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虚空深处,万籁俱寂。
方才那场跨越维度的追逐与镇压所掀起的余波已经渐渐平息,被搅乱的混沌气流重新归于沉寂,灰白色的虚无如同一面被抚平的水面,再也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痕迹。
周曜左手微微托起,掌心之上悬浮着一方微缩的幽冥世界。
拥有完整规则的幽冥天地在他掌中缓缓旋转,巍峨的罗酆山在迷雾中若隐若现,鬼城的轮廓如同一枚精致的棋盘镶嵌在黑玉般的大地之上。
道场之中万般道则同时运转,源源不断的幽冥法力如同涓涓细流,沿着掌心的纹路汇入周曜的体内,加持于他的每一寸神魂。
他的身后,阴天子法身冠冕垂旒,帝袍玄金,在这片灰白色的混沌虚空中宛如一座投下永恒阴影的丰碑。
法身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向前落下的姿势,掌心之中那代表着天地诸道与五行生灭的气机仍在无声地流转,如同一颗脉搏沉缓的心脏。
而在周曜身前数步之遥的位置,大蛇神已经恢复了人形。
它半跪在虚空之中,黑袍散乱,那颗狰狞的蛇首深深地垂下,几乎触到了胸口。
遍布暗绿色鳞片的身躯微微颤抖,像是一尊被抽去了灵魂的泥偶,维持着某种僵硬而屈辱的姿态。
它的竖瞳大睁着,金色的瞳孔涣散失焦,里面映照着的不是眼前的混沌虚空,而是另一个遥远而宏大的神话世界。
帝镇心猿五行山!
这一式无上神通的核心并不在于那横压万物的五行之力,而在于心猿二字。
以磅礴的野史概念洪流冲刷敌手的心神真灵,让其沉浸在一段真实存在过的神话历史之中无法自拔。
那些海量的信息并非虚构的幻象,而是曾经确确实实发生过的神话时代野史片段,是神话时代的辉煌烙印。
任何被这股洪流席卷的存在,无论修为高低,都会在那浩瀚的历史面前失去自我,如同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再也分不清自身与洪流的边界。
此时此刻的大蛇神,便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它的神魂真灵完全沉浸在那段浩荡的野史神话洪流里,无法挣脱,无法思考,甚至无法意识到自己正跪伏在一个窃火位阶修士的面前。
周曜低头注视着这尊曾经不可一世的恒河学府真神,目光平静而淡漠。
其实以他如今手中所掌握的底蕴,想要镇压大蛇神远不止眼前这一种方法。
只要燃烧六天神火,凭借那两次六天帝君的全力出手储备,别说一个身受重创的真神初期,哪怕是巅峰真神降临,也能在翻掌之间将其镇压。
但那是他最珍贵的底牌,两次出手的机会,每一次都关乎着未来棋局中最关键的胜负手。
将如此宝贵的资源消耗在大蛇神身上,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所以从一开始,周曜便选择了另一条路。
让常乐天君化身玉藻前示敌以弱,在正面缠斗中故意露出破绽,撬动因果激起大蛇神心中的怒火,将其从苦修福地的范围中一步步引离。
一旦远离了福地的阵法支撑与复杂的战场环境,常乐天君便可以全力出手,不必再顾忌玉藻前的伪装限制。
那一记跨越无数平行时空的诸道演化,虽然没能留住大蛇神的真身,却成功逼迫它脱去了蛇蜕以求保命。
蛇蜕一去,大蛇神的实力从真神层次直接跌落。
而一个失去了真神级战力的大蛇神,对于周曜来说便不再是不可触碰的存在了。
阎君位格的威慑,加上罗酆道场万般道则的加持,再叠加阴天子法身所赋予超越位阶的力量,成功让窃火巅峰的周曜跨过了一个大境界的鸿沟,以帝镇心猿五行山将大蛇神一举镇压。
其实早在从神话回响归来之时,周曜便曾施展过这一式无上神通,以一掌镇压了数十位暗中窥探的伪神强者。
时至今日,他对帝镇心猿五行山的领悟已经远非当初可比,五行生灭的法理运用更加精微,更是领悟了野史神通之中心猿二字的真意,以野史概念洪流镇压心神真灵。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从常乐天君的示弱引敌,到平行时空的联合一击逼迫脱蜕,再到他亲自出手以无上神通收尾,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浪费丝毫时机。
混沌虚空的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波动,周曜抬起头,目光投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下一瞬,一道身影跨越虚空维度的壁垒,悄然降临于此,正是常乐天君。
她收敛了玉藻前的伪装,恢复了本体千娇百媚的容颜。
一袭幽蓝色的长裙上那宛若孔雀翎羽的花纹微微闪烁,真仙的道韵在她周身缓缓流转,为这片死寂的混沌空间带来了一抹柔和的光彩。
在看到半跪于虚空中的大蛇神时,常乐天君眼底掠过一丝释然,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几分。
但紧接着,当她的目光落在一旁的周曜身上时,那双妩媚的凤目骤然一颤。
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周曜此刻所动用的修为依旧是窃火巅峰。
虽然有种种外力加持,可真实境界却无法更改,周曜只是以窃火巅峰的根基,凭借着阴天子法身与罗酆道场的道则加持,将一尊真神镇压在了脚下,这般手段已经超出了她作为真仙的认知边界。
而更让她心悸的是那尊尚未散去的阴天子法身。
那只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掌心之中流转着的野史神话概念洪流,即便只是远远地感知一瞬,也能让她的真灵产生一种被卷入深渊的错觉。
“若是首席晋升伪神之境,这一掌的威能又将成长到何种地步?”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常乐天君迅速平复心绪,敛去了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快步走到周曜近前。
她单膝跪地,长裙的裙摆在虚空中徐徐散开,幽蓝色的翎羽花纹在混沌的灰白背景中格外夺目,仪态优雅而谦恭。
“参见首席。”
她低垂着眉目,声音中带着几分自责。
“妾身一时不察,让大蛇神脱壳遁逃,竟连累首席亲自出手收尾。此乃妾身之过,还请首席责罚。”
周曜微微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你也不过是真仙初期的修为,大蛇神纵使重创也还保有接近真神的底蕴。同阶之间短时间内难以将其彻底降服,这本就在预料之中。”
常乐天君闻言,这才缓缓起身。
她站定之后,目光落在那半跪于虚空中的大蛇神身上,微微偏过头,用一种轻柔却直白的语气问道。
“敢问首席,这大蛇神应当如何处置?”
周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向常乐天君,只是将目光从大蛇神那具如同泥塑般僵硬的躯体上缓缓收回,随后不紧不慢地摊开了左手。
掌心之上悬浮的罗酆道场微微一震,道场深处那座巍峨的罗酆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
下一瞬,一本古朴的书册从道场之中无声浮起,穿过微缩世界的边界,落入了周曜的掌心。
生死簿!
书册封皮呈现出一种幽暗的深沉,一股肃穆而深沉的幽冥道韵正从纸页的缝隙中缓缓渗出,如同一位古老帝王沉睡时的呼吸。
当生死簿落入掌心的瞬间,那尊悬浮在周曜身后的阴天子法身骤然变得更加凝实了几分。
幽冥气运加诸己身,冠冕之下那双看不清面容的眼眸中,似乎有两点幽暗的光芒无声亮起。
常乐天君注视着这一幕,心中隐约有了几分猜测,但并未出言打断。
周曜开始运转体内的元始道章,承天伪真章的法理在他周身缓缓显化,无数细如蛛丝的因果线条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在周曜与大蛇神之间编织出一张若隐若现的网。
此刻的大蛇神被帝镇心猿五行山所镇压,神魂沉浸在野史洪流之中无法自拔,其生死因果皆系于周曜一念之间,这便给了周曜种下虚假因果之种的条件。
不过周曜心中很清楚,虚假因果之种对于真神而言有着天然的局限。
对付藤原七濑那种窃火位阶的神话行者,虚假因果之种可以做到近乎完美的控制。
但真神的灵觉何等敏锐,一旦大蛇神从镇压中苏醒过来,只需仔细审视自身的因果脉络,便能够轻易察觉到那枚不属于自己的异物。
想要靠虚假因果之种来永久控制一位真神,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周曜种下这枚种子,本就另有目的。
伴随着元始道章的运转,一枚细微的虚假因果之种在大蛇神的神魂深处悄然凝聚。
依旧沉浸在野史洪流中的大蛇神对此毫无感知,如同一个沉睡之人不会察觉到有人在枕畔放下了一粒沙砾。
虚假因果之种落定,周曜随即以虚假因果之种为媒介,开始牵引大蛇神体内最深处的那一缕本源。
跪伏在虚空中的大蛇神身躯微微一僵,右手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般缓缓抬起。
那只遍布鳞片的手掌在虚空中划动,指尖所过之处留下了一串流畅而古老的文字。
那是恒河神话的古文,笔画繁复而庄重,每一个字符都散发着一种属于神祇本源的深沉气韵。
这是大蛇神的真名,在神话行者的修行体系之中,真名是一个存在最本源的标识。
它不是父母赐予的称呼,也不是世人口中的代号,而是灵魂与天地之间所缔结的契约凭证,知晓一位神祇的真名,便意味着握住了通向其本源的钥匙。
生死簿无声翻开,书页在无风中自行翻动,最终停在了一页空白之上。
那些悬浮在虚空中的古老文字如同被吸引般缓缓飘落,一笔一画地铭刻在了生死簿的纸页之上。
墨迹落成的瞬间,周曜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奇异的联系在自己与大蛇神之间建立起来,那是生死簿所赋予的至高权柄。
只要他在簿上勾去大蛇神的真名,这位恒河学府的真神与天地之间的联系便会被断绝,轻则从真神位阶跌落,重则当场身陨道消,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
一位真神的生死,就这样落入了他的掌心。
随着大蛇神真名铭刻于生死簿之上,周曜感觉到生死簿突然一颤,紧接着生死簿上的两个名字绽放光辉。
其中一个自然是刚刚写下的大蛇神真名,而另一个则是常乐天君晋升真仙之时便已录入的真名。
两尊真神的真名并列于同一本生死簿之中,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正在进行缓慢而隐秘的蜕变。
周曜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掌中的生死簿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不是外在形态的改变,而是内在规则的拓展,如同一棵幼苗终于触到了阳光,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
两尊真神真名的烙印,让生死簿已经打破了只能判定凡俗生死的界限,开始向着更高的层次迈进。
“真正完整的地府至宝生死簿,虽说达不到司掌群仙众神的地步,但寻常的真仙与正神依旧摆脱不了地府的刑罚审判,那才是生死簿本该拥有的完整形态。”
周曜在心中默默梳理着思路。
“如今这本生死簿虽已补完大半,但依旧缺少对于真仙与正神层级的审判手段,这或许就是生死簿最后的缺陷所在。
若是能更多录入神祇之名,积累到一定的程度,或许便能引发生死簿的进一步蜕变。”
这个发现被周曜默默记在了心底,归入了未来规划的序列之中。
一旁的常乐天君看着大蛇神的真名被生死簿收录的全过程,美眸中闪过一道思索的光芒。
“首席是想借助生死簿铭刻真名,将大蛇神彻底掌控于手中?”
周曜合上生死簿,将其收回罗酆道场之中,神色淡然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
他的语气平缓,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通过死亡的威胁来掌控一位真神,从始至终都是最下等的做法。
这种手段或许能在短期内奏效,但对方一旦找到了破解之法,反噬便会即刻到来。”
他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大蛇神,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更何况大蛇神并非孤身一人,它背后还有整个恒河学府。
你可别忘了,恒河学府传承自恒河神话,当代林伽大祭司更是拥有祭祀三相神的权柄。
以恒河神话的至高赐福规则,破除掉生死簿刻录的真名并非什么难以办到的事,用这种手段去威胁大蛇神,实在是小看了恒河学府的底蕴。”
常乐天君闻言,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浓重了。
“那首席如此大费周折地擒下大蛇神,又收录了它的真名,难道只是为了将其斩杀?”
周曜再次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来,面向常乐天君。
混沌虚空那灰白色的光芒从他背后透过来,将他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阴影之中,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光亮。
“我擒下大蛇神,只是为了送它一件好东西。”
常乐天君微微一怔。
好东西?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跪伏在地如同泥塑的大蛇神,再回头看向周曜嘴角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心中升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周曜没有再做解释,他再次运转元始道章,承天伪真章的法理在体内全速运转。
无数条因果线从虚空中浮现出来,在周曜的周身交织缠绕,如同一张由命运编织的蛛网。
那些因果线的色泽各不相同,有的明亮如金丝,有的暗淡如枯藤,有的笔直如弦,有的曲折如蛇。
周曜修长的手指在那些因果线之间穿梭拨弄,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织工在编织一幅旷世的锦缎。
有了上一次编织伪天命的经验,这一次他的手法更加纯熟流畅。
牵引这一条因果,切断那一条因果,将本不相干的命运节点以某种精妙的逻辑串联在一起,最终在因果之网的中央凝聚出一个核心。
短短数息之间,一枚散发着淡淡金色光辉的伪天命便在他的掌心成形。
那枚伪天命看起来并不显眼,仿佛只是大量因果之线编织而成的节点,若是凝神细看仿佛能觉察到天命二字的古老道文。
但当常乐天君的感知触及到它的瞬间,她的面色微微一变,那是一种矛盾到了极致的感受。
一方面,她能够从那枚伪天命之中清晰地感知到天地诸道的眷顾之意。
那种感觉温暖而笃定,仿佛只要承载了这枚天命,便能够得到整个天道的庇护,气运加身,逢凶化吉,一切阻碍都会在冥冥之中化为坦途。
但另一方面,在那层温润的金色光辉之下,她又隐约感知到了一些令人心悸的东西。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之下潜藏着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那份看似美好的天命馈赠背后,藏匿着一股深不可测的因果暗流,那是天道大势的代价。
常乐天君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周曜已经不再看她了。
他缓缓转身,走向那依旧半跪于虚空中的大蛇神。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虚空都泛起一圈幽暗的涟漪。
他在大蛇神身前停下,垂下目光,注视着那颗深深低垂的蛇首。
竖瞳依旧涣散着,倒映着那片只有它自己才能看到的神话历史洪流。
它不知道此刻有一枚足以改变命运走向的伪天命即将被种入自己的真灵深处,更不知道那温润金光之下所隐藏的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
周曜托起掌心那枚散发着金色光辉的伪天命,伸出手去,将其缓缓按入了大蛇神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