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曜洞悉这层因果的刹那,黄泉国所化的那枚胎盘之中,孕育已久的生命仿佛已经成长到了某个极限。
胎盘自内里轰然裂开,无穷无尽的混沌自那裂口中倾泻而出,宛如一座被尘封了无数纪元的远古牢笼终于崩解。
一股全盛的大罗气息随之喷薄而起,沿着岁月长河层层蔓延,霎时间便覆盖了整片诸天。
原本笼罩在长河之上的那片黑暗,随之翻涌得愈发邪异、愈发混乱。
它不再只是色泽上的浓重,而是从根本上开始侵蚀、改写着诸天的法则。所过之处,光阴错乱、星辰失序,仿佛连秩序本身都被它一寸寸消解。
那是一尊难以名状的扭曲存在。
祂横亘于诸天星空之上,庞大的身躯无边无际,仿佛本就是这片宇宙的一部分,却又凌驾于宇宙万物之外。
祂没有固定的形貌,每一息都在无序地坍缩、舒张、重组,无数触须般的虚影自祂身上滋生又湮灭,叫任何试图凝望祂的存在都无法以言语将其描摹。
祂的周身环绕着无数盲目舞动的渺小存在,那是为祂奏乐的仆从,亦是被祂的痴愚所同化的可怜造物。
祂口中吟唱着一支嘶哑而紊乱的曲调,那曲调不入耳,却直入神魂。
当万物众生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祂身上的那一瞬,一种源自对未知本身的恐惧,便如决堤的潮水般,蔓延向整片诸天。
那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战栗,众生不知祂是何物,不知祂从何而来,更不知该如何抵御。
祂是盲目的化身,是痴愚的具象。
祂便是旧日三柱神之首——盲目与痴愚之神,阿撒托斯!
周曜静静凝望着星空之上那尊邪异的大罗,他身负大罗位格,过去未来永恒唯一。
可当他的视线投向那尊存在的刹那,依旧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源自其本质的污染,正顺着这道视线悄然回溯,试图顺着因果脉络侵染他的神魂。
那污染无形无质,却带着一种侵蚀万物的执拗,仿佛只要被它沾染分毫,便会被一同拖入那无边的混沌之中。
他不动声色地敛去视线,将那一缕回溯而来的污染轻描淡写地隔绝于外,眸中却是一片沉静。
以他如今的境界,这点污染尚不足以撼动他分毫。
可他心知,倘若任由这污染蔓延下去,遍及诸天的众生,绝无几人能够抵挡。
这便是旧日最可怖之处,它针对的不是力量的高下,而是众生认知本身的脆弱。
那尊存在正在侵蚀整片诸天,要将这方天地连同其上的一切生灵,尽数拖回那荒芜而错乱的原初之始。
一旦贯穿岁月长河的旧日侵染漫及一切,过去、现在与未来皆沦为祂的领域,祂便能就此攫取唯一,登临那独一无二的神话之位。
此时此刻,周曜心中并无多少畏惧,反倒生出几分由衷的惊叹。
旧日神话,是一个没有任何文明作为根基的神话。
它不曾依托于某个真实存在过的族群,而是诞生于怪诞荒诞的小说与世俗的口耳相传之间,仅仅凭着那惊人的传唱,便硬生生成就了神话。
可也正因没有神话历史可供依存,旧日神话先天便带着难以弥补的残缺。
为了填补这道残缺,它只能不断试图跨越时间、侵蚀其他文明,借此谋求晋升正统神话的一线可能。
周曜与旧日神话,已有过不止一次的交锋。
早在他修为尚且浅薄之时,便接触过三柱神之一的万物归一者,其后又遇见了被森之黑山羊侵蚀的伊邪那美。
彼时那两位旧日柱神所流露的意图,皆只是试图晋升正统神话而已。
在那时的周曜看来,这不过是又一个挣扎求存的残缺神话,妄图借侵蚀他人来弥补自身的先天不足。
可谁也不曾料到,那看似贪婪而无序的侵蚀,竟只是浮于表面的伪装。
在那一次次试探的背后,旧日神话早已将真正的杀招,悄然埋向了诸天神话的尽头。
直至今日阿撒托斯降临,周曜方才惊觉,自己当年所见的,不过是这盘大棋上微不足道的几枚弃子罢了。
旧日神话最大的依仗,恰恰在于它的“晚”。
旧日神话诞生的时间节点极晚,几乎是临近大劫降临的前夕方才得以成形。
诸天之中绝大多数古老存在,都将目光锁在那场迫近的大劫与彼此的争斗之上,无人会留意这一缕诞生于怪诞传说的微末气息。
也正因如此,祂们才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涉那被过去深渊所封锁的“未来”,这是连五大至高神话都未能彻底做到的事。
那些古老的神话底蕴深厚,却也正因根基太重,反倒被大劫与过去深渊牢牢牵制,难以伸手探向那片虚无的未来。
而旧日神话这轻飘飘的无根之态,竟意外地成了它穿行于时间夹缝中的便利。
正是凭着这一线生机,旧日神话才在无人察觉之间,悄然完成了堪比大天尊落子的布局。
立于五大至高神话的阴影之下,纵是这般诞生于怪诞传说的旧日神话,也终究不甘只做一块争斗的背景板。
它谋划了无数岁月,将整个东瀛神话作为养料,以黄泉之母为母体,只为让全盛的阿撒托斯降临此世,去争那神话唯一。
而从眼下的情形来看,旧日神话似乎已经成功了。
周曜虽身负大罗位格,却并无与之匹配的大罗境界支撑,算不得一尊完整的大罗。
其余四大至高神话的大罗,此刻亦尚未真正降临人间。
如此一来,眼前这尊全盛的阿撒托斯,便俨然成了整片诸天之内唯一一尊完整的大罗。
只需让旧日的污染遍布诸天,祂便可顺理成章地登上那唯一神话的宝座。
诸天现世之中,一个个蛰伏已久的旧日教派,已然开始了献祭。
他们癫狂地高声称颂着盲目与痴愚之神的尊名,声浪自无数隐秘的角落同时升起,汇聚成一片献给那尊存在的赞歌。
那些深藏于宝库之中沉寂了无数岁月的旧日遗宝,那些早已被旧日知识侵蚀心智的神话行者,也都在这一刻接连登上历史的舞台,化作旧日降临的助力。
诸天之间,邪异的污染与癫狂的颂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朝着那唯一神话之位步步紧逼。
整片诸天,仿佛都已沦为旧日加冕的祭坛。
一切谋划皆已铺陈圆满,胜利仿佛已近在咫尺。
然而面对这步步紧逼的局势,周曜却没有半分出手阻拦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望向阿撒托斯的眼神之中,竟透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并非他无力出手,也并非他乐见旧日肆虐。而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场看似即将倾覆诸天的危局,根本轮不到他来收场。
旧日神话机关算尽,谋划了无数岁月,却恰恰算漏了最关键的一环。
诞生于怪诞小说与世俗传说之中的旧日三柱神,永远不会明白,也根本无从理解,正统神话的根基,究竟扎在何处。
更无从知晓,那五大至高神话的大天尊,又掌握着何等伟力。
祂们只看见五大至高神话各自押注了一位大罗于未来,便以为那大罗之境,便是争渡唯一的全部凭仗。
于是祂们倾尽所有,将一尊全盛的阿撒托斯推上了这方棋盘,自以为如此便能与那些古老的庞然大物平起平坐。
可祂们错了,错得离谱。
五大至高神话的大天尊落子未来、押注某位大罗,所显露在外的一切,终究只是表象。
这并不意味着,单凭一个大罗之境,便有了争渡唯一的资格。
五大神话争渡唯一的真正根基,从来都不是那位被推上前台的大罗,而是其身后整个至高神话,历经无穷纪元所沉淀下来的浩瀚底蕴!
那是文明的衍化,是无数纪元的传承,是开天辟地以来层层累积的神话法理,大罗不过是这底蕴显化于世的一个出口罢了。
没有至高神话的底蕴在背后镇压一切,纵使大罗临世,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虚妄。
阿撒托斯纵然全盛,纵然完整,可祂的身后空无一物,唯有那座飘摇无依的怪诞传说。
诸天星空之上群星缓缓归位,旧日的污染即将彻底吞噬诸天。
那一颗颗本应运行有序的星辰,此刻竟在阿撒托斯那盲目的吟唱中,一颗接一颗地偏离了亘古不变的轨迹,朝着祂所在的方位汇聚排列。
当最后一颗星辰归位的那一刹,便是旧日彻底加冕、攫取唯一的时刻。
诸天众生屏息,仿佛连时间都在这一刻凝滞。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弥漫着岁月迷雾的四大学府,动了。
在那象征着四大至高神话的学府之内,一只只大手自岁月迷雾的深处缓缓探出。
每一只都古老得超乎想象,每一只的指节之间都流转着开天辟地般的伟力,每一只的背后,都矗立着一整个绵延了无穷纪元的至高神话。
仅是这几只大手的显化,便已让整片诸天为之震颤,让那尊全盛的阿撒托斯,第一次在那盲目的吟唱中出现了一丝紊乱。
这才是真正的庞然大物,这才是那五大至高神话,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真正底蕴。
恒河学府的上空,一只枯瘦的手掌探出迷雾,掌心结成慈悲法印。
刹那之间,宏大的至高赐福规则自那法印之中流淌而出,如水银泻地一般,瞬息便铺满了诸天现世的每一寸角落。
那是一种凌驾于诸天之上的古老法则,世间万物的存续,皆要在它面前重新被定义。
旧日的污染本是霸道至极的力量,它侵蚀诸天生灵,腐化世间万物,便连那奔流不息的时间,也无从逃脱它的浸染。
可论及霸道,诸天神话之中,又有何物比得过那至高赐福规则?
当至高赐福规则锚定诸天的那一瞬,万物的因果尽数被它一手执掌,纵是大天尊也唯有俯首听命。
区区旧日污染立于其前,根本不堪一击。
那原本不可阻挡的侵蚀之势,方一触及那层赐福,便如冰雪遇上骄阳,寸寸消融,再难前进半分。
天堂学府的上空,一只仿佛由无穷信仰凝聚而成的纯白大手徐徐落下。
那大手轻轻探向诸天,指尖触及现世,浩荡的天堂信仰余晖便于刹那间漫向了世间众生。
那光辉自高天倾洒而下,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仿佛要将整片诸天都拥入一片圣洁的怀抱之中。
凡是曾被旧日污染所侵蚀的知识、所腐化的生灵、所染指的世界,无不在这片信仰的光辉之下被一一涤净,重归本来的清明。
那光辉看似轻柔无害,内里却天然排拒着一切异端信仰。
旧日所散播的,恰是动摇神智、颠覆认知的痴愚与盲目;而天堂信仰所守护的,正是众生心中那一份不容玷污的虔诚与秩序。
在它的映照之下,旧日污染所遗留的种种痕迹,再无半分遁形之处,尽数被涤荡一空。
世界树学府的上空,一只仿佛由藤蔓与枝条交织而成的大手缓缓落下。
那是世界树的枝蔓,那株开天辟地、哺育众生的世界之树,将自身的枝条一路蔓延,铺向整片诸天,乃至那贯穿古今的岁月长河。
凡是旧日污染所撕裂、所侵蚀的创伤,无论是崩坏的世界,还是错乱的光阴,都在那枝蔓的缠绕之下被缝合修补,重新焕发出勃勃的生机。
旧日所象征的是荒芜、是寂灭、是万物归于混沌的终焉。
而世界树所象征的,恰是生长、是繁衍、是万物生生不息的本源。
仅是转瞬之间,旧日污染所化作的种种异象,便已在那无尽的生机之下尽数宣告终结,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最后,是奥林匹斯学府的上空。
伴随着一阵响彻诸天的轰鸣,一只大手自迷雾之中坠落凡尘。
那只手中紧握着足以毁灭一切的雷霆,承载着整个至高神话亘古不熄的怒火,挟雷裹电,轰然砸向那横亘于虚空之中的盲目与痴愚之神。
这是众神之父的一击,若说前三只大手是镇压、是涤荡、是修复,那么这最后一击,便是纯粹的毁灭。
暴怒的雷霆撕裂了旧日大罗那不断坍缩舒张的躯体,无穷的雷光自伤口处奔涌而入,将那混沌的本质寸寸点燃。
而这一击所造成的创伤,甚至不止于当下。
那道伤痕逆着时间长河汹涌而上,蔓延至神话历史所能触及的每一段永恒时光,将祂存在过的痕迹,连同祂的过去与未来,一并焚毁殆尽。
旧日三柱神之首,便在这众神之父的怒火之中,走向了无可挽回的消亡。
祂在湮灭的最后关头,发出一声嘶哑而漫长的悲鸣,竭力呼唤着旧日神话的根源,妄图借此抵御那来自至高神话的雷霆之怒。
可那诞生于怪诞与传说之间的根源,本就如无根的浮萍,飘摇无依,没有半分真实历史可供锚定。
在那毁灭一切的雷光面前,它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随着祂的躯体一同烟消云散。
全盛的大罗也好,圆满的降临也罢,在那真正的至高底蕴之前,终究只是一场不自量力的妄念。
当那贯穿岁月长河的雷光终于消弭,诸天为之一肃!
先前那遮天蔽日的旧日污染,那癫狂回荡的盲目颂唱,那横亘星空的庞然身影,皆已荡然无存,再寻不见半分踪迹。
诸天重归澄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细细擦拭过一般。
遍观整个失落神话时代,已再难寻见一丝一毫旧日神话的残留。
那曾几乎吞噬一切的盲目与痴愚,连同祂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仿佛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噩梦。
自始至终,周曜都不曾出手。
他静静地立于岁月长河的尽头,将这一场至高神话对旧日的雷霆清算尽收眼底。
他比谁都明白,方才那四只大手所展露的,不过是五大至高神话底蕴的冰山一角。
就在他思绪流转之际,四大学府上空那弥漫的岁月迷雾,开始缓缓消散。
神话争渡,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