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深渊,昆墟。
神话时代,这里曾是万山之祖昆仑,是无数修行者心中的圣地。凡有修士远道而来,皆要在山脚下先行一礼,方敢拾级而上。
可大劫降临,诸天崩塌。
群仙众神与那座万山之祖一同坠入了过去深渊。
坠落之中昆仑的脊梁寸寸折断,云海干涸,道韵流散。
那曾经直插九霄的主峰,如今只剩一截断山,斜插在深渊暗红的虚空里,山体爬满了岁月剥蚀后的裂痕,再不见半分昔日气象。
深渊之外,错乱的时光乱流终年翻涌,将光阴搅成了无序的碎屑。残破的神系废墟在远处明灭浮沉,更深处则蛰伏着一头头扭曲的神孽,时不时投来一道贪婪的目光,只是碍于昆墟内的威压,始终不敢真正靠近。
自此万山之祖再无昆仑之名,只余下一个荒凉的称谓——昆墟。
此时此刻,昆墟之中,东方神话硕果仅存的群仙众神正汇聚一堂。
居于高处的金仙主神,尚能维持几分仙家威严,端坐于云台之上。衣袍虽旧,气度犹存,举手投足间还残留着昔年俯瞰众生的从容。
而金仙之下的天仙、真仙,便大多形容枯槁神光黯淡,早没了仙家气派。
更有几位境界浅薄的,气息已隐隐透出几分浑浊,仿佛正一点点被这片绝地所同化。漫长岁月在他们身上刻下的痕迹,比深渊里翻涌的乱流还要深。
众神的目光,齐齐落向首位。
那里坐着东方神话仅存的一位半步大罗——齐天大圣孙悟空。
在这无序的过去深渊里,神话已死,规则崩坏,每一次乱流暴起都足以倾覆一界。
若不是有孙悟空屡屡出手庇护,将那一波波涌来的神孽与劫数尽数挡下,昆墟早已不复存在。
这副重担压在他一人肩上,纵是半步大罗之身,日复一日地苦撑下来,也难免透出几分疲态。
因此,满堂群仙众神望向他时,眼底皆带着一份发自心底的敬服。
首位之上,孙悟空缓缓开口。
“想必那一场大战的异象,诸位都已经瞧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堂内所有的窃语。
“俺老孙也不瞒着大家,那一战乃是两位大罗境的存在交手,威势之盛,连俺都不敢贸然窥探一眼。”
堂内众神皆默然,那场异象他们虽未亲见全貌,却也都远远望见过。
深渊尽头的虚空被生生撕裂,乱流倒卷,连那截斜插的昆仑断山都隐隐震颤。仅是余波拂过昆墟边缘,便已让不少天仙真仙气血翻涌。
他抬眼望向深渊深处,那里至今残留着几缕未曾散尽的大道余波,在虚空中缓缓游走。
“前些时日,有天仙受了接引,离开了过去深渊。如今又逢大罗亲临,在这绝地里掀起神战。”
孙悟空环视一圈,金光在他眸底沉了沉。
“依俺看,这过去深渊怕是要变天了。诸位心里是个什么主意,不妨都说一说。”
话音落下,堂内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继而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
有人面露忧色,担心那场神战的余波殃及昆墟。
也有人眼底悄然亮起,似乎从“变故”二字里嗅到了某种久违的转机。
无数岁月的困守,早已让这片绝地里的群仙众神对任何一丝异动都格外敏感。
下方云台之上,甲子太岁率先起身。
他神情振奋,连日来积压的颓气仿佛被这番话一扫而空。
“我细察那交战的气息,其中似乎藏着几分我诸天帝君的神韵。”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压不住的期盼。
“说不定,这便是天庭留下的后手,是来解救我等的。若果真如此,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番话出口,堂内却响起了几声不以为然的轻哼。
众神坠入过去深渊,在外界看去或许不过数千年光阴。可这深渊里岁月混乱无序,他们在其中熬过的年月,早已难以计数。
这漫长岁月里,盼着天庭派援的神仙不在少数。起初人人都坚信援军将至,可一次次的期盼,最终都化作了同样的失望。
日子久了,那份指望也就在沉默中淡去了。
时至今日,仍抱着这般念头的,唯有少数最顽固的天庭旧臣。
“得了吧。”一名天仙摇头,语气里尽是倦意。
“天庭若真想救我等,早该遣诸天帝君、道门天尊出手了,又何至于让我们沦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你怎知那场神战不是天庭的手笔?”
甲子太岁仍不死心,强声反驳,“帝君的神韵我等都感知到了,焉知不是大天尊另有安排?”
“安排了无数岁月,也不见半个援军踏入这深渊。”
“看来甲子太岁,是还惦记着你那太岁部的主神之位呢。”另一道声音接了过来,带着几分讥诮。
几声低笑在堂内散开,这般争执,他们在漫长的困守中早已重演过无数回,每一回都是这样不欢而散。
甲子太岁面色涨红,怒目扫去。
可碍于孙悟空就坐在首位,他终究没敢发作,只能将那口气硬生生憋了回去,重又落座。
倒是一旁的水德星君,捋了捋长须,不紧不慢地笑了起来。
“我等在这过去深渊里沉浮了多少岁月,什么样的危机没有见过?”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堂内众人。
“说到底,我等怕的从来不是变数,而是怕这深渊永远一成不变。再坏,也不过是劫数临头,身死道消罢了。”
他语气一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诸位也都看见了,已经有人撑不住,神魂一点点被乱流磨蚀。
与其在这绝地里熬到最后,沦为那等丑恶的神孽,反过来祸害同袍……倒不如痛快了断,未尝不算一个好归宿。”
水德星君此言一出,堂内不少神仙纷纷颔首,显然深有同感。
高坐云台的一位金仙主神沉默了许久,此刻才缓缓开口。他声音低沉,带着久居高位者的那份从容。
“水德所言未尝没有道理,只是无论求生还是求死,都得先弄清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贸然揣测,徒乱军心。”
他这一番话不偏不倚,堂内的议论声这才稍稍平息了几分。众神彼此交换着眼神,争执暂歇,却谁也拿不出一个稳妥的主意。
见众神各自表了态,孙悟空当即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那便由俺老孙,去会一会那位来路不明的大罗!”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变了脸色。
“大圣不可!”一位八部主神急忙起身,“您是我昆墟的定海神针,这等险事,怎能劳您亲身涉险?”
“正是!若没了大圣坐镇,昆墟旦夕之间便要倾覆,还是让我等前去探探虚实吧。”
“请大圣三思!”
劝阻声此起彼伏。
孙悟空听着这些话,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厌烦。
他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性子,当年那个搅得天宫鸡犬不宁的猴王,如今却要日复一日守在这一方残山之内,听着同样的争论,咽下同样的无奈。
这些年困守昆墟,那点桀骜不驯的耐性,早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若不是这满堂群仙众神还需他庇护,他怕是早已提着金箍棒,去把这片岁月绝地搅个天翻地覆了。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孙悟空无奈地重新落座,眉宇间那股郁气却怎么也散不开。
就在众神商议着该派何人出使之时,孙悟空神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转头,望向昆墟之外,一双火眼金睛中金光暴涨。
几乎是同一瞬间,堂内那几位不朽金仙与八部主神也察觉到了什么。他们齐齐起身,望向深渊深处,俱是一副如临大敌的姿态。
就在方才,他们清晰地感知到了一股足以搅动整片过去深渊的威压,正自远方而来,朝着昆墟飞速逼近。
那威压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所过之处连深渊里翻涌不息的乱流都被生生压得平息下去,连那些蛰伏在远处的神孽也四散奔逃,仿佛在躲避什么不可触碰的存在。
堂内众神的脸色齐齐一变。
那几位境界稍低的天仙、真仙只觉灵台发紧,连周身法力都几乎调动不开,唯有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
云台之上的金仙主神则纷纷起身,将各自的本命法宝悄然祭出,凝神戒备。
来者是敌是友,无人能够断定。
众神只能屏息以待,将各自残存的法力悄然提起,孙悟空更是探手一招,将那杆早已布满岁月蚀锈的如意金箍棒握入掌中。
棒身斑驳,那是无数次苦战留下的痕迹,可它仍透着一股镇压万法的沉雄气意。
昆墟之内,气氛绷得如同满弓。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道正缓缓逼近的身影之上。
那身影立于深渊的暗红虚空里,被翻涌的乱流衬得愈发威严,一步一步,朝着昆墟踏来。
就在那道威严身影即将踏入昆墟的刹那,一个淡然的声音,悠悠然响彻了整座昆墟。
“悟空,好久不见。”
孙悟空握棒的动作,霎时僵在了原地。
他怔怔地望向来人,望着那一袭熟悉的黑金帝衣,望着冠冕之下垂落的十二旒珠帘,火眼金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孙悟空虽许久未曾与周曜谋面,但周曜却是他心中,少有的几个真正认下的故人之一。
“帝君?”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怎么会是您!”
话一出口,他那一身剑拔弩张的戒备,便在顷刻间松懈了下来,握棒的手也缓缓垂下。
震惊的,远不止孙悟空一人。
堂内其余群仙众神也尽数认出了来者的身份,一个个面露动容。
“是六天帝君陛下!”
“竟然真的是六天帝君,我天庭诸天帝君之一!”
“天庭没有放弃我们……我们还能回归诸天!”
欢呼声层层叠起响彻昆墟,连带着周边的虚空都为之震荡。
那是被压抑了无数岁月之后,终于寻得一线生机的雀跃。
有须发花白的老仙颤巍巍地起身,朝周曜的方向深深一揖。也有人喜极之下红了眼眶,喃喃念着诸天帝君的名号。
方才那满堂的死气与争执,仿佛在这一瞬被尽数驱散。
方才四散奔逃的神孽,被这股骤然高涨的情绪所扰,又贪婪地循声折返。
可当它们的目光掠过周曜身影的一瞬,那贪婪竟在顷刻间化作了惊惧,一只只神孽连滚带爬,慌忙朝着远处逃窜,再不敢靠近昆墟半步。
周曜的视线缓缓扫过昆墟。
大罗视界悄然运转,这片绝地里流逝过的漫长岁月、孙悟空守在此处的一桩桩旧事,尽数映入他的眼底。
他将这一切尽收眼中,面上随之带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拍了拍孙悟空的肩膀。
“没想到,当年那只大闹天宫的泼猴,如今也能扛起这副重担了。”
他语气和缓,“这些年,辛苦你了。”
孙悟空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喉间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言语。
他守在这昆墟里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还有人会同他说一句“辛苦”。
眼前这位帝君的到来,于他而言不只是一位强援,更像是漫长困守中骤然照进的一缕旧日光景。那点桀骜与郁气,在这一刻竟悄然消融了大半。
可他还未来得及开口,一旁的甲子太岁已按捺不住,急急上前一步追问起来。
“可是天庭派帝君前来解救我等的?”
“外界诸天如今是何光景?我天庭诸位帝君,可已经回归了?”
一连串的问话,急切而滚烫,几乎是抢着出口。
听着这些话,周曜脸上那抹笑意,却一点点收敛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甲子太岁身上移开,缓缓掠过满堂群仙众神。
他注意到,堂中不止甲子太岁一人,还有许多神仙,眼底都燃着同样灼热的期盼。
那期盼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仿佛“天庭”二字本身,便足以支撑他们熬过这无尽的绝地岁月。
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无数神话纪元以来,天庭的统治太过根深蒂固,纵使历经大劫磋磨、深渊煎熬,那份对天庭的信念,依旧难以从他们心底冲刷干净。
但对周曜而言,这些天庭旧臣的执念,未必是一件好事,必须要彻底斩断他们的念想。
他收回目光,环顾四周,声音依旧平淡。
“我此番进入过去深渊,是为了汇聚六道轮回,重塑三界六道而来。”
“我确有足够的能力开启过去深渊,但遗憾的是,我并不能让你们离开过去深渊,回归诸天。”
此话落下,原本还沉浸在喜悦里的众神,脸上的神情霎时凝住了。
堂内的欢声戛然而止,那一双双方才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睛里,错愕一寸寸地蔓延开来,继而是茫然,是不愿相信。
甲子太岁更是踉跄着上前,急声追问:“为何?”
周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并无冷漠,反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的语调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
“并非我不愿,而是你们早已被舍弃了。”
短短一句,让昆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神怔在原地,一时竟无人能够开口。方才那份喧腾的喜悦,此刻已悄然褪尽,只余下一张张僵住的面孔。
周曜缓缓道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大天尊于大劫之后落子,不惜耗费巨大代价避开大劫,方能重塑这三界六道。
而那些已然陨落的群仙众神,还有坠入这过去深渊的你们……”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
“你们,亦是这份代价的一部分。”
话音在空旷的昆墟之内缓缓回荡,渐渐归于沉寂。
无人应声,亦无人质问。那盘踞了众神心头无数岁月的执念,终是在这一刻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