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曜驻足虚空之中,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目光幽深凝视着诸界之上的虚空,似乎穿透了现世的表象,直视着那冥冥之中笼罩在自己头顶的恢弘大势。
“这个时代的天命,有问题!”
这个念头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基于他对元始道章以及承天伪真章深刻理解后的必然推论。
在他刚刚毫不犹豫地捏碎体内那伪天命之后,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轻松感与空虚感同时袭来。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所谓的天命,在世人的眼中是无上的恩赐,是天地的眷顾,是出门得宝、遇难成祥的气运加持。
但在周曜这个修持了元始道章的神话行者眼中,天命的本质,不过是天道大势运转的节点。
天道需要有人去推动大势,于是降下天命。
承载者享受了天地的特权,就必须履行相应的义务,去顺应并推动这股洪流。
这本就是承天伪真章所遵循的底层交换逻辑,也是神话时代因果律的铁则。
但是,任何契约都有其承载的极限。
即使是天道大势,在寻找代理人时,也必须遵循基本的守恒规则。
就像你不能指望一个还在拾荒位阶挣扎的神话行者,去参与诸神黄昏那种级别的神战。
哪怕那个拾荒者拼尽了性命,燃烧了所有的神魂,也不可能撼动神祇的一根毫毛。
这种明显超出承载者能力极限的任务,在正常的天道运转中是被视为死局而被修正的。
然而,周曜刚才所感知到的那股属于伪天命背后的天道大势,其荒谬程度简直令人发指。
以他如今窃火巅峰的修为,依靠着六天火种和手中的诸多底牌,或许能在真神面前周旋一二,但这已经是极限了。
而神话回响是什么?
那是失落神话时代的毒瘤,也是这个时代最大的隐秘。
那是元始大天尊、灵宝大天尊,乃至其他神话的至高神、创世神,在无数个纪元前留下的后手与博弈棋盘。
让他一个连伪神都还不是的修士,去根除那些至高存在的布局?
这已经不是让他去送死了,这简直是把一只蚂蚁扔进恒星里,然后命令它把恒星给熄灭一样荒唐。
这种完全违背了底层逻辑的任务发布,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时代所谓的天命,其本身就已经崩坏了。
或者说,被某种更高维度的力量扭曲了。
“难怪失落神话时代延续数千年,所成长起来的天骄无一不是古老神祇转世,亦或是背靠大道统传承,几乎从未听说过什么惊才绝艳的天命者。
如此看来,这些身负天命之人,最终大多都深陷于这扭曲的天道大势,最终死于非命了。”
周曜心中一片澄明。
他自己编撰的这个伪天命,在第一次许愿之后,得到了驱逐异域神话的天道大势,尚且处于一个相对合理的难度区间,还能勉强维持运转。
但到了这第二次,当天命的雪球滚动起来,那背后崩塌且疯狂的天道逻辑便彻底暴露无遗。
“所幸,这只是伪天命。”
周曜看着掌心残留的那一点点金色星屑缓缓消散,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庆幸。
这就是元始道章的高明之处,真天命是天赐的枷锁,一旦加身除非身死道消,否则很难摆脱。
但伪天命是人造的赝品,虽然它带来的气运加持、因果指引不如正版那么玄妙,但它有一个正版绝对无法比拟的优势——可以赖账!
只要承载者愿意承受一定的反噬代价,就可以主动摧毁伪天命本身,直接掀桌子不干了。
“代价就是这门神通在接下来半年的时间里,将处于冷却状态。”
周曜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得失。
“一旦在冷却期内强行再次编织,就会立刻继承之前那个‘根除神话回响’的必死天道大势,这绝对是不能触碰的禁区。”
半年时间,这对于漫长的修行岁月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眼下这个风起云涌的局势而言,却显得格外漫长。
太易资本正在筹备的那场诸神交易会,必然会在半年内召开。
这意味着,在这场即将席卷诸天的盛会上,周曜将失去伪天命这一张可以随时调动气运,甚至在关键时刻扭转局势的强力底牌。
“少了一张底牌,确实有些棘手。”
周曜的眉头微微皱起,但随即又舒展开来。
“不过,用这张暂时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换来了玄坛黑虎这尊天仙战力,以及那两件关乎幽冥秩序建立的核心至宝。
这笔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血赚。”
随着体内那团承载着伪天命的因果核心彻底崩解,周曜清晰地感知到,周遭的世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那种之前一直笼罩在身上,仿佛如有神助般的顺畅感消失了。
原本那些似乎在冥冥之中都在配合他的神话因子,变得冷漠而疏离。
甚至于,因为强行切断因果链条,他周身原本井然有序的因果线开始出现了小范围的紊乱与纠缠。
这种紊乱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虽然不大,但却足以引起一些不必要的注意,甚至招来一些莫名的祸事。
“因果反噬么?”
周曜感受着那种如芒在背的细微不适感,神色却依旧淡然。
相比于被卷入那种必死的天道大势,这点小小的霉运和麻烦,简直微不足道。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再做停留。
脚下的虚空泛起涟漪,整个人一步踏出,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向着玉京市的方位疾驰而去。
周曜并没有选择乘坐那些虽然舒适但速度缓慢的城市列车,以他如今窃火巅峰修为,以及诸多强大底蕴,肉身横渡虚空、穿梭界域之间的缝隙,不过是吃饭喝水般简单。
他的身影在错乱的光影与虚空乱流中不断闪烁,每一步落下,都跨越了千里的距离。
在这城市与城市之间的荒芜虚空带中,并不是一片死寂。
相反,这里潜藏着无数因为灵气潮汐而滋生的虚空生物,以及那些在界域夹缝中求生的流浪神话行者。
一双双贪婪而窥视的眼睛,在黑暗的褶皱中亮起。
其中甚至有几道气息深沉,堪比伪神强者的存在,感知到了周曜那因为因果紊乱而略显波动的气息,以为是一只受伤的肥羊,正蠢蠢欲动地想要围猎上来。
“哼!”
周曜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行进间发出了一声冷哼。
这一声冷哼中,夹杂着一丝来自罗酆道场的幽冥死气,以及他那作为太易资本董事的上位者威压。
恐怖的气息如同寒潮般瞬间席卷了方圆万里的虚空,原本躁动的黑暗瞬间死寂了下来。
那些贪婪的眼睛在感受到这股足以碾压它们的气息后,充满了恐惧地迅速闭合、退缩。
那些潜藏的猎手更是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地向着虚空深处逃窜,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这位过路的煞星随手抹杀。
周曜对此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遥远的玉京市方向。
然而,就在玉京市那庞大的界域天地已经隐约可见之时,正在虚空中高速穿梭的周曜,身形突然毫无征兆地一顿。
并不是因为外界的阻拦,而是源自于他自身的因果感应。
一条原本已经断裂,正在逐渐消散的因果线,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
那波动的峰值之高,甚至在虚空中引发了肉眼可见的因果涟漪。
“来了。”
周曜的双眼微眯,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果然,反噬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他的话音刚落,一道耀眼至极的白金色光辉,没有任何预兆地从他头顶的星空深处垂落。
这道光辉无视了虚空的阻隔,无视了距离的限制,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牵引规则,瞬间将周曜整个人笼罩在其中。
在这道光辉降临的刹那,周曜便已经洞悉了其背后的源头。
那股充满了金钱与交易味道的概念气息,除了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太易资本,诸天之中再无分号。
“因果扰动,强制召回。”
周曜并没有反抗这股牵引之力,他知道这是太易资本董事级别的专属召集令,只有在发生重大事件时才会启动。
而这一次的启动时机,恰好卡在他斩断伪天命,因果最脆弱的瞬间,这绝非巧合,而是命运的修正。
伴随着眼前光影的剧烈变换,那种熟悉的时空置换感再次袭来。
当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周曜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玉京市外的虚空,重新站在了那座位于星空之上,宏伟壮观的太易资本总部大厦内。
脚下的地板由某种透明的星辰晶石铺就,倒映着窗外璀璨的星河。
他的脚步刚刚落实,周围便立刻响起了一阵整齐划一充满了敬畏的问候声。
“见过周董事!”
“周董事您好!”
“参见周董事阁下!”
周曜目光环视四周,只见宽阔的传送大厅内,数十名身穿太易资本统一制服的员工,正分列两旁,向着他深深鞠躬。
这些员工种族各异,有人类,有精灵,也有半机械改造者,甚至还有几个气息浑厚的异族伪神。
但此刻,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绝对的恭敬与谦卑,这种态度,与周曜初次踏入这里时的感受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这资本的世界里,地位与股份,就是衡量尊严的唯一标尺。
一阵清脆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打破了这种肃穆的氛围。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已经完全适应了新身份的佩娜,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修身职业套装,快步走到了周曜的身前。
她那头原本随意披散的长发此刻被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显得干练而精明。
金丝眼镜后的双眸中,虽然依旧透着对周曜的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高层助理的职业化冷静。
“见过周董事。”
佩娜微微躬身行礼,随后语速极快地低声汇报道:
“董事长以及其余各位董事,已经在顶层的星空会议室恭候多时了。
这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董事会议,所有在现世及周边界域的董事都被强制召回。”
周曜的眼底闪过一道幽深的光芒。
这么大的阵仗?
看来这次的反噬,或者说太易资本即将面临的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
他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走吧!”
在众人敬畏目光的注视下,两人径直走向了大厅尽头那部直通顶层的专属电梯。
随着金属轿厢的门缓缓合拢,将外界那些视线彻底隔绝。
原本一直维持着高冷精英范儿的佩娜,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那股紧绷的气势瞬间垮了下来。
她转过头,那张精致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急与惶恐,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周董事,现世是不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或者说,是不是我们的某些行动触怒了上面的规则?”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安地捏着手中的文件夹。
“我在太易资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董事长突然毫无征兆地召开这种最高规格的全体董事会议。
而且我刚才在外面稍微观察了一下,除了那些常驻总部的董事之外,就连负责各大核心业务部门、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几位实权巨头,今天也几乎尽数到场了。”
“那种气氛,简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曜瞥了一眼身边的佩娜。
不得不说,这太易资本的资源堆砌确实恐怖。
距离上一次分别,满打满算也就过去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在这半个月里,因为周曜的放权,佩娜实际上掌控了他名下所有的外交资源与决策权。
这种权力的滋养,加上太易资本内部那独特的晋升体系,让她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她的修为竟然已经像坐火箭一样,直接从窃火初期一路飙升到了窃火后期,甚至隐隐触摸到了巅峰的门槛。
这种速度,放在外界足以让无数天才绝望。
但也正因为如此,佩娜的一切,她的修为、她的地位、她如今所拥有的荣耀,全部都系于周曜一人的身上。
她是周曜的影子,是他的附庸,一旦周曜这个董事的位置不保,或者在这次会议中倒台,她所得到的一切都会被资本无情地连本带利收回,甚至下场会比之前还要凄惨百倍。
所以,她比周曜更加焦虑,更加患得患失。
看着佩娜那双充满求知欲与恐惧的眼睛,周曜的心中其实已经根据之前的因果波动,推演出了一些端倪,但他并没有解释的打算。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
周曜只是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
佩娜被这一句冷淡的话语噎住,原本到了嘴边的询问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调整着自己的面部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恭顺。
“是,我明白了。”
“叮!”
就在这时,电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轿厢轻微震动,随后平稳地停了下来。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股足以让寻常生灵神魂冻结的森严气息,如同实质化的海啸一般,从门外的空间汹涌而入。
周曜整理了一下衣袖,神色从容地从电梯中迈步走出,推开前方那扇沉重的暗金色大门。
那间仿佛置身于浩瀚星河之中的会议室再次呈现在眼前。
巨大的圆桌悬浮在星云之上,在那一张张代表着诸天权柄的高背座椅上,此刻已经端坐着一道道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
有的人周身缭绕着雷霆,有的人身后浮现出无数数据的洪流,有的人则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间发生了扭曲与塌陷。
当周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
十几道蕴含着神性光辉、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目光,骤然穿过虚空,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没有善意,只有如同打量猎物般的冰冷与评估,这种充满实质性的精神压迫,若是换作一个寻常的伪神,恐怕此刻已经双腿发软,神魂动荡了。
然而,周曜对此仿佛视若无睹。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踩着星光铺就的地面,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个属于他的空位。
整个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他那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回荡。
就在所有董事都还在酝酿着开场白,准备给这个年轻的新人来一个下马威,或者等待首座上的资本家发话时。
周曜已经走到了圆桌前,但他并没有坐下。
他停在自己的席位前,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环视全场。
“砰!”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拍在了那张由星辰物质打造的圆桌之上。
这一声巨响,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会议室中炸开,瞬间打乱了在场所有人的节奏。
还没等那些面露怒色的董事们开口呵斥,周曜那带着几分冷厉与质问的声音,已经先一步响彻了整个空间,抢占了所有的话语权。
“太易资本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
他的目光如刀,狠狠地刺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首座那个戴着单片金丝眼镜的身影上。
“我身为太易资本的实权董事,正在现世的最前线为集团的利益奔走布局,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而你们!”
周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愤怒。
“却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强行开启最高级别的董事会议将我召回。
你们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毁了太易资本在现世的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