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乐天君晋升真仙一事,在诸天之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但这些波澜终究只停留在了那些真神的感知层面,并未向下蔓延至现世。
对于人类联邦的绝大多数神话行者而言,那一夜星空深处短暂闪过的清灵道韵,不过是诸天万界中又一场与己无关的异象罢了。
玉京学府之中一切如常。
学府弟子们照旧往返于各大界域与课堂之间,法舟按照既定的航线穿梭来去,太皇城的重建也在稳步进行,原本因为黑人族裔和恒河族裔侵占而离去的神话行者们纷纷回归。
这种平静而有序的氛围,与不久之前太皇城那场惊天赌局所带来的紧张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仿佛一切都已经回归到了最寻常的轨道之上。
周曜也在这份平静中,难得地过上了几天悠闲自在的日子。
别墅区的清晨总是很安静,这片区域本就位于城隍院系的边缘地带。
再加上周曜拒绝了更换洞府之后,负责宿舍区的导师主动调整周围学生的住所防止有人打扰周曜,这导致小半个别墅区只有周曜一人。
此刻正值午后,初秋的阳光透过别墅二楼阳台的遮阳棚洒落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周曜半靠在阳台的躺椅上,手边搁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说实话,这几天的清闲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从神话回响中归来之后,周曜便做出猜测,玉京学府的诸位真神应该很快便会寻个时机召见自己。
原因很简单,他如今的身份摆在那里,太易资本百分之一的股份持有者,一位受到董事会正式认可的实权董事。
这个头衔所代表的份量,在某种程度上已经不逊色于一位真神强者。
更何况这背后还牵扯着太易资本对现世的渗透布局,以及玉京学府与太易资本之间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些事情都值得玉京学府予以高度重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玉京学府的诸位真神,好似真的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
没有召见,没有传讯,甚至连一道试探性的目光都不曾投来。
仿佛周曜只是这座学府中一名最普通不过的学生,与那些普通的学子没什么两样。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倒让事先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与应对方案的周曜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目光微微收拢,在心底将各种可能性逐一排列推演了一遍。
最终他将这份沉默归结为两个最有可能的原因。
其一,是玉京城隍从中斡旋。作为他名义上的老师,玉京学府仅有的七位真神之一,玉京城隍有足够的影响力在真神层面为他挡下许多不必要的关注。
其二,则可能与他在太皇城赌局中借助六天帝君身份降下谕令有关。那道谕令虽然是针对太易资本所发,但其所展现出与六天帝君相关联的信息,或许在无形中为他树立起了某种微妙的形象。
不过无论是哪个原因,没有真神层面的干涉,对眼下的周曜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他可以静下心来,将全部精力投注到另一件更为紧迫的事情上。
诸神交易会!
周曜的目光变得沉凝起来,他可没有忘记,自己以阴天子的身份已经接下了太易之契。
这意味着只要诸神交易会一开启,他便会被接引至诸神圆桌之上,在那群真正的神祇面前,再一次以野史俱乐部首席的身份参与一场最高层级的博弈。
而这一次,局势远比三年前那场交易会要复杂得多。
三年前的他初出茅庐,凭借至高赐福规则的庇护和假形代真令的伪装,在众神圆桌上虚张声势地唱了一出好戏,甚至还从资本家手中抠出了一枚残破的三生石。
但那次的成功有太多侥幸的成分,至高赐福规则的时效有限,没时间再去弄一块梵天之令了。
而且资本家在经历了三年前的暗亏,再加上前些时日的对峙,必定会做出更为周密的准备。
周曜很清楚,资本家早在各方布局筹备,甚至不惜主动向玉京学府退让示好。
那位精于算计的真神所做的每一步退让,背后都藏着更大的图谋。
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间点释放善意,定然是为了在诸神交易会上集中力量做一件大事。
至于那件大事具体是什么,周曜暂时还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将一切能够利用的资源提前整合到位,才有资格在那张圆桌上与太易资本周旋。
周曜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梳理手中现有的筹码。
前些时日里,他以承天伪真章凝聚伪天命,通过伪天命的指引获得了大量的六天帝君认可概念。
而在这些日子里,六天帝君的认可概念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汇聚,虽然速度远不及当初十四位真神见证时那般澎湃,但积少成多之下也颇为可观。
使用伪天命需要承担天道大势所指向的使命。
上一次他所承担的大势是驱逐异域神祇,这件事随着太皇城赌局的结束已经宣告完成。
这意味着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能够借助伪天命的指引来达成一个新的愿望。
“最好的方向,无疑是继续汇聚六天帝君概念来点燃六天神火,增强出手的底牌。”
周曜在心底权衡着。
“但之前在十四位真神的见证下所汇聚的概念,也只相当于三分之一次的出手机会。
如今没有了那么多真神的加持,即便许下同样的愿望,未必能凑出第二次完整出手的储备。”
他微微摇头,否决了这个方向。
六天火种固然强大,但如果积蓄不足以形成一次有效的出手,那便只是一堆好看却无法点燃的薪柴,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太易资本虎视眈眈,留给他犹豫的时间并不多,必须将伪天命的指引转化为更加实际的对抗底蕴。
作为太易资本的董事之一,周曜比任何外人都更清楚那个庞然大物的体量究竟有多么惊人。
虽说资本家之前曾自嘲太易资本“只能打顺风仗”,一旦遇到困难诸多董事便会作鸟兽散。
但这番话听听也就罢了,想要真正让太易资本感到“困难”,以它汇聚诸天的金融实力和遍布万界的触角,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正面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那就从侧面下手。
周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目光落在远处天际线上缓缓移动的一朵浮云。
思索良久之后,他终于选定了伪天命的愿望方向。
不是提升最大的获取六天帝君认可概念,而是转向了更加实际的东西。
“为太易资本创造更多的敌人,削弱其实力。”
这个愿望并不指向某件具体的事物,反而带着一丝抽象概念的意味。
但伪天命本身也不是一个切实存在的物质,而是无数因果交织缠绕而成的集合体。
用一个同样抽象的愿望去驱动一个抽象的存在,反而比提出某个具体诉求更加契合伪天命的运作逻辑。
随着周曜在心底默默许下这个愿望,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极为细微的波动从体内蔓延开来。
那是无数交织的因果丝线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编排,如同一位看不见的织工在命运的经纬之间穿针引线,悄然推动着现实朝着某个方向倾斜。
只不过这种推动是润物无声的,周曜无法判断它究竟会以何种方式何种时机显现出效果。
在阳台上坐了半日,午后的阳光逐渐西移,遮阳棚下的光影也随之变换了角度。
什么都没有发生。
周曜倒也不急躁,伪天命的指引向来不是立竿见影的,它更像是在一条大河的上游投下一颗石子,涟漪需要时间才能传递到下游。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归罗酆道场参悟修行,为晋升伪神位阶做进一步的准备。
而就在这时,别墅一楼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笃笃笃!”
周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的目光跨过空间的阻隔直接落向别墅大门之外,只看到一名身穿金红华服的中年胖子正站在门前。
那人身量不高,体态圆润,满面红光,一双不大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笑意,乍看之下倒像是一位在市井之中经营酒楼的富家翁。
但周曜的感知告诉他,这个看上去其貌不扬的中年胖子,其气息深处暗藏的修为波动已然触及了伪神巅峰的层次。
“这就来了?”
周曜心底闪过一丝微妙的意味。
他并不确定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是否与刚才许下的伪天命愿望有关,毕竟时间上未免太过巧合,但因果之间的关联又往往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无论如何,来者是客。
周曜收敛了心中的种种思绪,不紧不慢地沿着楼梯走到一楼,穿过客厅打开了别墅的大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那位中年胖子便迫不及待地向前迈了半步,圆滚滚的身躯几乎是挤着门框便涌了进来。
他满脸堆笑,两只不大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缝,声音洪亮而热络:
“这位就是太易资本的周曜周董事吧?果然是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这份自来熟的劲头,倒是让周曜微微挑了挑眉。
“你是?”
周曜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这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中年胖子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几乎是在同一个呼吸之间便被重新堆起的笑意所掩盖。
他微微欠身,双手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在下赵富,忝为财神会本届轮值会长。
之前周董事刚刚上任之时,在下还曾特意递出拜帖,只是一直未能得到周董事的回复,心中颇为遗憾呐!”
说到最后一句时,赵富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配合着他那张圆胖的面孔,倒真有几分被怠慢了的忠厚生意人模样。
听到财神会轮值会长的名头,周曜眼中闪过了一丝恍然。
在他刚刚成为太易资本董事之时,助理佩娜确实向他汇报过各方势力发来的聚会邀请,财神会轮值会长的拜帖赫然在列。
不过当时周曜满心只想着尽快从太易资本脱身,哪有闲情逸致去应酬这些,便将所有邀请全权交给了佩娜处理,自己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如今这位被他晾了许久的轮值会长亲自登门造访,这件事本身便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周曜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侧身将赵富引入了一楼的客厅之中。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木质茶几配上几把颜色略显陈旧的沙发,与赵富身上那套金红华服的富贵气派形成了颇为有趣的反差。
赵富倒是丝毫不以为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金红华服在沙发上铺展开来,那份生意人的自在与随和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曜在对面落座,顺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啜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在赵富身上。
这种沉默的审视让赵富多少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眼底的那份忐忑。
要知道财神会和太易资本向来不对付,这两家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人类联邦建立之前。
彼时财神会占据着现世的金融命脉,太易资本则在诸天万界之中发展壮大,双方因为争夺市场而引发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
但随着人类联邦的建立,局势开始发生微妙的倾斜。
财神会受到了来自联邦官方与五大学府等各方力量的制约,市场规模逐步收缩。
反观太易资本则趁势整合各方势力,将一个原本与财神会体量相当的组织,扩张成了一头遍布诸天的金融巨兽。
时至今日,双方早已不在同一个层面上了。
财神会之所以还能在现世勉强维持着一席之地,所依靠的正是人类联邦的体制庇护。
然而希伯来家族从内部打开了缺口,主动将太易资本引入现世。
再加上玉京学府进入神话回响后整整消失了三年,失去了这根定海神针,财神会的处境便愈发艰难了起来。
太易资本正式进入现世之后,对财神会展开了猛烈的挤压与蚕食。
曾经号令现世金融的财神会,如今只能在太易资本的铁蹄之下勉力支撑,苟延残喘。
在这种背景之下,财神会的轮值会长亲自登门拜访一位太易资本的董事,其中的意味便值得玩味了。
周曜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望向对面那张堆满笑容的圆脸。
“赵会长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语气随意,却不失礼数。
赵富搁下手中的茶杯,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犹豫的谨慎。
正常来说,周曜不过是一名窃火位阶的学生,连跟赵富这位财神会轮值会长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如今地位却是完全颠倒,财神会轮值会长再如何不凡,也只是一介凡俗而已,说白了只是给诸位财神打工的高级掌柜。
反倒是太易资本董事席位,几乎代表着周曜掌控着太易资本那堪称恐怖的财富。
再加上太易资本现如今完全碾压财神会在现世之中的势力,让赵富的地位更低上了几个层次,连想见一面都是难事。
他的目光在周曜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似乎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决断。
客厅里安静了数息。
终于,赵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掠过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然。
“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大事。”
“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与周董事商讨一下,关于野史俱乐部的事情。”
周曜端着茶杯的手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不可查地一凝。
赵富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只见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
“野史俱乐部屡屡编撰虚假历史动摇神话根基,在现世之中遗毒深远,我财神会也是深受其害,早就有心将这个组织连根拔除。
财神会下辖的一些消息组织近来听闻,太易资本似乎对野史俱乐部颇有不满。”
赵富斟酌着词句继续道:
“既然我们太易资本与我财神会目标一致,我认为可以在打压野史俱乐部的事情上合作一番。
不知周董事对合作之事,可有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