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深夜。
雄伟的青鸾行宫内,仍旧亮着一盏盏宝烛。
摇曳跳动的阴影中,俊美的男人安静的靠坐在金玉宝座之上。
他漠然俯瞰着下方。
三家散仙族裔皆是低头不语,战战兢兢而立。
即便是那群头顶大角的蛮牛,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提自家老祖陨落的事情。
其余两家则更不会去触这位天骄的霉头。
惊蛰上仙会给方家一个交代,前提是不能影响到对方的名望。
为了保证消息不泄露出去,这群蛮牛自从那日以后,便被“囚禁”在了这座行宫当中,不得踏出宫外半步。
方青柏可以死,但不能是毫无价值的送死。
这样会让人觉得惊蛰上仙被那群孽畜摆了一道,有损祂威严的形象。
若是剿灭了群妖,再宣布方家老祖的死讯,那就没什么影响了。
毕竟斩妖总是要死人的,老祖的牺牲,还更助于让百姓们知晓妖物的残暴和凶恶。
“……”
念及此处,众仙裔不约而同的看向了殿内那副高悬的金光宝图。
群山之中,有赤黑两道光芒正在疾行。
在青山观气法下,它们是如此的耀眼,乃至于映照了山川。
杨家和刘家的仙裔直勾勾的盯着那两道光,心底的惴惴不安逐渐褪去,化作了强大的自信。
以这两位老祖的雄浑实力,又是结伴而行,除非是遇到了妖王,否则哪有什么对手。
众所周知,自从元渊被夜游神重创至下落不明后,雍州已经数十年没有出现过妖王的踪迹了。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执掌八卦锁龙盘的烬河妖君决定出手。
可要是那样的话,只要让惊蛰上仙通过这副宝图,提前掌握了这群妖物的底细,那山神宝辇就该降临群山当中了。
而在如今的图中,两道疾行神光的尽头,被灼烧痕迹围绕的山川中,仅有一道青气罢了。
这缕青气同样磅礴,少说也是金丹后期的存在,可在赤黑二芒的面前,却是那般的羸弱,甚至显得有些不堪一击。
“只有一头啊。”
余惊蛰双眸微眯,唇角泛起森冷笑容,话音里还蕴着几分可惜的味道。
枉费自己还借出了两道香火法剑。
若是能捕捉到石翼的气息,这群孽畜也就活到头了。
“全是上仙神机妙算之功!”
三家族裔赶忙崇敬出声,毫不吝啬吹捧言语。
那头神秘大妖自作聪明,却不知惊蛰上仙压根没有乱了方寸,随意一道命令,便是精准斩向了妖群的薄弱处。
“呵。”
余惊蛰靠回宝座上,身形重新没入了阴影中。
他轻轻攥握着五指,吐出一口清气。
下方的吹捧之言,落在耳中,于他更像是一种讽刺。
自己堂堂余家天骄,半只脚迈入元婴的尊贵存在,居然已经沦落到了要和一头来路不明的孽畜去斗智斗勇。
这事情本身就足够滑稽荒谬了。
“无论你这贱畜是逃是留……”
“本座都会把城楼上最高的那个位置留给你。”
赤黑两道光芒已经接近了那道青气,余惊蛰却是缓缓闭上了双眸,没有继续去看的意思。
两大散仙收拾一头妖君,如果再出什么意外的话,都无需妖邪来杀,他不介意亲手把这三家族裔给处理了,反正留着也是毁自己的清誉。
就在这时,行宫内竟是突然响起了惊呼声:“上仙!”
余惊蛰略显烦躁的蹙眉,睁眼扫了过去。
只见那张宝图上面,青气突然移动起来,分明是察觉到了有危机在靠近。
这事儿并不奇怪,毕竟杨怀虚和刘昭武这二人,与方青柏那头只修肉身的蛮牛不同,他们身上的气息乃是极其浓郁的。
青气好歹是头金丹后期的大妖君,有所警觉也很正常。
但引起众人惊呼的原因在于……
这缕青气非但没有逃遁,反而朝着两道神光主动迎了过去!
……
幽暗山林中,仅有虫兽低鸣。
两道长虹倏然掠过天幕,压得万物无声。
“多少年没有出过这般苦差了。”
刘昭武低声感慨了一句。
他身处霜云府,曾经为银瞳白狼仙效力,由于那三位齐家天骄都有各自的领地,此地仅有几位普通的齐家族裔驻守,故而他这位散仙的地位还算崇高。
别的不说,平日里有什么大事小情的,都可以吩咐斩妖司去代办。
只可惜余惊蛰太过优异,直接把齐家在霜云府的势力连根拔除,就连朝廷亲派的斩妖司都被尽数驱赶了出去。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另投余家门下。
为了攀上这尊未来的元婴巨擘,就连他这位老祖也像个小厮似的被随意使唤,实在有些不太习惯。
“知足吧,至少没让你去给方青柏报仇。”
杨怀虚冷冷回应了一句。
他倒不是惧怕那头来历不明的大妖,只是相较于这群知根知底的元渊旧部,那头孽畜太过神秘。
未知,也就意味着可能出现变故。
他抬了抬眼皮,接着道:“也就这一回了,当作是活动活动筋骨罢。”
只要缴获了定风珠,没了此物的限制,余惊蛰巴不得自己等人不要出手,免得抢走了他的风头。
半世仙家的族裔,可是自小就在学那些所谓的驭人手段。
若非老方死了,估计对方压根不愿调薛蝉过来。
“是该出来走走了,否则这群孽畜怕是都快要忘记老夫的威名了。”
刘昭武收起感慨的心思,这趟也不算白来,再怎么也得赐了一柄香火法剑,可以留着往后防身用。
在他们面前,区区一头妖君还翻不起什么浪来。
“别让它跑了。”
杨怀虚提醒了一句,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在妖物身上。
若是空手而归,余惊蛰的怒火才是两人难以承受的东西。
“放心。”
刘昭武轻笑了一声,在自己的雷法面前,再给那妖君多长几条腿,也要迈得动才行。
两人近乎同时并拢剑指,在眼眸前轻轻划过。
金辉如火,在眼瞳中倏然跃起。
托余家天骄的福,两人身为散仙,竟也有幸体会一下独属于半世仙家的术法。
霎时间,青山万里观气图在两人脑海中涌现。
在金辉眼瞳的面前,这座幽暗山林就如宝图一般,涌现出了灼烧的痕迹。
火圈迅速扩大,焚尽了虚妄,灰烬如雪花飘零,显出了其中的真容。
数座雄峰林立,好似巨人的手掌。
杨怀虚和刘昭武神情冷漠,眸光汇聚,欲要在第一时间寻到那持符人的下落。
可只在呼吸间,两人的神情却是瞬间凝固。
寒冷山风呼啸,月光晦暗不明。
每座雄峰之上,皆是立着一道身影,粗略看去,竟是有整整七人。
残云覆盖了天穹。
他们居高临下的朝两人俯瞰而来,就像是在此地早已等候了多时。
“这是什么情况?”
刘昭武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一下,抬起头,满眼忌惮的扫过这些身影。
“……”
杨怀虚没有回应,只是在心中怒骂了一声。
什么情况?还能是什么情况!
家里那位自觉聪慧无双的天骄上仙,在葬送方青柏的性命以后,又被人给当蠢猪给耍了呗!
什么狗屁守备空虚,这群孽畜早就算到了余惊蛰的心思,猜到了他在知晓方青柏的死讯后,会立刻把注意力投到这边来。
恐怕连那群奔逃的妖民,都是这些人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就是为了引自家那位所谓的天骄上钩。
只不过,到底是谁在主导着一切,群妖中何时有了如此气魄者,敢把余惊蛰玩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这里,杨怀虚深吸一口气,尽力平复着心绪。
泛着金辉的眸光闪烁不定,先是落在了那四位熟悉的元渊旧部身上。
“石翼……”
四头大妖,两位金丹后期,两个金丹中期。
在散仙眼中,金丹中期的妖君算不得特别麻烦,就连金丹后期的曹轩,其实也就那样。
真正棘手的,唯有石翼一人,但他手中的定风珠对余家以外的仙裔可没什么效果。
单凭这样的阵仗,还远远不够伏击自己两人。
杨怀虚的视线径直来到了最后三道身影上面,凭借着仙人手段,他迅速认出了那冷艳女子的身份,正是先前在宝图上出现过的碧海妖君。
既然她悄然来了这里,也就意味着……
这位杨家散仙眼皮缓缓达拉下来,阴沉的看向了那对主仆模样的两人。
他怅然叹息:“还是没能避过去啊。”
那头神秘大妖,竟是如此的年轻,身上的狰狞甲胄一看就不是凡物。
不愧是元渊的传人。
别的不论,光是这率领群妖与天骄抗衡的胆魄,就已经有了那位妖王的几分模样。
只是……元渊惨败在了夜游神的手里。
似他者,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话又说回来,真正站在这里了,好像又觉得实在没有避开的必要。”
杨怀虚脸上多了一抹霸道的笑容。
再多阴谋诡计,最终还是要落在实处上面。
“想要保住你那玩意儿,留作私用,那你今日可得出点苦力了。”他侧眸看向旁边,口中所指,乃是那柄香火法剑。
“有点麻烦,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之内。”
刘昭武早已调整好了心绪,干枯双掌淡定的从袖袍中探出,层层黑鳞呈波浪状涌现肌肤表面。
黑雾笼罩下身,一条粗大的蟒尾代替了双足。
“好大的口气!”
曹轩猛然攥紧了五指。
别看这两位散仙满脸诧异,他和那两位前来助拳的妖君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位身份尚未明确的噬月妖君,单靠推断,便笃定余惊蛰会对此地动手,这种消息,三人原本是不信的。
可谁能想到,杨怀虚和刘昭武居然真的就这么走了过来。
听话的如同是接了那位噬月妖君的命令一般。
这猜的未免也太准了些!
若非对方透露了这个信息,自己今夜恐怕是十死无生。
想罢,曹轩心底生出一抹浓郁的后怕,再看这两个散仙嚣张的模样,不由恶胆横生。
他娘的,被围住了还敢这般狂妄。
自己就算斗不过你俩,拼了性命,也得从你俩身上多啃几块肉下来!
“……”
石翼神情复杂的看向林舒,低声道:“多谢妖兄。”
烬河不像他们这般擅长挪移术法,要赶过来还需要点时间,但众妖提前有了准备,拖延片刻并不算难。
他不再犹豫,正准备挥臂让人动手,却被清澈嗓音打断。
“能不动手,尽量别动。”
林舒身处残云当中,安静凝望着下方。
“啊?”
不止石翼错愕了一瞬,曹轩等三位妖君更是面露不解。
他们虽感激噬月妖君的救命之恩,但还是不太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都被人打上门来了,不动手?
难不成还要跟这两位散仙讲道理不成!
“退。”
林舒没有过多解释,仅是轻声吩咐了一句。
几人隐匿气息,靠的是手中的八卦字符,如今确定被青山图看破的唯有曹轩一人,别的妖君或许还处于未知状态。
如果众人一起动手,导致气息暴露。
让余惊蛰知晓了此地已经汇聚了五枚字符,说不定会引来这尊天骄亲临。
若无必要,能遮掩还是遮掩下。
“……”
其余几位妖君还想再说点什么,石翼妖君却是咬了咬牙,盯着那道被狰狞甲胄覆盖的单薄背影,用力挥臂道:“听令!”
从杨怀虚和刘昭武踏足此地的刹那,就已经证明了噬月妖君的能力,绝非自己等人能够比拟的。
而且也不用再质疑对方的用意。
毕竟,若是没有他的提前安排,自己现在还留在月溪身旁呢,哪儿能如此从容不迫的在此地等候。
青年既然下了命令,自然有他的道理,妖众只需服从即可!
闻言,数位妖君也只得按捺下心中疑惑,齐齐朝着后方掠去。
但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他们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下令的那个人……没有退。
残云弥漫,暗红色的披风肆意舞动,狰狞妖甲沐浴着月光。
林舒孤身而立。
就连那个丑陋男人,也被他祭起骤风送下了高山。
“不对!”
石翼妖君骤然反应了过来。
噬月妖兄并非想要暂避锋芒,而是要独自面对两大散仙!
“疯了?!”
曹轩惊呼出声,返身欲回。
散仙已是立于雍州最上层的大人物,能胜过祂们的修士,那都是天纵奇才之辈。
更何况是以一敌二,还不知道这两人身上有没有藏别的手段。
自己等人是妖!不是那群躲在修士弟子身后畏畏缩缩的仙裔,还没那么惜命!
先前这两尊散仙的对话已经极显狂妄。
未曾想,居然还有比祂们更傲的存在……
“嗬嗬嗬。”
杨怀虚突然笑了。
这是他踏入此地后,神情间首次涌现暴怒。
散仙可以接受被伏击。
就如同雄狮看见了蛰伏于阴暗角落的诸多鬣狗,虽有些棘手,但只需撕咬过去,那些溅洒的血肉自会让这群宵小肝胆俱裂。
可他不能忍受被轻视。
因为……仙不受辱!
“看来,那东西你可以安心收好了。”
杨怀虚嗓音沙哑,话音未落,他的背后已经探出了数丈宽的火翼,璀璨如鎏金的翎羽自肌肤下疯狂涌出。
那对犹如流焰的羽翼,无论是气息还是层次,都要远超石翼妖君以妖力凝聚而成的双翅。
它猛然震荡。
枯瘦的身影便是暴掠升空,火焰流淌开来,染红了漆黑的苍穹,吞没那缕缕残云。
就连晦暗的弯月,也被映得好似那烧红的金钩。
即便被青年的狂妄所激怒。
但杨怀虚仍旧没有失去冷静。
此獠乃是齐家叛徒,定然是修习了一身神魂术法。
这种诡谲手段,对付方青柏那头蛮牛自然是好用无比,但自己却不会给对方发挥机会。
“唳!”
漫天火海汇聚,化作一头遮天蔽日的灵雀。
它漠然的俯瞰尘世,而后携着滚滚热浪,朝着孤峰上的身影俯冲而来。
这般庞大的体型,还有灼目的赤光,仿佛是大日坠落,要硬生生融去这片山川大地。
就连远处的众妖,也在这热浪下感觉肌肤都要开裂,像是浑身水气都被蒸干。
这就是散仙之威!
“其实你没必要强出头的。”
“今日任何一头妖物都可能逃离此地。”
“唯有你,是必然会陨落此地的。”
杨怀虚被赤炎包裹,就连眼眶中都有流焰涌出,宛如一尊火神。
对于余惊蛰而言,这头神秘大妖,应该是对方最看重的东西。
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转瞬及至。
这位杨家散仙却忽然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
因为直到现在,他都没感觉自己的神魂有受到什么影响。
孤峰上,青年白皙的面容在热浪下略微泛红,就连那身甲胄也被灼烧的熠熠生辉。
他略微抬起下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噙着的不是慌乱,而是淡淡的不解。
你在疑惑什么?
杨怀虚蹙紧眉尖,却丝毫没有减缓动作的意思。
滔天火浪于顷刻间吞没了这座高山。
“……”
林舒其实还挺好奇的。
方青柏是专修肉身的三蹄蛮牛,所以需要近身搏杀。
但对方是一头耍火法的灵鸟……
凭什么敢踏足自己身前的三尺之地?
他确实想不太明白,所以打算先出手试试。
念及此处,林舒简单的抬起了手臂。
在炽热焰浪的笼罩中,玄甲下的肌肤开始焦黑,血肉逐渐萎缩,但这并不影响他挥出这一拳。
下一刻,被尖锐手甲覆盖的拳峰,探入了火海之内,稳稳的印在了杨怀虚的胸膛上。
仙裔的身躯即便没有刻意修习过,其强度也要远超寻常修士。
散仙还要更甚许多。
但此刻,漫天的火光却是倏然滞住了动荡。
杨怀虚怔怔低头看去,只见浑身的翎羽都在剧烈的颤动,在几息时间后,它们突然连根爆射了出去,羽毛下方的皮肉,则是发出了沉闷的炸响。
“其实我的想法跟你差不多。”
“他或许能走。”
“但你肯定是走不了的。”
林舒唇角微扬,露出干净而纯粹的笑容。
纯粹到不掺杂任何别的情绪。
只是单纯的想吃了这头灵鸟!
他等待了许久的火法,此刻终于是主动送上门来。
话音尚未落下。
杨怀虚唇皮发颤,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哀嚎:“啊啊!!”
他浑身皮肉嗤啦嗤啦的裂开,犹如密密麻麻的蛛网纹路,连带着身后的双翼也是炸断了半只。
遮蔽了天地的火浪倏然溃散开来。
这位成名许久的散仙,伴随着漫山遍野的火星,就这么轰地倒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