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个承载着古老原始气息的尊名在识海深处浮现的刹那,周曜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情绪。
这个答案让他感到十分意外,但在绝对的理智推演下,感受到了一种毫无破绽的契合。
这是一个极容易被主观感知所蒙蔽的思维盲区。
从现世的时间尺度上来看,万灵神话的至高神长生天被天庭的太阳星君以大日焚灭真身,并将其残存的意志强行打落,镇压在岁月长河的最底层,那已经是发生在遥远的古老岁月之前的事情了。
但对于周曜而言,他刚刚才结束那场波澜壮阔的神话回响。
在他的主观感知里,他端坐于幽冥地府的六天神宫之中,借紫微大帝位格降下法旨,亲眼目睹长生天被太阳星君镇压,这一切的交锋与落幕,只不过是发生在不久之前。
这种感知时间尺度上的巨大错位,让周曜在剥丝抽茧寻找幕后黑手的时候,下意识地将那个刚刚被自己“亲眼看着”镇压下去的手下败将,排除在了怀疑的名单之外。
可若是此刻跳出主观时间的束缚,站在岁月长河的宏观维度去仔细构思其中的前因后果,这浩瀚诸天之中,确实再也没有比长生天更加完美、更加符合所有条件的答案了。
真相大白所带来的短暂情绪起伏,在这片独立于星空之外的维度空间内引起了涟漪。
周曜下意识地微微偏移视线,瞥了一眼不远处那片纯粹的白光维度。
在那里,身披粗糙亚麻布袍的圣徒犹大,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这位天仙境的古老背叛者缓缓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眸带着几分好奇与审视,穿透了维度的界壁,直直地落在了周曜的身上。
周曜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他维持着建御雷神的伪装,周身隐隐有细碎的雷光在闪烁,毫不畏惧地对上了犹大的视线。
犹大的目光在周曜身上仅仅停留了片刻,便又重新收了回去,继续投向那片已经被十二位天仙打得支离破碎的太易资本战场。
在犹大眼中,周曜此刻所披的这层“转世天仙”马甲,虽有古老底蕴,甚至名义上拥有与其他天仙平等对话的资格。
但转世终究只是转世,在没有彻底恢复前世的巅峰修为之前,这具躯壳所能发挥出的实际战力,根本无法真正插手下方天仙混战。
一个无法对资本大道雏形争夺产生实质性威胁的旁观者,在犹大看来,不足为惧。
感觉到犹大的视线移开,周曜在心底无声地压下了所有的情绪起伏。
他的双目微微低垂,识海深处的暗金色光芒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元始道章的无上法理化作千丝万缕的因果之线,开始在虚无中重新梳理长生天所布下的阴谋。
一切的起点,都必须追溯到那场决定了神话正统归属的神战。
太阳星君显化十日焚天之象,将长生天的真神之躯彻底焚毁,其不灭的真灵被岁月长河吞没,镇压在时间的最深处,承受着无尽光阴的冲刷与大日余烬的灼烧。
其实早在亲眼目睹长生天被镇压的那一刻,周曜便已经清晰地知晓,对于一位曾经触及过大罗境界的古老存在而言,这种程度的镇压,并不能将其真正意义上彻底抹杀。
在漫长得足以让星辰陨灭的时间流逝之后,长生天必然会寻找到一丝缝隙,重新归来。
只是周曜未曾想到,这个归来的契机,竟然会以如此诡异的方式与自己产生因果的纠缠。
时间的齿轮无情转动,神话时代在一场埋葬了无数古老神祇与辉煌道统的大劫中轰然落幕,宇宙进入了法则残缺、大道不显的失落神话时代。
而长生天,这位被镇压在岁月长河底部的囚徒,反而因祸得福。
岁月长河那厚重的封印,在阻挡了祂脱困的同时,也成为了一道完美的屏障,将那场毁灭诸天的大劫余波硬生生地隔绝在外。
当大劫的尘埃落定,现世的法则开始重新缓慢演化。
长生天那残破的真灵,终于在漫长的沉眠中捕捉到了外界的变化,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苏。
祂虽然躲过了大劫,但受制于太阳星君留下的封印以及岁月长河那无可违逆的流淌冲刷,加上自身真灵在那场神战中遭受了几乎致命的重创,祂根本无法凭借自身的力量挣脱时间的束缚,重新凝聚真身降临现世。
祂只能像一个潜伏在深海沟壑中的幽灵,通过某些隐秘的因果联系,以一种微弱的方式,去感知、去干涉这个已经变得完全陌生的现世。
在这个过程中,长生天了解到了失落神话时代的现状。
祂知晓了神话力量的衰退,知晓了人类联邦的崛起,更重要的是祂洞悉了关于“神话回响”这种能够连通过去与现在、干涉历史进程的特殊机制。
当长生天将现世中流传的关于神话回响的信息,与祂在神话时代所亲身经历的那段历史进行比对时,祂必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段导致祂覆灭的历史,与神话回响的轨迹如出一辙。
于是,一个横跨了两个时代的庞大自救计划,在岁月长河的底部悄然成型。
长生天无法直接跨越时空,但祂可以将自己那微弱的意志,渗透到深层界域之中。
祂选中了西方地狱的残党,对那三位魔鬼公爵的认知与潜意识进行了隐秘的干涉。
在这种无法察觉的影响下,三位魔鬼公爵偏执地开始在诸天的废墟中搜寻那失落的十八层地狱。
最终,他们找到了目标。
他们将十八层地狱所在的界域死死围困,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们并非是在等待一个普通的猎物,而是在长生天那无形意志的驱使下,等待着那个能够开启历史洪流的关键人物——周曜。
后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周曜强行踏入十八层地狱,开启了无间地狱的封印。
庞大的历史洪流呼啸而出,带着周曜、神兽谛听、以及那三位真神境的魔鬼公爵,一同撞破了现实的壁垒,跨越了岁月长河,一头扎进了神话回响之中。
也正是这一刻,因果的闭环终于扣上。
周曜等人携带着现世的庞大质量与因果,强行跨越岁月长河掀起了一场剧烈扰动。
潜伏在长河底部的长生天,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祂借助这股跨越时空引发的震荡,进一步冲破了太阳星君留下的压制,让自身的意志得到了更大幅度的复苏。
有了更多力量的长生天,终于能够对现世施加实质性的干涉。
祂开启了现世的神话复苏,让沉寂的神话因子重新涌动。
随后,祂以无上伟力撕裂了那困锁着无数神话时代残存者的过去深渊,精准地挑选出那些能够为祂所用的天仙,将他们接引降临至这方天地。
而在另一条时间线上,身处神话回响之中的周曜,却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完美地扮演了历史的推手。
他扶持第三化身天王建立太平天国,以势如破竹之姿推翻了妖清的统治。
他覆灭了长生天所庇护的万灵神话,并在最终的决战中,引动天庭群仙,将长生天镇压。
在完成这一切确保了历史的走向符合自己的利益后,周曜功成身退,顺着神话回响的机制,重新回归了后世的现世。
之后的剧情,便是周曜隐藏身份,游走在各大联邦贵族之间,通过种种手段试探、布局,试图揪出那个隐藏在幕后操纵一切的黑手。
直到不久前,在神宫大殿内,周曜展开那超脱于现世之上的超维视角,洞悉藤原七濑血脉中隐藏的天照真灵时,他在意识的最深处,听到了那从岁月长河中传来的巨大响动。
此刻回想起来,那分明就是长生天在没有固定时间线的岁月长河之中,正在全力挣扎、试图进一步复苏,并以其半步大罗的伟力干涉过去深渊所引发的共鸣!
将这从古至今、跨越了时间与因果的全部信息彻底捋顺,周曜的道心虽然依旧稳固,但在这寂静的维度空间内,他的脊背却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阵凛然的寒意。
长生天!
尽管祂依然受制于岁月长河的镇压,真身无法降临现世,但祂终究是一位立足于半步大罗之境的恐怖存在。
甚至在更为遥远、无法追溯的太古时代,长生天曾真正地登临过那超脱一切的大罗之境。
这种级别的强者,其手段之隐秘、眼界之高远、底蕴之深厚,远远超出了周曜最初对于幕后黑手的设想,这绝不是一个仅凭着几分算计与运气便能轻易对付的敌人。
若是在那个诸天神话并立的辉煌时代,周曜端坐于那巍峨庄严的六天神宫之中,脚下是完整无缺的幽冥地府。
他执掌着六道轮回的无上权柄,乃是统御万千鬼神、令诸天辟易的六天帝君。
在皇天后土命格的加持下,他甚至能够直接沟通周天星辰,借取那四御之首中天北极紫微太皇大帝的崇高位格。
在那种全盛的状态下,莫说是直面一位遭受重创的半步大罗,即便是面对真正全盛时期的大罗存在,周曜也有着足够的底气与之博弈。
至于像地狱君主、大天使长那等金仙境的强者,在他眼中不过是弹指便可灰飞烟灭的蝼蚁。
若长生天敢在那时现身,周曜有着绝对的把握调动整个神话天庭的底蕴,将其再次镇压进永劫不复的深渊。
但现实是残酷的,这里是法则凋零的失落神话时代。
昔日那浩瀚无垠的幽冥地府,如今早已残缺不堪,在周曜穷尽心血的修复下,也不过是勉强维持着地狱道这一小部分轮回的运转。
他无法像在神话回响中那样,随心所欲地借取六天帝君的完整位格来横压当世,更不要说去引动那统御群星的紫微大帝之力了。
在自身力量被大幅度削弱、底牌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要去直面一位正在暗中窥探伺机而动的半步大罗之境存在,无疑有着巨大的风险。
“不过,局势倒也并非是绝对的死局。”
周曜在极短的时间内压下了心中的那丝寒意,理智的分析重新占据了高地。
“眼下最大的好消息便是,长生天虽然能够干涉现世,但祂显然并未完全复苏。
祂对于这方现世的掌控力度,还远远达不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祂之所以费尽心机地撕开过去深渊,接引这些十三家联邦贵族的天仙降临,而不是亲自出手抹平一切,其背后的动机已然十分明显。
在我进入神话回响跨越岁月长河的那一刻,必然不可避免地暴露了许多关于自身底细的信息。
长生天这等存在,定然已经猜测到了我现世的身份与那统御幽冥的六天帝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生天在忌惮。”
周曜眼眸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芒。
“祂吃不准我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神话时代的底牌,祂害怕若是贸然发难,会引来天庭群仙的后手,甚至再次引动那大罗级别的毁灭。
所以,祂才需要这些天仙作为探路石。
祂试图借助这十三家贵族在现世搅乱局势,一步步地压缩我的生存空间,以此来逼迫我主动露出底牌。
只要我一天没有在明面上毫无保留地展露出全部的实力与底细,长生天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与自身的虚弱,就绝对不会贸然亲自下场。”
“这就是我的机会,一个可以反向布局的绝佳窗口期!”
想到这里,周曜的心神彻底安定了下来。
如果长生天是一个被逼入绝境的疯子,选择不顾一切地直接动用半步大罗的伟力,那么以周曜眼下这拼凑起来的实力,多半是难以招架。
毕竟在绝对的境界鸿沟面前,任何精妙的算计都如同纸糊般脆弱。
可既然长生天选择了这种充满试探的隐秘手段,那便意味着祂的内心存在着顾虑,有着无法掩饰的弱点。
只要有弱点,周曜便能找到将其彻底钉死在棋盘上的方法。
一念至此,周曜的双眼在维度空间内缓缓阖上。
他的心神顺着那道无形的神魂纽带,直接跨越了无尽的星海距离,沉入了远在诸天另一端的第三化身天王体内。
……
耶路撒冷的近地轨道上,星空的背景因为下方那颗星辰的毁灭而显得有些暗淡。
天王那双蕴含着悲悯与冷漠的眼眸骤然睁开,瞳孔中倒映着前方跪伏在虚空中的约书亚。
没有任何的寒暄与废话,天王的声音直接穿透了真空,犹如一道冰冷的指令,砸在约书亚的耳畔。
“犹大是否拥有能够跨越诸天距离,直接感知到希伯来家族祖地毁灭的特殊手段?”
跪在地上的约书亚闻言,身躯微微一颤。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似乎在极力地回忆着犹大的能力。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一五一十地回答道:
“启禀天王,犹大虽然是希伯来家族血脉的始源,但是漫长的岁月更迭,让希伯来家族繁衍了无数个纪元。
如今生存在这现世之中的族人,与他之间的血缘纽带早已经被稀释到了一个极其微薄的程度,彼此之间的因果联系几近于无。
除非是动用那种能够彻底屠灭整个希伯来家族,连一点血脉残渣都不留的无上神通之法,引发血脉源头上的规则震荡。
否则,仅仅是毁灭了一颗祖地星辰,哪怕这里死伤数亿,犹大在没有预先设下感知锚点的情况下,也绝对难以觉察到这远在诸天另一端所发生的变故。”
约书亚的目光扫了一眼下方那已经化作焦土与岩浆的耶路撒冷,眼神中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酷。
“而且,耶路撒冷虽然在名义上一直被尊奉为希伯来家族的不可侵犯的圣地。
但实际上,为了掌控现世的金融与权力,希伯来家族的族人早就如同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遍布了人类联邦统治下的无数个星域与界域。
屠灭耶路撒冷,对于整个家族庞大的体量而言,固然是一次惨重的打击,但还远远达不到伤筋动骨断绝传承的程度。
只要天王您有手段能够封锁住这片星域的物理信息与因果波动,不让消息通过现世的网络或者神识传递出去,远在太易资本战场的犹大,便绝不可能知晓这里发生的一切。”
听到约书亚的回答,天王点了点头,随后抬起了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伴随着一股阴冷、肃穆的气息波动在星空中荡漾开来,散发着古老沧桑韵味的陶碗虚影,在星空中缓缓显化。
那是幽冥地府的至宝投影——孟婆碗。
陶碗微微倾斜,一滴呈现出浑浊灰黄之色的液体,从碗沿边无声地滴落。
孟婆汤!
这滴液体没有落在任何实物之上,而是在融入星空的那一刹那,化作了一圈圈肉眼无法捕捉的无形涟漪。
这涟漪以一种超越光速的姿态,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瞬间笼罩了整个耶路撒冷所在的星系,并继续向外蔓延。
涟漪所过之处,所有关于希伯来家族的因果片段、神识残留、甚至是那些试图向外发送求救信号的电子波段,全都被那股绝对的遗忘权柄强行抹除。
虽然以天王目前的境界和残缺的地府力量,还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将一个拥有天仙坐镇的庞大联邦贵族从诸天因果网络中彻底抹去。
但这滴孟婆汤的力量,已经足够在这片区域内,构建起一道连天仙的神识都无法轻易穿透的因果封锁线。
在短时间内,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将成为诸天之中的一个盲区。
确认了信息封锁万无一失后,天王收回了右手,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了约书亚的身上。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天王的声音在死寂的虚空中响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一,自己走上那副十字架,接受圣钉的贯穿与暂时的镇压。”
天王的语气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那两尊散发着滔天凶焰的天仙神兽。
“第二,你可以选择维护你那天仙的尊严。
站起来,与谛听、玄坛黑虎拼死一搏,然后在这片星空中身死道消,神魂俱灭。”
约书亚看着天王那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容,又看了看那面散发着浓重血腥与殉道气息的巨大木质十字架。
随后,他缓缓地从虚空中站起身来,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面巨大的圣物十字架。
当他走到十字架前时,他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贴合在那粗糙的木纹上。
他张开双臂,任由十字架上延伸出的无形圣力将他牢牢禁锢。
伴随着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声,数枚沾染着鲜血的圣钉凭空出现,毫无怜悯地贯穿了约书亚的掌心与双足,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十字架上。
在圣钉入体的那一刻,约书亚体内那浩瀚如海的天仙法力、他所掌握的神话权柄,甚至连同他真灵深处的大道雏形,全都被这古老而霸道的圣物力量彻底封印。
鲜血顺着十字架的木纹缓缓流下,剧烈的痛苦让约书亚那张保养得体的脸庞变得极度扭曲,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那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
他微微垂下头,头顶的那顶精致礼帽在动作中滑落了一半,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在这被镇压的极度屈辱之中,这位精于算计了一辈子的背叛者,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微弱声音,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至少,比挂路灯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