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的冲刷感在躯体表面逐渐褪去,周遭那属于光阴流转的奇异伟力随之消散。
谛听低垂的头颅微微抬起,庞大的身躯在虚无中停滞,双眼缓缓睁开。
入目所及,已不再是那片广袤无垠的幽冥地府,周遭充斥着破碎的维度壁垒与狂暴的能量乱流。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尺度,亦没有日月星辰的秩序规则,一块块残破的陆地碎块悬浮在黑暗中,伴随着五颜六色的混乱能量风暴,在虚空中毫无规律地漂浮碰撞。
偶尔有几道断裂的大道法则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死去的巨兽骨架,横亘在视线尽头,绵延无尽的混乱与神话残像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片深层界域的主基调。
谛听庞大的身躯在这片混乱中稳如泰山,四足踏在虚空之上,感受着周遭那熟悉且狂暴的环境。
它一眼便认出,此地正是当初十八层地狱所处的那片深层界域坐标,确认了方位,谛听原本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心神随之安定下来。
从那个漫天神佛齐聚的神话时代,跨越漫长的岁月长河,逆流回到这个残破的失落神话时代,谛听的脑海中并没有携带太多关于这个时代的详尽记忆。
昔日地藏王菩萨在安排一切时,便以无上佛法斩断了许多非必要的信息。
菩萨此举,是为了防止谛听与失落神话时代产生过多的因果牵扯。
因果之线一旦交织过密,便会在回归神话时代的进程中形成巨大的阻碍,甚至可能引来岁月长河的反噬。
在谛听那经过筛选的认知里,失落神话时代的世界框架早已崩塌,天地法则支离破碎,灵气枯竭,神话断层。
这是一个对修行者极度苛刻的环境,但对于谛听自身而言,这看似恶劣的时代背景,却蕴含着无可比拟的巨大优势。
它的体内,依旧流淌着属于天仙境界的浩瀚法力。
在这个神话崩塌、大道破灭的现世,诸天界域之中连跨入真神之境的生灵都寥寥无几,更遑论远在其上已经触及大道雏形的天仙之境。
天仙者,可于虚无中开辟维度,力量足以超脱现世法则的束缚。
掌握着这等惊世骇俗的力量,在这个失去了大罗与金仙镇压的时代,足以轻易改变诸天万界的格局走向。
正因为洞悉了这其中的层层利害关系,谛听才会果断放弃在神话时代那看似安稳的优渥环境,放弃了六天帝君的庇护,毅然决然地选择回归这个残破的失落神话时代。
神话时代虽然有着完整的体系与庇护,但终究要直面那场埋葬了诸天神佛的大劫。
那场大劫的恐怖,即便是天仙也如同草芥。
反观这失落神话时代,环境虽然不堪,但危险程度已然大幅降低。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凭借天仙的底蕴在这里自立门户,远比在神话时代提心吊胆要稳妥得多。
狂乱的空间风暴席卷而来,吹动着谛听身上犹如钢针般的毛发,它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不断生灭的虚空裂缝,开口自语道:
“天仙之境固然足以纵横这失落神话时代,但也仅限于现世的人间与浅层维度。
这深层界域,以及虚空深处的那些神话废墟里,必然还蛰伏着从旧时代苟活下来的老怪物。
他们或许实力通天,只是受限于自身沾染的神话污染与沉重的因果枷锁,被死死钉在深层界域,难以上浮至现世。”
它顿了顿,感受着体内纯粹无暇的法力流转。
“我身上并无那些驳杂的因果负担,亦未沾染末日的神话污染。
这深层界域的泥沼困不住我,只需找准方位,便可轻松破开界域壁垒,进入现世之地。”
一念至此,谛听四足发力,庞大的身躯周围荡漾起一层金色的佛光。
佛光将逼近的能量乱流排斥在外,它开始调整身姿,准备脱离这片混乱不堪的深层界域,向着法则相对稳固的浅层现世上浮。
就在此时,谛听上浮的动作猛然一顿。
它硕大的头颅转动,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空间碎片与能量迷雾,径直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混乱虚空。
在那片连光线都被扭曲的虚无之中,静静地伫立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周围没有任何法力波动,也没有撑起任何防御屏障,就那样随意地站在原地。
狂暴的空间乱流在靠近那道身影丈许范围时,便如同遇到了无形的礁石,自动平息,那人微微低着头,似乎正陷入深沉的思索之中。
谛听双眼眯起,视距瞬间拉近,看清那道身影的轮廓与衣着后,它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欣喜之色。
“竟然是他!”
谛听脑海中迅速浮现出进入神话时代之前的画面。
在无间地狱的青铜门后,它为了诓骗门外那个伪神境修行者开启封印,可谓是耗尽了心思,甚至不惜将蕴含着无上造化的圣子之血作为诱饵抛出。
然而,当它顺着神话洪流进入这失落神话时代后,却发现那滴珍贵的圣子之血早已不翼而飞。
“那圣子之血必定落入了他的手中,既然在此地撞见了这罪魁祸首,定要让他将属于我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贪婪与愤怒在心底交织,谛听没有丝毫犹豫。
它体内天仙级别的法力轰然爆发,庞大的身躯犹如一颗金色的星辰,撕裂了沿途的维度碎片,直奔那道渺小的身影冲杀而去。
相距不过数里的虚空,在谛听全速的冲刺下转瞬即至,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那片区域,锋利的爪刃已经在虚空中划出五道漆黑的裂痕。
就在谛听庞大身躯即将压顶的前一刻,那身穿黑金华服静静伫立在原地的青年,结束了思索。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了正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疾驰而来的谛听。
青年的面容平静,没有丝毫惊慌,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了谛听的身上。
谛听与青年的四目相对,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天仙境神兽,青年没有丝毫惊慌。
深邃的瞳孔,静静地倒映着周围破碎的虚空与谛听庞大的身躯,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
在视线交汇的一瞬间,谛听的大脑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无数被它刻意忽略或未曾深究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犹如开闸的洪水般疯狂涌现。
神话回响的机制、那股不属于现世的因果波动、跨越时空的算计、端坐于幽冥帝座之上的六天帝君、以及那失落神话时代唯一超脱者的传说……
一条条散乱的线索在电光石火间,串联成一条令人惊惧的逻辑链条。
随着思绪的飞速运转,谛听心底的惊骇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几乎要将它的理智彻底淹没。
原本气势汹汹足以碾碎一方世界的庞大身躯,在万分之一刹那间做出了极其违背物理法则的反应。
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四足在虚空中疯狂摩擦,犁出四道长长的空间裂隙,与此同时庞大狰狞的神兽本体开始急剧缩小,金色的佛光内敛,一身犹如钢针的毛发也变得柔软服帖。
最终在距离那道黑金身影仅剩不到一丈时,谛听终于完全停住了身形,这一头足以驮负诸界的远古神兽,便化作了一只体型不过半人高的普通黄土狗。
它前腿弯曲,后腿跪伏,整个身躯紧紧贴在虚无的地面上,头颅深深地埋在两只前爪之间,展现出一种绝对臣服的姿态。
“小神谛听,拜见帝君陛下!”
土狗的喉咙里发出清晰的语调,没有任何颤音,只是字字句句都透着极致的恭敬与谦卑。
站在它面前的黑金身影,正是周曜。
周曜低头,视线落在眼前这只土狗模样的谛听身上,他双手负于身后,玄金色的衣袖在虚空乱流的吹拂下微微摆动。
看着谛听这行云流水般的变身与叩拜动作,他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
佛教选择谛听作为执行神话回响、传递信息的关键枢纽,确实有着极为长远的考量。
这头神兽不仅思维敏捷,能够瞬间洞悉局势的利弊,更是将“识时务”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再加上那能够倾听有情众生心念的他心通天赋,这等配置,无论将其放置在多么恶劣或复杂的时代背景下,都能够寻得一线生机,混得风生水起。
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在谛听面前暴露,周曜的内心并没有泛起什么波澜。
昔日,当他刚刚踏足伪神初期,实力尚显弱小之时,便敢于直面被困在无间地狱的谛听,并与之展开交易。
而现如今,他已然在神话时代的浩瀚仪轨下成功晋升真神。
不仅真名铭刻于岁月长河,确立了一证永证的大罗级特质,手中更是握有篡命劫枢章、皇天后土命格等诸多足以逆转乾坤的底牌。
在绝对的实力与位格压制面前,区区一头天仙境的神兽,已经完全不足以对他构成任何威胁。
此前在神话战场上,他动用紫微大帝的位格降下斩仙台,不惜制造出一场覆盖整个地狱的浩劫,以此来灭口那三位知晓他底细的魔鬼公爵,其核心考量是担心西方地狱这个庞然大物在未来的岁月里横生枝节。
而眼前的谛听,作为地府神兽,对幽冥的底细知之甚深,其生死与因果皆在周曜的掌控范围内,留下它,反而能成为一颗有用的棋子。
“还算有点眼力。”
周曜语调平缓地给出一句评价,他收回落在谛听身上的目光,没有再理会这只跪伏在地的土狗,转而抬头看向了深层界域的另一侧。
严格意义上讲,在这片法则崩坏的深层界域里,并不存在东南西北的方位概念。
周曜视线所投向的方向,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坐标,而是一种建立在因果层面的玄奥联系。
将十八层地狱融入地狱道,使得地狱道得以补完,并在幽冥之中初步建立起完整的小轮回体系后,周曜的真灵深处便接收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因果呼唤。
那呼唤跨越了维度的阻隔,带着一种古老沉重的气息。
循着因果的脉络追溯,周曜能够清晰地确认,那呼唤的源头正是那片埋葬着无数神话,充满了未知与恐怖的过去深渊。
他看着那个方向,目光沉静。
过去深渊,那是一个连诸天大能都不愿轻易涉足的禁区。
它太过危险,内部的法则极度混乱,各种残破的大道交织成致命的陷阱。
更重要的是,那片深渊似乎与导致神话时代崩塌的那场大劫有着某种千丝万缕的直接联系。
在那无尽的黑暗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曾经辉煌一时的神话与无上强者。
“去深渊探寻其他六道轮回的碎片,风险极大。
在未曾掌握大罗境的绝对底牌之前,贸然深入,极有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为了稳妥起见,补全完整六道轮回的计划,还需要暂缓推进,当务之急是消化掉晋升真神与位格提升的收获。”
周曜在心底迅速完成了局势的推演,切断了那丝与过去深渊的因果感知,收回视线。
他右手微微抬起,虚空裂开一道缝隙,周曜动作平缓地从虚空裂缝中取出一件物品。
那是一枚造型古朴形似汤匙的令牌,令牌的表面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是隐隐流转着一层黯淡的微光,非金非木的材质透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就在这枚令牌被取出的瞬间,一直跪伏在旁边虚空中的谛听,双眼猛地睁大。
它那原本已经服帖的黄色毛发,在这一刻根根直立,犹如炸开的刺猬。
一股源自血脉与灵魂深处的本能畏惧感,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蔓延至它的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一种能够从概念上彻底抹杀它的神话天敌。
纵然它体内流淌着天仙境神兽的浩瀚法力,拥有着镇压一方的崇高位格,但在这种气息面前,却连半分抵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只能任由那股恐惧在心底肆虐。
更令谛听感到惊骇的是,它敏锐的感知力,竟然从那枚看似不起眼的汤匙令牌上,察觉到了几分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韵味。
那种韵味,与它昔日曾无数次叩拜过的如来佛祖的气息,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的刹那,谛听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如来佛祖,那是何等伟大的存在?
那是佛教神话中统御万佛的三世佛之一,执掌着现在的无上佛祖。
在遥远的过去,祂甚至曾经屹立于大天尊的至高宝座之上,俯瞰诸天万界。
纵使后来佛教神话在变故中被夺去了部分根基,但如来佛祖在大罗之境中所积淀的底蕴与法理,也绝对是其他大罗存在难以企及的。
“难道这枚令牌的主人,也是一位曾经登上过大天尊之位,而后又跌落下来的大罗境无上存在?”
谛听将头颅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惊扰了前方的青年。
周曜并没有在意旁边那只土狗的剧烈反应,他单手托着这枚名为梵天之令的古物,视线聚焦在令牌的表面。
此前,在历史洪流带他跨越时空回归神话时代之后,这枚代表着三相神之一创造之神梵天的令牌,便彻底陷入了死寂。
在那段充满危机的神话时代旅行中,周曜面对过不少危机,也曾尝试动用梵天之令来破局,但所有的尝试都如泥牛入海,没有任何回应。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这件至宝束之高阁,放置在罗酆道场的深处。
而现在,随着他脱离了神话时代,重新回到这片残破的失落神话时代,这枚沉寂已久的梵天之令,终于开始发生了变化。
残缺至高赐福规则的法理以及隐藏在梵天之令最深处的一丝意志,正在周曜的感知中悄然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