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万神道四家嫡系成员的血脉精华被强行抽取后,化作了漫天飘散的因果劫灰。
这等规模浩大的异变,自然无法瞒过扶桑市内众多的神话行者。
纵使这些神话行者无法洞悉神宫广场上正在上演的残酷献祭,可当天穹之上那崇高的光辉刺破云层时,他们依旧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那份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位格压制。
那光辉呈现出一种纯粹到了本质的金色,仿佛是宇宙初开时诞生的第一缕曙光,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与炽热,硬生生地在这失落时代的现世中,强行挤压出了一片独属于神话的概念领域。
光芒倾泻而下,犹如实质般的金色瀑布洗刷着扶桑市的钢筋水泥。街道上原本行色匆匆的市民,在这股力量的波及下,身躯纷纷不由自主地停顿下来。
不需要任何人的引导,也不需要任何教义的宣讲,当那光辉映入眼帘的瞬间,一种源自人类真灵深处对于浩瀚天体与造物主宰的本能敬畏,瞬间接管了他们的理智。
一名名身穿现代服饰的市民双膝弯曲,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
他们低垂着头颅,神情中充满着无法掩饰的虔诚,目光却又忍不住微微上抬,想要去仰望那悬挂在天穹之上的神圣光源。
街道上、广场中、高楼的落地窗前,成千上万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风吹倒的麦浪,整齐划一地跪伏在地。
人群中开始传出低语,那声音起初细微,随后逐渐汇聚成一片低沉而宏大的声浪,那是凡俗生灵在面对无法理解的伟大存在时,口中本能称颂着的未知神名。
然而,这种充斥着神圣与庄严的朝拜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伴随着那股横压现世的大日光辉在神宫上方逐渐收敛,光芒的核心开始向内坍缩,最终将那沐浴在光辉中的实体彻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街道上那些一直保持着仰望姿态的市民,以及暗中开启了神识窥探的神话行者们,脸上的虔诚与敬畏在看清那实体的瞬间,彻底僵硬。
那高悬于半空散发着远古大日气息的中心位置,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身披金色神衣威严不可直视的崇高神祇,也没有显化出任何符合神话记载的天生神圣。
悬浮在那里的,是一只猫头鹰。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只浑身覆盖着暗金色羽毛,唯独头顶生着一撮显眼白毛的猫头鹰。
没有三足,没有燃烧的大日真火,更没有焚天煮海的恐怖异象。
扶桑市内,所有围观者心中的神圣滤镜在这一刻碎裂了一地,人们面面相觑,瞳孔中倒映着那只暗金色的猫头鹰,思维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而在大神宫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广场之上,倾尽了所有底蕴献祭了数十万神道四家血脉才成功完成篡命之道的天照,其意识已经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作为曾经高高在上的高天原主宰,她的金仙真灵在融入这具躯壳的瞬间,便已经完成了对新身体的掌控。
然而正是这种绝对的掌控,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这具躯壳的全部状态。
天照控制着这具猫头鹰的身躯,在半空中不断地低下头,那双圆睁的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扇动着暗金色的翅膀,在原地转了两圈,视线在这具长满羽毛的身躯上反复扫视。
“东方神话之中,初代大日女神羲和曾孕育十日金乌,其自身所代表的意象本就介于先天神圣与金乌之间。
在神话法则的演变中,化作禽类形态本在情理之中。”
天照的真灵在识海中疯狂地推演着,试图为眼前的荒诞景象寻找一个符合大道的解释。
“可为何,我此刻倾尽一切完成篡命之道后,所占据的这具身躯,会是一只猫头鹰?”
这种形态上的荒谬还仅仅只是表象,真正让天照感到道心震颤的,是这具躯壳内部那空空如也的概念本质。
“在这具身躯之上,我根本没有感知到任何关于大日本源的完整概念。”
天照停止了扇动翅膀,身躯悬浮在半空,感受着这具身体的内部构造。
“没有燃烧的太阳真火,没有纯粹的至阳法理。
这里面除了一点恍若虚幻的大罗因果作为锚点之外,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凡俗生灵!”
“怎么会这样?”
天照的真灵发出无声的呐喊。
“我的篡命之道,是以《天照万化羲和图》为指引,是以我高天原无数岁月底蕴为祭品。
那冥冥之中的因果线,怎么可能会将我引向这种毫无底蕴的凡俗之物?”
然而,冰冷的现世并没有给天照留下任何深究与反悔的时间。
伴随着篡命之道的彻底确立,因果的锁链已经将她与这只猫头鹰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天照那原本庞大无匹的金仙真灵、她在无尽岁月中积攒的神话底蕴、她所掌握的那部分残缺大日概念,以及那代表着高天原之主的神话位格,此刻就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条已经打通的篡命通道,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这具看似弱小的凡俗之躯中。
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倒灌,天照试图收摄真灵,切断这种单方面的融入,但那篡命大道却将她所有的挣扎尽数压制。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那属于金仙的位格与力量,被迫去填补这具猫头鹰躯壳的概念空洞。
远在不知道多少个世界尺度之外,那片已经被十二位天仙打得化作混沌地带的天仙战场外围,周曜静静地伫立在破碎的维度空间内。
他微微偏过头,将看向战场中央那片血肉磨盘的视线收了回来。
此刻,十二位联邦贵族天仙的厮杀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那边的战况。
他的全部心神,已经牢牢地锁定在了扶桑市大神宫上方的那只猫头鹰身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堪称完美的谋划。
周曜亲手布下的篡命大道陷阱,成功地蒙蔽了这位曾经的高天原主宰,让她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篡命的源头精准地指向了周曜的第二化身射日小圣。
这场算计的精妙之处,便在于因果的伪装。
为了让天照这等存活了无数岁月的金仙放下戒备,周曜在射日小圣的真灵深处,特意叠加了六天帝君那统御幽冥的至高位格,以及紫微大帝的残存因果。
紫微大帝作为四御之首,统御周天群星,在神话的宏观层面上,群星的意象在某种程度足以幻化出大日的概念。
正是这份属于大罗级别的因果气息,成为了压垮天照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干扰了她那足以洞察周天万物的金仙感知。
横跨了失落神话时代至今的万载岁月,这场以一位神系主神为猎物的漫长布局,终于迎来了最为丰厚的收获时刻。
周曜眼眸微垂,视线中那块唯有他自己能够看到的虚幻面板上,代表射日小圣的面板数据,此刻已经彻底化作了一团疯狂跳动的乱码。
面板上的文字与数据在金色的光芒中不断重组、刷新,天照那积累了无数岁月的神话底蕴,正在以一种粗暴且直接的方式,强行融入射日小圣的本源之中。
境界的跨越在瞬息之间完成,伪神中期、伪神后期、伪神巅峰、真神初期……
伴随着修为的节节攀升,面板下方那代表着概念融合进度的提示也在飞速跳动。
天照模板:3%、6%、9%……
这就如同将一片浩瀚的汪洋强行注入一个干涸的湖泊,射日小圣的修为没有丝毫的停滞,直接冲破了真神境的壁垒,踏入了天仙初期。
并且这种攀升的势头没有丝毫减弱,依旧在向着更高的山峰发起冲锋。
天照曾经是站在金仙巅峰的至高主神,在天之御中主神舍弃自我意志与整个东瀛神话同化之后,天照便等同于那方神系的实质掌控者。
她身上所背负的,是一个完整神系在无尽岁月中沉淀下来的神话底蕴。
当这些积累在篡命大道完成的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放时,其所产生的效果,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超出了周曜最初的预料。
磅礴的底蕴冲刷着射日小圣的躯壳,短短数息的时间,射日小圣的修为便从天仙初期毫无阻碍地跨越到了天仙中期。
而就在射日小圣突破至天仙中期的那一瞬间,周曜那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庞上,眉头微微向上挑起。
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本体与射日小圣之间那条原本稳固的因果联系,开始出现了一种剧烈的扭曲与撕扯感。
化身与本体之间的联系,本是建立在灵魂同源的基础之上。
在此之前,周曜与自己化身之间最大的修为差距,便是在那场神话回响之中,他以伪神初期的本体修为,去强行驾驭刚刚踏入真神境界的第三化身天王。
那时的本体与化身之间,相差了一个完整的大境界,但由于天王拥有强大的自我意志以及对世间万物的认知,并没有抗拒周曜的掌控,反而将周曜奉为天父,所以周曜并没有感受到超脱自身控制的情况。
然而此刻,周曜的本体修为是真神初期,而第二化身射日小圣的修为,却已经飙升到了天仙中期。
两者之间的修为差距,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大境界。
过大的修为差距,就像是天平两端放置了重量严重失衡的砝码,瞬间打破了原本的平衡。
周曜甚至能够通过那条神魂纽带,清晰地感受到射日小圣体内那股庞大而混乱的意识。
那是天照的真灵在察觉到自己沦为他人化身之后,出于金仙本能的疯狂反扑。
她正在利用那属于天仙中期的庞大法力,在射日小圣的体内疯狂地争夺着这具躯壳的主导权,并试图利用那碾压本体的修为优势,切割掉自身与周曜本体之间的联系。
“切割?”
周曜站在破碎的星空中,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
伴随着这句低语,周曜主动放开了本体对那条因果通道的单向限制。
本体与射日小圣之间的联系在瞬间发生了本质的变化,那超过一个大境界的巨大修为差距,此刻不再是天照反抗的筹码,反而成了一种天然的势能差。
射日小圣体内那庞大到几近溢出的神话底蕴,仿佛位于高耸入云的水库之中,而周曜的本体,则是位于低处的干涸河床。
随着周曜主动打开那道闸门,位于高处的磅礴能量,顺着那条无法斩断的灵魂纽带,化作奔腾的江水,源源不断地倒灌入周曜的体内。
他在利用天照这无数岁月积累的神话底蕴,来反哺并强行提升自身的修为!
这种倒灌的速度惊人,远在扶桑市的射日小圣,其修为晋升的势头立刻遭到了断崖式的遏制,攀升的速度变得缓慢无比。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曜本体的修为开始了一场不讲道理的突飞猛进。
周曜那刚刚踏入真神初期不久,尚未完全沉淀的修为,在这股海量神话底蕴的暴力加持下,瞬间被夯实到了极致。
在这个跨越维度的能量传输过程中,由于缺乏循序渐进的炼化,大量的神话底蕴在虚空中逸散、消耗,转化率并不高。
但天照的积累实在是太过庞大,在那堪称恐怖的修为基数面前,哪怕是射日小圣在天仙境界提升一个小台阶所消耗的神话底蕴,一旦传输到周曜这边,便足以支撑他完成一次大境界内的跨越。
周曜体内的六天神火疯狂燃烧,将那些涌入的外来底蕴迅速打碎、重组,转化为属于自己的修为。
真神中期、真神后期……
远在诸天另一端的神宫广场上空,天照的真灵几乎陷入了彻底的疯狂。
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力量正在不受控制地流失,顺着一条她无法触及的通道,流向了那个在幕后算计了她一切的未知存在。
她试图反抗,试图锁死自身的底蕴,但在篡命大道与化身机制的双重压制下,她的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的一切,都在为周曜做嫁衣。
随着射日小圣的修为艰难地跨过天仙后期的门槛,最终停滞在天仙巅峰的境界,周曜本体的修为,也随之迎来了最后一次猛烈的拔高,稳稳地踏入了真神巅峰的境界。
本体与化身之间,再次恢复到了那个维系着一个大境界差距的微妙平衡点。
但此时此刻,周曜并没有选择继续贪婪地汲取天照的神话底蕴。
他心念一动,那道敞开的能量通道被他单方面关闭。
对于周曜而言,吸收这些外来的神话底蕴,其根本目的只是为了缩小本体与化身之间的修为差距,重新夺回对化身的绝对掌控权。
若是继续肆无忌惮地吸收下去,没有足够的野史扰动,周曜难以晋升天仙,消耗的神话底蕴也会严重影响到射日小圣接下来的晋升。
射日小圣必须保留足够的底蕴,去获取完整的天照模板,以此来冲击金仙之境。
若是因为本体的过度索取而导致化身底蕴不足晋升失败,那将会打乱周曜后续计划。
至于射日小圣在晋升金仙之后,天照是否会借助金仙的超脱特性再次反客为主占据主导地位?
周曜心中根本没有半分担忧,他既然敢布局,自然早就已经推演过了所有的变数,留下了足以应对一切的后手。
将射日小圣那边的局势暂时稳固之后,周曜缓缓收敛了体内那因为刚刚突破而略显激荡的真神巅峰法力。
他转过头,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空间碎片,看向了这片破碎维度的另一端。
在那里,一双深陷的眼窝正穿透了混乱的星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紧紧地锁定在他的身上。
正是犹大!
周曜心中清楚,自己毫无征兆地接连突破境界,从真神初期一路飙升至真神巅峰,距离天仙之境仅有一步之遥。
这等完全违背了修行常理的破境过程,散发出的法力波动根本无法完全掩盖,自然已经引起了这位古老背叛者的强烈警觉。
犹大那原本平静的面容上,此刻覆盖着一层阴云。
他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在周曜那覆盖着细碎雷光的躯体上上下打量,试图从这具属于建御雷神的皮囊下,看穿那隐藏的真实灵魂。
这位在神话历史中留下了浓重一笔的背叛圣徒,对于气息与因果的变化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
他隐隐从周曜那平静的气场中,觉察到了一种与建御雷神那暴躁狂戾性格截然不同的深沉。
“建御雷神好底蕴。”
犹大的声音在真空的宇宙中传荡,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试探与冷意。
“竟然能够在这瞬息之间连破数境,直达真神巅峰。
莫非阁下一直在这隐藏实力,如今终于迫不及待,想要去夺取那份资本大道雏形了不成?”
面对犹大的质问,周曜的神色依旧没有半分改变。
他在此前通过天王的视角,从被镇压的约书亚口中,已经知晓了希伯来家族对于那份资本大道雏形的执念究竟有多么深重。
那是关乎他们摆脱血脉诅咒,更进一步的唯一希望。
在这种各方势力互相倾轧、局势尚不明朗的情况下,周曜根本没有必要为了一个自己早就已经暗中掌控的资本大道雏形,去与犹大产生正面的冲突与对立。
于是,周曜保持着建御雷神的姿态,语调平淡回应道:
“我有自己的路要走,又何必去借这所谓的资本大道雏形?”
周曜原本以为,这种明确表示退让的态度,能够暂时安抚住犹大那紧绷的神经,避免在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然而,就是这句在周曜看来合情合理的话语,却让远处的犹大身躯猛地一震。
犹大那双阴沉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精光,仿佛是在黑暗中摸索许久的猎人,终于抓住了猎物露出的致命破绽。
“你不是建御雷神!”
犹大的声音瞬间拔高,化作一声震动星空的暴呵。
“建御雷神性格贪婪暴虐,行事向来霸道无双。
在面对这种直指大道本源的无上机缘时,即便此物对他自身的大道并无直接裨益,以他的秉性,也绝对会不择手段地将其抢夺到手,绝不会如此轻易地言说退让!”
犹大向前迈出一步,周身的天仙威压如同海啸般爆发出来。
“你究竟是谁?”
面对犹大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发难,即便是算无遗策的周曜,也忍不住在心底微微一愣。
他千算万算,完美地掌控了天照的贪婪,利用了联邦贵族天仙的执念,却唯独忽略了角色性格在特定情境下的底层逻辑。
他以自身那绝对理智的思维模式去模拟建御雷神,却忘记了建御雷神本就是一个不讲道理的莽夫。
这种理性的退让,在熟悉建御雷神的同阶存在眼中,反而成为了最不合理的破绽。
正当周曜准备调动法力,去迎接这位天仙的试探性攻击时,他的心神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毫无征兆的剧烈悸动。
那是一种仿佛被某种无法言说的古老存在,从无尽遥远的时空深处死死盯住的战栗感。
在这股悸动的驱使下,周曜的双眼瞬间发生了变化,暗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交织,因果视界被他毫无保留地骤然开启。
在因果视界那超越了物理表象的视野中,周曜看到那正携带着毁灭威势冲杀而来的犹大身上,缠绕着一层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劫运。
这股劫运比太易资本战场上任何一位天仙身上的都要庞大、沉重,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活物,已经将犹大的真灵彻彻底底地吞没。
犹大自以为清醒的试探与攻击,实则全都在这股劫运的无形牵引之下。
而真正让周曜感到道心震颤的,是在那层层叠叠的劫运之上。
周曜的视线顺着那劫运的脉络逆流而上,穿透了现世的星空,刺破了维度的壁垒。
在那没有时间与空间概念的虚无之中,在那条埋葬了无数纪元与神话的岁月长河深处,周曜看到了一双眼眸。
那是一双没有清晰五官轮廓,仅仅只是由无尽苍茫与原始概念汇聚而成的眼眸。
它正安静地潜伏在时光的河床之下,透过那涌动的河水,透过那缠绕在犹大身上的劫运,跨越了万古的岁月,冷冷地俯瞰着现世。
长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