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里还有其他专精此道的高手,但眼下站在这里的几个人中,只有你与鬼魂有着最深入、最直接的交流。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灵儿理了理衣襟,继续说道:“你就听大师兄的安排吧,没错的。若是有需要,我也会和你一块哭丧的。”
王协地听完,不断地紧皱眉头,随后松开,又再次紧皱,似乎进行了很强烈的心理斗争。
既然是苏师姐亲自开口,还要陪着自己一起,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不就是嚎两嗓子而已吗?
为了师姐豁出去了!
只见王协地接过那枚泛着绿光的玉简,灵力流转间,已然完成了这本《哭丧人入门指南》的灌顶。
那些关于披麻戴孝、捶胸顿足、高低音转换的技巧充斥着脑海,各种哭腔的运用、眼泪的挤压、肢体动作的配合,全数印在记忆深处。
同时,王协地隐隐感觉到,自己《万相红尘真经》那条连接着结丹期女鬼沈伽椰的道标,似乎渐渐变得湿润宽大起来。
似乎沈伽椰也很满意这本《哭丧人入门指南》。
甚至沈伽椰的修为,隐隐有从道标反哺而来的迹象。
只见那股从沈伽椰道标秘法而来的阴气不断游走周身经络,修为都有些松动的痕迹。
王协地内心疯狂吐槽:这到底怎么回事?
为啥灌顶一本哭丧的书,修为会涨啊?
这《万相红尘真经》不是要通过膜拜异性道标来增强自身的吗?
难道在功法的判定中,哭丧也是种膜拜方式吗?
沈伽椰大姐,你是有多喜欢看人哭丧啊?
你生前又不是专职接白事活的吹鼓手,至于这样吗?
再说我一个修仙的,为什么不去感悟天地大道,不去练剑画符,要跑到这里来学哭丧啊!
学就学算了,修为怎么还涨了呀?
要是让王家的列祖列宗知道我靠哭丧突破修为,会不会气得把棺材板给踹飞呀?
好像不会吧,反正他们也没有修为。
感觉也不太对,我的护心镜好像有点特殊,到底是哪里来的?
不管咋样,不就是哭丧吗?
来就来吧!
只见王协地深吸口气,扑通一声直接双膝跪地,双手拍起大腿,开始哭嚎起来:
“天也!黎民何辜,血洒青流化枯骨!”
“地也!苍生何罪,魂断荒城无归路!”
“百里无鸡鸣,千村绝人烟!老弱伏尸于长街,稚子泣血于断垣!”
“天道若有眼,何降此等无根祸!厚土若有情,何忍生灵化飞灰!”
“怨魂兮归来,飨我灵龛!且借我这引魂之躯,诉尔等不甘之怨——”
“百姓们,你们死得好惨啊——”
哭嚎的声音在空旷破败的城门前不断回荡,撞击在城门上产生了些许回音。
王协地鼻涕眼泪糊满了全脸,配上凄厉的转音,场面显得悲凉又有些诡异。
王协地心中继续悲愤狂呼:谁来救救我呀!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感觉自己好有病啊,我一个大老爷们,明明十分有担当,为何却跪在这里哭得跟丢了老母鸡的隔壁王寡妇一样惨啊!
这词写得也太好了吧?
真的是《哭丧人入门指南》里写的词吗?
哭丧还这么讲究?
这样哭丧,被哭丧的人心里能好受点吗?
能不能来点通俗易懂的词汇啊!
而且大师兄,你刚才又说我是宗门的顶梁柱,现在又站着装得道高人,让我在这里哭丧成这样,你的良心就不会痛吗?
这样会不会把鬼招惹过来,从地底爬出来掐死我啊!
还有苏师姐,你不是说要陪我一起哭丧的吗?
为什么还在那里一动不动?
难道你是骗我的吗?
我竟然还相信了,我就是一个纯纯的大白痴啊!
我的真心被放在鞋底下来回摩擦啊!
峰哥,你不要再拔剑归鞘了!
你那拔剑归鞘的声音和我的哭声根本对不上拍,这又不是茶馆听书,不用在旁边给我配音效啊!
你到底要拔剑归鞘到什么时候?
要不你也过来和我一块哭丧吧!
沈伽椰,你不要再散发阴气了,我不想靠这个突破啊!
这样突破真的不会很像邪修吗?
好吧,我现在也挺像邪修的。
我已经够奇葩了,炼气三十多层了,结果还要靠这种邪修手段来晋升吗?
这种事情不要啊!
不过要是能晋升成筑基的话,倒也可以。
就在王协地双膝跪地不断干嚎的时候,苏灵儿的目光越过王协地,投向了前方风沙漫天的青流城。
她看着半掩的城门与城墙上的旗子,脑海中浮现出丹宸子那张破败的脸。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面对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甚至要沦为大能续命的药材。
大师兄传授《哭丧人入门指南》,或许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当初被大师兄拉着一堆棺材前往阴灵院时,他也曾念诵此道。
大师兄让王协地在此哭丧,定是有所图,或许不只是想超度这满城死不瞑目的冤魂。
算了,尘归尘土归土,人死不能复生。
我们也为你们手刃了仇敌。
只听她张开口,嗓音飘在了青流城的上空:
“道也!凡胎何辜,怨结九幽化厉鬼!”
“劫也!众生何罪,骨沉血海无生门!”
“百里聚死气,千城尽成墟!残魂哀嚎于长街,执念泣血于断垣!”
“天道既无眼,坐视此等无根祸!厚土既无情,漠看生灵化飞灰!”
“怨魂兮归来,入我魔渊!且借我这万化之躯,承尔等不甘之怨——”
“随我入灭吧——”
王协地听到后方传来的女声,心中也有些感慨和心安:师姐你终于来陪我一同哭丧了,果然还是师姐对我好啊。
随后他转过头,就看到了苏灵儿是站着哭丧的。
这不对吧!
哭丧不是应该跪地哭嚎吗?
而且这词是不是自己改编了?
前几句听着还有悲天悯人的架势,怎么后面直接变味了?
什么叫“入我魔渊”?
什么叫“随我入灭”?
这真的是超度亡魂的词吗?
是不是擅自修改了原台词啊!
这样不按本子里原有规定来进行哭丧,真的好吗?
这完全就是魔道巨擘出关时要把亡魂吞噬殆尽的反派发言吧!
算了,师姐都愿意陪我哭丧了,也不再奢求更多,还是继续哭吧。
“天也!地也……”
青流城内盘踞的阴风顺着半开的城门不断吹出,风沙之中夹杂着雾气向外涌出。
雾气越过护城河,越过沙丘,不断飘向王协地与苏灵儿所在的位置。
苏灵儿体内自动冒出黑气与白雾,灰白雾气不断交织。
而王协地由于刚刚完成了《哭丧人入门指南》的哭丧,加上体内《万相红尘真经》与沈伽椰的道标连接,雾气顺着王协地的口鼻与周遭毛孔钻入体内,顺着经络不断游走。
丹田内的灵气气旋转动速度变得越来越快,原本阻碍着炼气三十二层的瓶颈出现了瞬间松动。
王协地感受着体内灵力增长,有些欢喜,也有些忧伤。
自己明明只是在地上干嚎了几嗓子,就要突破了吗?
这就是《哭丧人入门指南》的功效吗?
感觉这也太邪修了,跟鬼沾边。
好吧,归曦宗好像就是魔宗,也不违和。
这一回能突破到筑基期吗?
一定能突破的吧!
肯定能的吧!
怀着期待的心情,王协地不断地吸收着那部分雾气。
只感觉体内“噗”的一下,似乎突破了某些桎梏。
轰!
力量充满了全身。
灵气与阴气不断在他体内来回游走。
他突破了,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突破的是炼气三十三层,至于筑基期依旧是遥遥无期。
苍天啊,突破到筑基期就那么难吗?
为什么都到炼气三十三层了!
而李淳峰还在不断地拔剑归鞘、拔剑归鞘,为这场哭嚎配着他独有的声乐。
他看着王协地与苏灵儿,感叹道:“这是个好事啊,既能成全亡魂怨气,超度他们往生,又能借此进行修炼。
超度与吞噬并存,生与死的交织,这对你们来说确实是个好事。”
王协地听着李淳峰的话有些无奈:峰哥,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为什么这么离谱的事情你却能这么坦然接受?
还有那边的白夜,一脸崇拜地看着喊着“入我魔渊”的苏师姐是要干什么?
为什么露出了一副找到救世主的表情啊!
林清风眼目低垂,遮挡住了瞳孔里对传送门后满城财宝的期待。
师弟跪地哀嚎,师妹黑气缠绕,自己作为归曦宗的大师兄,压轴起码得由他来唱才算圆满。
为了能稍微装一装逼,林清风朗声念道:
“虚也!生死何定,气散天地化微尘!”
“妄也!枯荣何执,魂归太虚无去路!”
“百里归寂灭,千村复还真!阴阳交替于长街,因果消长于断垣!”
“天道本不仁,何留此等无根祸!厚土本无相,何拘生灵化飞灰!”
“怨魂兮归来,散于清风!”
随着众人的哭丧,云层和漫天黄沙恰好破开一道缝隙,一缕清澈的阳光倾泻而下,正正地打在这座城池之上。
一缕光芒穿过缝隙,照映在了大师兄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还在跪地哭嚎的王协地看傻掉了:不带这么玩的啊!
为什么你们都在站着哭丧,就我一个人在跪地哀嚎?
白夜,你看看我,我才是那个为你们全城跪地哭诉的人啊!
他们都是站着的,你老看着他们两个干什么?
要崇拜就崇拜我呀!
我才是真正给你们百姓哭丧的人啊!
还有那道阳光是怎么回事?
这破荒郊野岭的风沙刮个不停,阳光怎么就恰好映照起了这座死城?
早不照晚不照,现在照做什么!
而且还恰好把大师兄笼罩在里面。
我明明才是第一个哭丧的人,还是唯一一个跪地哭丧的,为什么这光照在大师兄身上,而不是我身上啊!
大师兄,你是不是算准了时辰,故意站在那等着光照下来装逼的啊!
城门前的灰白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开始不断消散。
一些残余的雾气顺着王协地和苏灵儿的经络,在他们的体内不断游荡。
白夜看着此情此景,不由得感慨万分。
那名年轻弟子双膝沾泥,用炼气的嗓音替百万冤魂哭诉不公,甚至在哭诉期间得到了天道回馈,突破了境界。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对方的突破还是十分弱小,似乎只是个炼气境,但可能这就是心怀慈悲之人,不愿意参与修仙界的弱肉强食吧。
而那红衣少女也似乎承载着众生无法消解的怨毒,正义与邪恶在她身上不断交织出现。
至于那位玄衣前辈,单手负背迎着天光,一语点破生死虚妄,周身道轮流转。
凡人诉苦,正魔成业,仙道度恶。
这才是外界真正的正道大能吗?
这才是真正的正道做派吗?
果然不同于其他邪恶的外乡人,这位玄衣前辈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在。
随后林清风转头对白夜说道:“白夜,这青流城地脉走向有异,那丹宸子屠城炼丹,多半只是顺手为之,他真正的目的可能是这城下藏着的东西。”
白夜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一行人跨过了城门。
城里面,青流城的街道很宽,足够十几辆马车并行。
街边酒楼的幌子还挂在杆上,路面被风卷起又落下。
除了上面似乎沾染着些许血迹,以及因为某些人熔炼时功法不慎导致的焦黑擦痕之外,与以往并无不同。
茶摊上的碗还摆在那里,半碗茶水已然干涸。
卖糖人的木架倒在路边,竹签散了一地。
这里已经没有像寻常凡人城池那样的叫卖声,也没有孩童互相追跑,更没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街上不断回荡。
苏灵儿走在队伍中,手指不断握紧,又再次松开。
她也见过死人。
归曦宗里天天都有人把人玩死,还有人在炼丹炉里把自己化成灰。
她也见过战场,见过鬼灵宗收割血食,见过安和城的惨状与废墟。
但这里不一样。
似乎是因为那个长老丹宸子熔炼技术高超,城池保留了原本的模样,并没有被焚毁。
而神罚巨剑之下,也将很多东西都保留了下来。
如果不仔细观察,如果不是这里完全没有生灵的气息,似乎这里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座凡城。
会给人一种大家似乎还未起床出门的错觉。
而此时。
林清风的神情突然有了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