境的正道中流砥柱,背地里却把凡人当成随手可取的耗材。
火桦长老炼了十万,他这个大长老作为试剑大会的督查使,更是炼了百万人的性命。
说不定他们背后的天炉宗已经背上了数千万条生命了。
就这等丧尽天良的邪道魔宗,有何资格继续处于正道的中流砥柱之位?
如何配称得上正道?”
“噗!”
丹宸子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了出来。
不是,火桦在外面干了这档事被抓了现行也就算了,自己找死还非要连累他,甚至连带着让别人认为天炉宗都是这等残忍嗜杀的魔道宗门。
这要是在外面明面上把他们宗门和魔道扯上了关系,被剥夺正道中流砥柱的资源,发配到魔道那个弱肉强食的生死场,甚至在里面苟且偷生争夺资源……
他怕宗主甚至太上长老得知后非活活剐了他不可,甚至可能连给他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种被强行安上巨大罪名的感觉,就像一个容量仅有五十毫升的气球被粗暴怼入高压水枪,然后疯狂注水,但是却没有丝毫给人留有准备就这么直驱而入。
结果,便是伴随而来却又难以表述的痛楚。
“你……你这个丫头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呢?你亲眼看到了吗?
你没有亲眼看到,怎么就能断定我这么做了?
火桦作孽那是火桦作孽,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这样有愧于正道人士,说话要讲事实,证据要讲实证啊。”
甚至因为这个红衣小丫头身上那股亦正亦邪的气息,让丹宸子看着她,总感觉又像邪修又像正道之人。
是的,一定是的,这人一看就不是纯正的正道之人,所以才会如此污蔑于我。
而那个白头发的,更加没有让自己感受到那股正道存于心中的感觉。
但是那个领头的玄衣青年就不一样了。
他身上从内而外似乎就散发着“我就是圣人,我就是为了救苦救难而下凡来”的气息。
他其实也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就是一看到对方,就感觉对方是那种正派之人,甚至是那种死板刻板的正派之人。
而这种人最需要的便是师出有名。
说话讲证据与实证,需要凭借真凭实据才能站在道德高点上审判他人。
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胡搅蛮缠,用道德大义绑架住对方,自己就还有生机。
毕竟你们都没有亲眼看过,没有在现场,既然没有像抓火桦一样当场抓获自己,那自己就是没有做过,你们就是纯纯的污蔑。
于是丹宸子抬起那颗焦黑头颅,仅剩的眼球里挤出几滴老泪,大喊道:
“一派胡言!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啊!”
“老夫乃是天炉宗的化神大长老,一生行事光明磊落,降妖除魔无数,庇护万千生灵,岂容你们这般凭空污蔑?
你们说老夫屠了百万生灵,证据呢?
拿出来啊!有没有留影石啊?
老夫身上所受之伤,是为了护住青流城的百姓,以肉身硬扛那从天而降的神罚巨剑才会如此虚弱。
老夫拼尽修为甚至燃烧本源精血,就是为了能在神罚巨剑之下多救几个凡人,结果却落得这般下场。
而你们不仅不帮忙,反而在这里血口喷人,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在老夫头上。
恨呐!
我恨这苍天不公,我恨这天道无眼,竟然让你们这等黄口小儿无故来污蔑老夫!”
“还有你这白发小辈,你口口声声说老夫屠城,老夫倒要问问你,当时神罚降临时,百万生灵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你在哪里?
你们都在哪里?
老夫在下面拼命为了护佑黎民百姓挺身而出,你们是不是就躲在安全的地方袖手旁观呢?
如今老夫身受重伤,你们却要跳出来指责老夫是个魔头,甚至还要污蔑老夫背后的宗门。
火桦干的,那是火桦自己不地道,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老夫若是得知火桦如此丧尽天良,早把他斩于剑下,让此等天炉宗的叛徒知道什么叫苍天有眼!
老夫本来还想感谢你们代老夫替天炉宗清理门户的,结果你们却因为火桦一个人的错误,就来连带着指责老夫,有你们这样的吗?
甚至之前还诬陷我说什么我和秘境背后之人勾结吞噬外界修士!!!
简直岂有此理!!!”
“若是正道门人都如你们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就定人死罪,那这云州境的正道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我看你们也不配自称什么正道了,若是正道上宗得知此事,必然也会取缔你们的资格!”
说到此处,丹宸子残破的躯体猛地挺直,仅剩的独眼怒视苍穹,仿佛真是一个蒙受了千古奇冤的正道大能。
“老夫一生光风霁月,仰不愧天,俯不怍地!
今日若真被尔等黄口小儿这般凭空污蔑,老夫宁可舍了这身化神修为,纵使身死道消,神魂被拘,永生永世化作道兵受尽业火熬炼,也绝不认这莫须有之罪!”
说着,丹宸子残破的躯体对着天上拱了拱手,惨然冷笑。
“既然你们认定老夫是魔头,那就动手吧!”
“动手斩了老夫!!!!”
“让这天下的同道看一看,让这苍天看一看你们是如何残杀一个为了庇护苍生而深受重伤的同门前辈的!”
“老夫今日便是引颈就戮,哪怕神魂沦为永世不得超生的驱使之奴,也绝不向尔等这般行径低头!”
说完,丹宸子直接脖子一梗,眼睛一闭,就装作抬头等死的模样。
苏灵儿咬着嘴唇,眼底红光闪烁。
对方句句不离正道大义,甚至发下如此决绝的道心毒誓,让她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毕竟她只是经过自己严谨的推理才得出的结论。
但是苏灵儿确实手上拿不出丝毫实质上的证据。
她甚至开始犹豫要不要直接动手了,但是毕竟直接动手可能就落了对方口中不讲证据、草菅人命的口实。
作为正道之人,应该也是该讲事实、讲证据,在所有证据啪啪打脸对方之时才可以进行审判的。
对方抵死不认,甚至敢拿神魂起誓,自己又没法直接拿出证据,还真不好收拾对方。
总不能杀了对方之后直接抽魂检验吧?
那人家都死了,自己要是真冤枉他的话,岂不是自己真的就像个邪修一样?
而丹宸子则是察觉到了上方一些人的松动。
只要能心存疑虑、在乎正道名声,今天这条命总归是能保住的。
到时再出去看他怎么收拾他们。
此时众人的目光汇聚在那道玄衣青年身上。
林清风站在残阳下,他看着这个化神老登,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前辈这番话,说得确实在理。
我派正道修士所行之事自然要讲道理、讲证据,要是只听一面之词就定了他人生死,那和魔修有什么区别?”
这让丹宸子听了一喜。
稳了,稳了。
看来这群小辈是被正道规矩拿捏住了,还没有真切体验过修仙界的尔虞我诈。
所谓兵不厌诈,这套道德绑架的丝滑小连招,就像给生锈的拉链抹一层机油,虽然破旧不堪,但只要顺着所谓正道的轨道上不断蠕动,便能感受到其中掌控全局的暗爽。
看来今天能活下来了。
而此时林清风也叹了口气,。
“刚才我师妹师弟他们确实有些着急,既然前辈为了护城硬扛神罚才变成现在这样,晚辈要是现在动手,这正道规矩或许就会成为了笑话。”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下来。
白夜的瞳孔紧缩,盯着前方那道玄衣身影。
他体内星燧灵根中藏的某样东西还在不断颤动,那一百多万人的声音还在他灵根深处不断回响。
难道自己感应错了?
不可能,那样东西不会骗人的。
可是这个刚刚还敢硬扛神罚的外乡人,为什么听信了?
就因为没有所谓的证据和所谓的正道规矩,所以就这么算了?
这可是100多万条人命啊!
难道那样东西所感应到的命定之人并不是他?
这怎么可能?
这个外乡人也和之前入侵他们秘境的外乡人是一丘之貉,他们无忧皇朝的命数当真是到头了吗?
而林清风身后的苏灵儿拳头也不断握紧。
大师兄这是看到利益妥协了,还是真的听信了这个老登的说辞?
不对,这不可能!!!
大师兄向来算无遗策,怎么可能被这番诓瞒欺骗过去?
又或者是自己刚才猜错了,真的冤枉这个老头子了?
丹宸子听到林清风此话,则是松了一口气。
成了!
真的忽悠成了!
还是初出茅庐、涉世未深的正道小辈好骗啊。
这种年轻小辈看来是被正道话本洗脑得不轻,脑子里也被那套正道规矩给套牢了。
只要搬了出来,那对方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能把自己怎么样。
真好,又活了一天。
到时,就等出了秘境……
桀桀桀桀桀!
丹宸子压下嘴角笑意,最后说道:“小友高义,老夫总算没有为那些苍生白挨着神罚惩戒。”
“这世上果然还是有明事理的正道中人,待我出了秘境之后,一定向正道上宗多多为你们宗门美言……”
但他话还没有说完,林清风便向前走了几步,直接打断了他。
“前辈伤势看来很重啊,还是别说话了。”
林清风伸出手,好像要去扶着地上的黑色肉团:“晚辈这就帮前辈……”
丹宸子此时连连点头,破烂的脸上扯出笑容,正准备开口说一句“有劳小友”,并准备被扶起。
此时丹宸子所经历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度过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极致精油推拿。
他的全身每一寸紧绷的筋肉都被揉捏得酥软开来,满心欢喜地准备迎接最后的升华之时,结果迎来的却是一记物理阉割。
丹宸子发现他眼前的景象突然倒转了。
他只感觉到脖颈传来了一丝凉意,紧接着,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滚。
他看到了漫天黄沙以及红色的云霞。
视线转动间,沙丘上几个年轻人的脸不断闪过,那些脸上不断浮现出震惊、疑惑、肯定与愤怒的面庞。
最终视线砸落在沙地之中,翻滚两圈之后定格在一具眼熟的躯体之上。
那具焦黑残躯就趴在沙坑之中,上面的肉芽还在不断为了恢复而蠕动,只是那身躯的脖颈却是空着的,正在滋滋地往外冒着黑血。
那是……那是老夫的身体?
那老夫的头呢?
丹宸子那颗滚落在沙地上的头颅仅剩一颗眼球不断突出,此时他的笑意还未完全消散。
视线前方,那名玄衣青年依旧保持着微微弯腰的姿势。
只是他原本伸出的手已经收回,而他右手那枚地阶神兵【且慢】正插在地面之上。
剑刃上流着一滴黑血,黑血顺着血槽滑落掉进沙地。
这一剑太快,快到这个化神期老怪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人头落地。
“前辈刚才那番大义凛然的毒誓,晚辈听得是字字泣血,深受感动。”
“前辈既然再三恳求晚辈杀了前辈,甚至不惜引颈就戮,那晚辈作为正道门人,自然要急前辈之所急,成全前辈这等舍生取义的道心。”
林清风缓缓拔出地上的长剑,看着地上的头颅继续说道:
“况且前辈方才对天起誓,说宁可身死道消、神魂被拘,永生永世化作道兵效犬马之劳,也不愿受这委屈。
那正好,我们宗门百废待兴,就缺这么一个永生永世连轴转、不需要灵石俸禄、更不需要打坐休息的护宗道兵。
前辈这般上赶着来我宗求取这等苦差,晚辈若不成全,岂不是显得我正道中人不通人情?”
林清风手腕一甩,震落剑上血珠:“前辈安心地上路吧。”
“放心,我们还会如你所愿让你日日夜夜受尽业火熬炼,用以满足前辈的遗愿,前辈不必有什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