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坛黑虎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视线锁定在前方那片星空之中。
就在不久之前,它还在周曜面前信誓旦旦地讲述着洪天王的威名,将这位建立过庞大人道王朝、推翻古老神话统治的洪家始祖描绘得深不可测。
在玄坛黑虎的设想中,洪浩天作为各大联邦贵族天仙之中出了名的护短与霸道之辈,今日携两位真神降临,必然会借机掀起一场风暴,它甚至已经做好了与之交锋的准备。
然而,被它忌惮万分的洪天王此刻正双膝跪地,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头颅深深地埋在胸前,宛若一个犯了错的信徒,跪伏在那位仅仅只有真神境界的白袍青年面前。
那染血的红色麻布头巾在黯淡星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向着那位青年展现出的,是毫无保留的心悦诚服与极致的崇敬。
玄坛黑虎的呼吸停滞了片刻,思维一度凝固。
如果仅仅是力量层面的碾压,它或许还能用修为差距来解释。
但洪浩天这位心高气傲的天仙,对一名真神表露出这等深入骨髓的敬畏姿态,便绝非力量所能达成。
这其中牵扯的因果与过往,已经完全超出了玄坛黑虎的理解范畴,它将视线悄然移向另一侧端坐于虚空中的周曜,对于这位掌控生死簿的神秘存在,心中的敬畏又加深了数层。
在玄坛黑虎身侧,化作天仙神兽本相的谛听同样立于虚空,它那庞大的身躯周围流转着淡淡的金色佛光,将靠近的空间乱流尽数排斥在外。
谛听那双半阖的眼眸完全睁开,目光在战场中央的白袍天王与周曜之间来回移动。
谛听在神话回响的岁月里,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逃命,与这位行走于人世间创立太平天国的天王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交集。
但它拥有着倾听三界六道有情众生心音的大神通,在那个风起云涌的神话时代,人道气运的剧烈更迭、亿万信众的宏大愿力,自然无法逃过它的耳朵。
它非常清楚,那位被无数生灵尊奉为“天王”的存在,拥有着何等特殊的地位。
而现在,这位曾经左右了人道大势的天王,不仅跨越了无尽的岁月出现在这片现世的星空,其容貌更是与周曜如出一辙。
它感受着两人那同出一源的生命气机,心中对于天王的真实身份已经有了猜测。
星空之中,天王静静地站在跪地的洪浩天面前,脸上的神情平和。
“将你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吧!”
天王开口,声音平缓。
面对天王的询问,洪浩天生不出半分拒绝的念头,开始将过往一五一十地道出。
“当年,您突然离去之后,太平天国内部失去了统御全局的核心。
作为支柱力量的道门真仙纷纷退隐山林,不再过问红尘,更是加剧了内部局势变化。
各方势力为了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人道权力,陷入了无休止的内斗。
我在那场惨烈的权力争夺战中,凭借着您昔日赐予的力量与教导,最终荡平了所有的反对者,继承了‘天王’的名号,试图重新整合那个庞大的国度,让它继续沿着您规划的道路前行。”
洪浩天停顿了一下,头颅埋得更低了些。
“但我终究不是您,我空有强权,却无法像您那般以绝对的信仰与悲悯去维系各方势力的平衡。
不过数年的光景,那些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矛盾便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
整个太平天国在内耗与战火中,彻底分崩离析,化作了历史的尘埃。”
洪浩天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深深的疲惫。
“看着那片曾经充满希望的国度毁灭,我自知已经无力回天,更无颜面对您昔日的教诲。
我带着满心的悔恨与对红尘的厌倦,彻底离开了权力中枢,将自己放逐到了无人问津的深山老林之中,开始隐居。”
“在那段漫长而死寂的岁月里,我摒弃了一切世俗的杂念,开始潜心修行。
或许是因为我曾经坐上过人道至高的宝座,又或许是因为我作为极少数能够从那等高位上功成身退、没有被人道气运彻底反噬的生灵,我的修行之路发生了一些奇异的变化。”
“我不再受到天地间常规法则的压制,修行进度一日千里,那些困扰了无数修行者的境界壁垒,在我的面前形同虚设。
我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突破了数个大境界,就在那场席卷诸天的大劫真正降临之前,我已经成功登临了天仙之境,将自身的大道雏形凝聚成型。”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随后,大劫便降临了!”
洪浩天说到这里,原本平缓的语调出现了一丝波动,纵使已经过去了数千载岁月,但提及大劫二字之时,仍不免感受到一阵源自灵魂的战栗。
“那是一场无法抵御的风暴,我虽然凭借着天仙境界的底蕴,未曾在那场风暴中直接身陨,但也失去了对自身命运的掌控。
我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那便是过去深渊。”
“我在那片深渊中沉沦了不知多少岁月,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方向,只有无尽的死寂与破碎的神话残骸。
我只能依靠着自身的本源力量,在那里苟延残喘。
直到数年之前,我突然感觉到,那片死死束缚着我的过去深渊,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
洪浩天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像是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我抓住了那一丝松动的契机,拼尽了所有的天仙法力,顺着法则的裂缝,最终从过去深渊之中挣脱出来,重新回归到了这片诸天现世之中。”
洪浩天的讲述结束了,星空中陷入了一阵长久的静默。
谛听与玄坛黑虎站在后方,在听完这番话后,两头天仙神兽的眉头皆是微微皱起。
在洪浩天的叙述中,从他隐居山林到突破天仙,再到大劫降临坠入深渊,以及最后的深渊松动得以逃脱,整个过程听起来像是完全由岁月演化与天地变迁所导致的自然命运。
在这条漫长的时间线里,看不到任何明显的人为干涉痕迹,这与周曜此前在太易资本会议室中所推演的设想,相差甚远。
周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在脑海中将洪浩天的话语反复拆解分析。
片刻之后,周曜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看向前方的三位天仙,问出了一个盘桓在心底已久的问题。
“你们口中的大劫,究竟是什么?”
很早之前,当周曜还只是一个在底层挣扎的神话行者之时,他便已经从各种支离破碎的线索与古老存在的只言片语中,知晓了大劫的存在。
那是导致神话时代终结、诸天神佛陨落、天地大道崩塌的根源。
只不过,以前他所接触到的层次尚低,无论是那些残存的野史概念,还是那些在现世中苟活的神话生物,都根本难以去解释大劫的真正面貌。
而此刻,站在这片星空中的,是三位货真价实的天仙。
他们要么是曾经在神话时代威震一方的神兽,要么是亲自经历了那个时代变迁的绝顶强者,按照常理他们作为诸天万界最顶端的那一小撮生灵,应当对于大劫本身有着极其深刻的认知与见解。
然而,当周曜问出这个问题之后,星空中的气氛却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谛听站在虚空中,它那长长的耳朵垂落下来,庞大的身躯保持着静止。
它虽然也是从那个遥远的神话时代存活至今,但它的经历却极为特殊。
当年,它领受了如来佛祖的法旨,被地藏王菩萨亲自出手,封印在了十八层地狱最底层的无间地狱之中。
那扇厚重的青铜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因果与变故,直到周曜在不久前打开了无间地狱的封印,它才得以重新现世,它完美地错过了大劫降临的那个关键节点。
不过这也幸亏地藏菩萨留下封印的手段,否则以谛听能倾听有情众生的本命大神通,必定牵扯无数因果,能否活过大劫都是未知数。
至于玄坛黑虎和洪浩天,他们两者的经历截然不同。
玄坛黑虎是依靠着财部残留的财运,硬生生地承受过了大劫的洗礼,一直留存于诸天现世中。
而洪浩天则是未能扛过大劫的冲击,坠入了过去深渊苟延残喘。
按照常理推断,这两种截然不同的遭遇,理应能够为周曜提供关于大劫两种完全不同维度的视角与信息。
但是当周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玄坛黑虎与洪浩天的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哑口无言的神情。
玄坛黑虎那硕大的头颅微微低垂,它那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挣扎,它努力地在自己漫长岁月的记忆库中翻找,尝试去拼凑关于大劫降临那一刻的画面与信息。
它的嘴巴张开,发出低沉的声音:
“大劫……”
它只说出了这两个字,便停顿了下来,玄坛黑虎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它的思维在触及那个概念时,遇到了一面无法跨越的无形高墙。
“关于大劫本身,它是一个极为特殊的现象……它……”
玄坛黑虎的声音变得干涩,它甩了甩头,试图摆脱那种认知上的障碍,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巴,没有再说出半个有实质意义的字。
跪在虚空中的洪浩天,表现得更为不堪。
他那张原本平静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深深的疑惑与迷茫,他眉头紧锁,在经过了一番极其慎重的思索与回忆之后,他连连摇头。
“大劫就是大劫。”
洪浩天看着天王与周曜,语气中带着一种无法解释的无奈。
“它无法用其他的言语去形容,也无法用这世间的任何事物去代指。
它发生了,我们就承受了。至于它到底是什么形态,是什么力量,我……我说不出来。”
见到两位天仙露出如此诡异的态度,周曜的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开始意识到,大劫的存在,远比他之前所想的还要特殊,还要不可名状。
如果大劫仅仅只是一场席卷诸天神话的灾难,那么绝对不会出现连天仙这等掌握了大道雏形的生灵都无法具体描述的情况。
天仙的认知维度已经超越了常规的物质界限,他们可以洞悉法则的运转,可以解析大道的本质。
但现在,他们却对大劫失去了描述的能力。
这只能说明,大劫已经超越了天仙的认知上限,或者大劫本身的信息便存在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概念。
一番沉思之后,他摇了摇头。
“罢了。”
周曜的声音打破了星空中的死寂。
“既然无法描述,便暂时不去细究什么大劫了。现在去探寻那等超出掌控的因果,并无益处。”
他将大劫的问题暂时搁置,目光重新锁定在洪浩天身上,开口下达了指令:
“这一次神话复苏,以及你们这些联邦贵族背后的天仙得以从过去深渊中回归之事,必然存在着极大的蹊跷。
那隐藏在幕后的存在,不可能只是为了顺应岁月演化,便大费周章地让那片埋葬了无数神话的深渊出现松动,将你们放出。
在诸天现世的帷幕之后,定然有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媒介或者联系,在暗中影响着你们这些联邦贵族之中的一部分人,以此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周曜看着洪浩天。
“你们回去之后,必须时刻注意洞察周围的异动,密切关注家族内部以及其他回归天仙的动向,配合我在暗中调查出这整件事情的前后因果。”
听到周曜的这番部署,洪浩天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洪浩天微微转过头,看向坐在后方的周曜,开口说道:
“回去潜伏调查之事,操作起来并不算困难。
只是,今日在这片星空之中,交锋的动静实在太过浩大。”
洪浩天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破碎的维度空间,以及远处依旧在闪烁着微光的空间裂缝。
“一位天仙与两位真神降临,随后又爆发了天仙级别的杀伐碰撞,必然逃不过联邦贵族的眼睛。
说不定在某处星空深处,早有眼睛注视着此地的一切,洞察到了我们之间的交谈。
想要将这层关系完美隐瞒下去,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必然会引起那些幕后之人的怀疑。”
面对洪浩天的担忧,周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然的微笑。
“放心,关于这一点,我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周曜的话音刚落,宽大的玄金袖袍在星空中滑落,露出他修长的手掌。
随着他的大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刹那间,这片原本看似空旷死寂的维度时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众人头顶的星空、脚下的深渊、以及四面八方的虚无之中,一道道散发着暗金色光泽的线条开始接连复现。
它们在虚空中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将维度时空彻底包裹在内的巨大网阵。
这正是周曜在跨出太易资本大厦的那一刻,便利用元始道章中的篡命劫枢章,悄无声息地编织而成的因果之网。
这张巨网早在不知何时,便已经将这里的一切战斗波动、气息泄露以及命运轨迹,与外界的诸天现世彻底隔绝开来。
“我虽然只有真神之境的修为,但论及因果之道的造诣,诸天之内无人能及。”
周曜声音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哪怕幕后之人是大罗强者,只要不真身亲自降临,单凭隔空的推演与感知,依旧无法洞穿我这篡命劫枢章所布下的命运遮掩。”
周曜收回目光,看向下方的洪浩天。
“如此一来,外界的那些势力,只能通过极其模糊的法则震荡,推断出你这位洪天王在这里出手了。
但他们绝对无法看清这片维度内部发生的任何细节,更不可能知道你已经向我臣服。
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完全可以顺水推舟,在这里演上一出戏给外界看。”
听到周曜的这番解释,洪浩天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明亮的光彩。
洪浩天已经明白了周曜的意图,随后他目光没有丝毫犹豫,落向了远处虚空边缘,那最后一位存活下来的洪家真神身上。
毫无疑问,在眼前的这片维度时空之中知晓了天王的存在,目睹了他向天王下跪臣服的,除了周曜和两位天仙神兽之外,唯一的不稳定因素,便是这位跟随他一同降临的子孙后辈。
那位洪家真神接触到洪浩天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时,他的身体猛地打了一个寒颤,他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张开嘴巴,试图表达忠心。
然而,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洪浩天连站起身的动作都没有做,他只是跪在虚空中,抬起右手,看似随意地向前轻轻一握。
周遭的时空开始扭曲坍缩,化作实质的黑洞吞噬一切。
顷刻间,洪家真神的真神之躯被时空引力撕扯,强大的神魂在无声无息间崩解。
从皮肉到骨骼,从经脉到神魂,在万分之一刹那间化作了最细微的粒子,没有在这个世上留下半点痕迹。
一旁的玄坛黑虎趴在地上,目睹了洪浩天这干净利落的杀戮手段,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巴,喉咙里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其实,只需要强行抹去他脑海中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忆便足够了。倒也不必下如此狠手,直接将自己的嫡系血脉斩杀。”
玄坛黑虎看着洪浩天,语气中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洪浩天缓缓收回右手,那张淡然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杀戮产生的愧疚。
“其实早在太平天国占据人道正统,各方为了争权夺利而陷入疯狂倾轧的时候,我真正在意的那些血脉至亲,便已经在那场内耗中断绝了。
现在家族里剩余的这些所谓后辈,都是我兄长那一辈的后裔,血缘关系早已经稀薄到了极点。
整个洪家,无一人出自我的直系,只不过是为了借用我这‘洪天王’的名头,在联邦中作威作福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在刚才那名真神消失的地方扫过。
“在他们能够为我处理一些俗事的时候,我倒也无妨将他们收在麾下,给予他们一些庇护。
但现在后续的事情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在这等关键时刻,我又岂能因为一丝微不足道的所谓血缘,而留下如此之大的破绽?”
玄坛黑虎神情微僵,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