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是如此地顺理成章。
神话回响之中的六天帝君现世,一言法旨平定伐界之乱,救下了玉京学府。
其尊名流传至后世,被玉虚院长在此刻当众说出。
一切看起来似乎毫无破绽,就像是一连串偶然事件自然而然地串联在了一起。
但周曜却敏锐地觉察到了其中那极其隐蔽的引导痕迹。
正常来说,涉及诸天帝君之事属于最高等级的神话隐秘,玉京学府的真神们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在寻常情况下他们绝不会轻易将六天帝君的尊名说出口,可事情偏偏就这样发生了。
周曜回溯方才的整个过程,以元始道章所赋予的因果视界审视每一个环节。
他看到了,在恒河学府那位真神开口质疑玉京学府之前,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因果之线被悄然引动。
那道因果之线牵引的是人心深处最本能的欲望,争强好胜的欲望、占据上风的欲望。
这些原本潜伏在那位恒河真神心底的念头,在那道因果之线的轻轻拨弄之下被放大了几分。
只是几分而已,远不到左右意志的地步,充其量只是让他比平时更加冲动了一些。
但就是这一点点额外的冲动,让他无视了玉京学府方才展现出的强硬态度,说出了那句关于傀儡的猜测。
然后便是连锁反应,玉京学府七位真神集体震怒,玉虚院长含怒出手掌掴恒河真神,各方势力质问事情原委,玉虚院长不得不阐明真相,六天帝君之名就此公之于众。
整个过程草蛇灰线,环环相扣。
若不是周曜掌握着元始道章,拥有对因果之道最顶层的感知力,他甚至可能完全无法觉察到那条细如蛛丝的因果引导。
“连真神都会在悄无声息之中受到影响。”
周曜在心底默默感叹。
“这承天伪真章的效用,远比我预想的更加可怕。”
它不是直接改变事件的走向,而是在因果层面做出最微小的调整,让本就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变得更加顺理成章。
就像是在一条本就倾斜的天平上,多放了一粒沙子。
天平依旧倾斜,方向也没有改变,但倾斜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点。
而就是这一点,足以改变最终的结果。
与此同时,天命在身的直接收益也好到远超周曜预料。
十四位真神、上百位伪神,当他们听到“六天帝君”这个名号时,心中自然而然升起的敬畏、认可之念,都化作了认可概念汇入了周曜体内。
六天火种之上,黑金色的火光正在稳步增强。
周曜心中暗自估算了一下,这一次汇聚的认可概念大约相当于三分之一道六天神火。
这个数量乍一听似乎不多,但要知道,当初在神话时代他引导大势名震三界,以六天帝君之身俯瞰诸天,在最鼎盛的时候也才积累了五道六天神火。
除此之外的大多数六天神火,都消耗在了与佛祖的对峙之中,由此可见六天神火积累之困难。
而今天仅仅是一场众神会议上的一次点名,就贡献了三分之一道。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有六天火种在,获取认可概念的渠道是持续性的。
哪怕今日之事结束,只要关于六天帝君的余威尚存于这些真神与伪神的记忆之中,他们每一次回想起那个名号时心中浮现的敬畏之念,都会转化为一缕微小的认可概念,源源不断地流入火种,这才是六天火种真正强大的地方。
“现在唯一的问题在于,如何让各方势力主动宣扬六天帝君之名。”
周曜在心底盘算着。
六天帝君作为诸天帝君之一,其尊名本身便属于高等级的神话隐秘,在寻常情况下,知情者不会随意传播,不知情者更不可能凭空得知。
想要让这个名号在诸天之间流传开来,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契机。
而这个契机,或许就在今天这场尚未结束的众神会议之中。
......
周曜思索之际,洞天之上那对峙的十四尊真神虚影之间,气氛正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六天帝君四个字的分量,远比玉虚院长预想的还要沉重。
各方联合的七位真神此时面色各异,有人凝重,有人忌惮,有人若有所思。
作为失落神话时代的真神,他们或多或少都曾接触过诸天帝君的相关隐秘,他们很清楚,一位出手降下法旨的诸天帝君意味着什么。
诸天帝君超脱于永恒时空,不拘泥于过去、现在与未来。
六天帝君能够在神话时代降下法旨,便意味着这位帝君依旧存活,依旧是一位活着的超脱者。
而玉京学府能够引动神话回响,甚至得到六天帝君的亲自出手搭救,这背后必定存在着难以想象的关联。
在某种程度上,这可以被理解为六天帝君对玉京学府的庇护。
更让人不安的是一种可能性,如果失落神话时代有朝一日失去了大劫的影响,那位六天帝君甚至有可能借助与玉京学府之间的因果完成降临。
到那时候,整个失落神话时代都将臣服于那位帝君的威势之下。
不是一个学府、不是一个联邦,而是整个时代!
七位真神面面相觑,各自都在对方的眼中读到了同样的顾虑。
他们原本的计划之中,在必要时可以倾巢而出强行拿下玉京学府,事后一切战损都由太易资本包揽,这是各方此前便达成了的共识。
但此时此刻,六天帝君的存在让整个计划蒙上了一层巨大的阴影。
虽然那只是一种可能性,但就是这一丝可能,便让各方真神不得不投鼠忌器。
然而若是因为一个尊名就被吓退,放弃即将到手的太皇城,他们同样无法甘心。
太皇城看似只是一座城池,实际上却是连通三十二天界域的跳板,掌控太皇城便能够干涉三十二天界域,进而撬动玉京币的铸币权。
这其中牵涉的利益之巨大,让七位真神难以做出抉择。
因为六天帝君之名,星空之上的气氛陷入了僵持。
足足半晌之后,太易资本的财富之神终于打破了沉默。
他上前一步,目光在玉京学府的七尊真神虚影之间扫过,声音沉稳而郑重:
“太皇城的利益,玉京学府诸位定然不会退让,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但我想在座各位同样也不希望掀起一场无法预估结果的神战。”
他顿了顿,语气中添了几分商量的意味:
“不如你我各退一步,将此事交给下面的人去解决?”
玉虚院长眉头微皱:
“请财富之神细说。”
“一旦神战开启,便会是一场席卷人类联邦乃至整个诸天的祸事,双方都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这并非任何一方想要看到的结果。”
财富之神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坦诚的姿态: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将出手之人的位阶限制在真神之下,让双方各凭本事。
胜者拿走太皇城的控制权,败者退出,各方真神不得干涉过程。”
玉虚院长深深地看了财富之神一眼,这个提议看似公平,实则暗藏玄机。
玉京学府的底蕴深厚不假,但归根结底只有自己一方势力。
真神之下的强者虽然不少,可对面是三方势力的联合,无论是伪神巅峰的数量还是整体实力的厚度,玉京学府都未必占优。
更关键的是,曾经号称“真神之下第一人”的玉京城隍已经晋升了真神之境,无法参与这种限定位阶的角逐,这对玉京学府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劣势。
玉虚院长正欲开口拒绝,身旁的玉京城隍却忽然出声了:
“这场赌斗,我玉京学府可以接下。”
此话一出,其余几位真神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玉京城隍。
但他们并未急于制止,而是静待着玉京城隍的下文。
在玉京学府内部,几位真神之间虽有分歧,但在对外的场合中一向保持着默契,玉京城隍既然敢在这种场合开口,必然有他的理由。
玉京城隍的虚影向前迈出一步,青铜古灯的幽碧光芒在他身后缓缓流转:
“但太皇城始终是玉京学府的地盘,你们想要凭借一场赌斗空手套白狼,恐怕有所不妥吧?”
财富之神闻言,当即说道:“玉京城隍阁下有什么条件,但说无妨。”
“第一,封锁太皇黄曾天天机,赌斗期间任何真神不得窥探,不得干涉。”
“很合理。”财富之神一口应下。
“第二,以此时此刻身处于太皇城之人为限,赌斗开始之后,双方不得增派人手。”
财富之神稍作考量,点头应允:“好。”
这一条对双方都有约束,各方势力虽然在太皇城内安插了大量人手,但玉京学府在本土经营千年所积累的伪神底蕴同样不可小觑。
限定人手之后,比拼的便是现有力量的质量与调度能力。
“第三。”
玉京城隍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了一息。
就是这一息的沉默,让洞天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牢牢抓住了。
上方真神虚影一齐将目光投向了玉京城隍,下方的上百位伪神也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低声议论。
“若是你们胜了,太皇城你们拿去,可若是你们败了……”
他的目光越过了财富之神,越过了希伯来家族和恒河学府的真神,仿佛穿透了洞天的壁障,投向了更远处的某个方向:“我只需要一件东西。”
“我要太易资本百分之一的股份!”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座洞天陷入了一片死寂。
财富之神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凝重,他死死盯着玉京城隍的虚影,沉声说道:
“玉京城隍阁下,你越界了”
太易资本的体量之庞大,远超寻常人的想象,它关联着诸天万界的经济命脉,是概念级势力之一,任何一个百分点的份额都代表着天文数字的财富与资源。
财富之神本人加入太易资本,也不过是获得了百分之一的期权而已,而作为董事长的资本家,也仅持有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
但比起财富本身,太易资本百分之一股份所代表的权限才是真正让人忌惮的东西,那是一种可以介入太易资本运营决策的话语权。
持有这份股份便可以成为太易资本的正式董事,有权参与太易资本的重大决策,甚至在某些议案上投出关键性的一票。
以太易资本在诸天经济体系中的地位,一个董事席位的价值几乎无法用任何宝物来衡量。
然而玉京城隍的面色坦然如常:
“你们太易资本想要谋夺太皇城,借助太皇城为跳板掌控三十二天界域之中产出的玉京币。”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语调中带着一种坦荡的理所当然:
“玉京币的流通可是诸界交易概念的重中之重,你们太易资本连区区百分之一的股份都拿不出来,就想谋夺这一份铸币权,未免想得太美了。”
财富之神的面色铁青,但对于玉京城隍的言语却挑不出半分毛病。
玉京币的铸币权确实是这场博弈的核心利益所在,太易资本之所以要拿下太皇城,归根结底就是为了控制玉京币的产出,从而在诸天的货币体系中获得更大的话语权。
以铸币权的价值来衡量,太易资本百分之一的股份确实算不上过分。
甚至可以说,玉京城隍的开价相当克制了。
周围的希伯来家族、恒河学府、伊甸园学府的真神们也纷纷将质询的目光投向了财富之神。
他们各方可是调动了海量的资源与真神参与这场博弈,为的就是太易资本事先许下的承诺。
现如今事到临头,太易资本若是连这点利益都舍不得割舍,各方势力就该重新考虑这场合作的含金量了。
财富之神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一道金光从洞天之外的星空中骤然降临。
那金光不是法术,而是一份契约,它通体由流动的法则线条构成,散发着太易资本特有的交易概念气息。
金光落入洞天之中,缓缓展开,化作了一份清晰可见的股权转让协议。
上面的署名,是太易资本与资本家的真名。
财富之神看清了那份协议上的内容之后,紧绷的面色终于松动了几分,资本家已经做出了决定。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犹豫,大手一挥将手中的协议推向了洞天之中的星空正中央,朗声说道:
“以这份太易资本股权转让协议为注,此赌成立!接下来一切,交由你们!”
话音在整个太皇城范围内回荡。
紧接着,一条条无形的规则锁链从洞天的四面八方涌出,在太皇黄曾天的天穹之上编织成了一张严密的封锁之网。
真神的视线被隔绝了,感知被屏蔽,从这一刻起,太皇黄曾天内部发生的一切,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知晓。
......
天机封锁完毕之后,各方真神虚影在星空之上逐一消散,玉京学府其余真神回到了玉京洞天。
众神齐聚于白玉山上的隐秘空间,玉虚院长第一时间便看向了玉京城隍:
“玉京城隍,这件事情你当真有把握?”
语气中不见愤怒,但那份凝重清晰可闻。
玉京城隍向着玉虚院长的方向拱手一礼,神色郑重:
“玉虚院长阁下,这场赌局并非我一时冲动,我是受到了暗中存在的授意,才提出这些条件”
此话一出,隐秘通道之中的其余几位真神顿时反应各异。
“你竟然如此肆意妄为!”天宫一脉的真神声音冰冷。
“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以太皇城当赌注,你好大的胆子!”山岳一脉的真神沉声斥道。
“就算真有什么暗中的后手,你也应该事先说明才是。
那几方势力真神之下的强者绝不是简单人物,单凭你一个人的判断就应下这场赌斗,这是坏了规矩!”
面对质问,玉京城隍没有辩解。
他只是伸手探向虚空,从冥冥之中召唤出了一枚硕大的印玺。
那印玺古朴厚重,通体由幽冥神铁铸成,其上铭刻有万千阴司规则。
当它出现在虚空中的那一刻,一股属于阴司法度的威严气息便在隐秘通道中弥漫开来。
那是城隍十司之主的神职。
玉京城隍手托印玺,目光扫过通道中每一位真神,朗声开口:
“诸位皆知我登临了真神之位,但是否知晓,我所承袭的是哪一方神职?”
所有人沉默了,他们知道玉京城隍晋升了真神,但他具体承袭了何方神职,此前从未对外提及过。
“我所执掌的神职,名为城隍十司之主。”
玉京城隍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这份神职,乃是六天帝君亲自敕封!”
六天帝君敕封,这四个字如同一道雷霆,狠狠落在了每一位真神的心上。
方才玉虚院长刚刚在众神面前宣告了六天帝君的存在,此刻玉京城隍便拿出了六天帝君亲自敕封的神职印玺。
这两件事串联在一起,所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有力,玉京城隍与六天帝君之间的关联,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深。
玉京城隍注视着通道中那些震动的目光,最终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就在方才财富之神提出赌局之时,我听到了来自六天使者的指示。”
在场所有真神皆是面色骇然,那几乎意味着这件事情背后,有着六天帝君的意志。
在此刻,在这个时空中,六天帝君意志依旧可以传达指令。
这已经不是可能存在关联的层面了,玉京城隍甚至可能已经被六天帝君所注视。
一时间,场中陷入沉寂,无人再敢反驳。
……
而远在太皇城内,周曜望着众神离去的背影,眼中笑容愈发肆意。
毫无疑问,方才玉京城隍所说的六天使者的指示,正是来自于他。
玉京城隍的城隍十司之主由周曜亲自敕封,再加上周曜阎君的位格,能够传递一点小信息不足为奇。
指示很简单,接下赌局,提出三个条件。
这三个条件,皆是在为周曜接下来做铺垫。
恍惚间,周曜眼底升起一道光幕,清晰的金色文字在眼前浮现。
【太皇天命:异域神话入侵太皇黄曾天,三十二天界域选定天命,驱逐异域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