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塘村是荷花县境内的一座村庄,大概有着千余人的规模,村中主要便是杨、徐两个大姓,都是乡里乡亲,内部团结。
不过近日黄塘村却是显得有些愁云惨淡,去年秋收时期村子遭受了泥石流袭击,虽然运气好没有朝着村内来,并未有多少死伤。
但泥石流却是冲毁了不少即将丰收的农田,这对于全村都无疑是一场不小的打击。
靠着临时的一点减税补助,外加剩下一些田里的庄稼,勉强算是熬过了这个冬天。
可接下来改稻为桑的告知开始出现,还有官吏过来丈量农田,划分桑树种植区后,这一下就将黄塘村点炸了,出现了极强的抵触情绪。
甚至还有暴脾气的殴打了下来的小吏,全村人都有些群情激奋。
在赶走了小吏,将划出桑田的标记全部都拔除后,也有村里人去县城打听情况,县城并没有什么动静。
只是即便如此,村里几位村老还是感到了有些忧愁,此时正碰头在一起
“哎,还是太冲动了一些,其实不应该打人的。”
“不打让他们划?这种时候就是要打,表明我们的态度,只要咱们村能抱团,那就不用担心。”
一位比较火爆脾气的村老吹胡子瞪眼。
杨村老年轻时还是一位武才,明劲修为,现在虽然年龄大了气血衰败的厉害,但积攒的肌肉慢慢流失,也让他现在比普通老头看起来精神许多。
“黄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村老,还看向了屋内一位看上去相对年轻一些的长袍男子。
这是一位游医,去年泥石流后听闻村里遭了灾,特地过来帮忙的。
一手岐黄之术相当了得,还会正骨跌打,关键是诊金相当便宜,有口吃的就行了,如果家庭困难连一口吃的都拿不出,那他也会免费看病。
平日里还会帮着农活,哪怕才来村里几个月,这威望便已直逼村老,深受村民的尊重与爱戴。
而且黄先生明显还是一个见过世面的,时不时会和大家聊一聊外面的一些事儿,对于各种政策、变化、可能带来的影响,都会帮忙讲透。
哪怕村民几乎都没读过书,理解能力相当有限,沟通困难,他也一直都在孜孜不倦地用一些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进行解释,极有见解。
便是徐村老这位文秀才也对其推崇不已。
也正因如此,现在这牵扯到村子日后走向的决议,也邀请了他来参加。
黄杰听到杨村老的话,则是抚了抚自己特地留下的胡须轻叹了一声
“如若是平常,杨老的话倒也并无道理,不过我观朝廷对改稻为桑之事相当重视,咱们村第一个跳出来容易成为出头鸟被特地针对。”
本来脾气火爆的杨村老,听到这话后倒是心中一惊,随后不确定的说道
“不至于吧?咱们村上千人,他们难道还敢派县兵过来不成?”
“不好说,这得看朝廷的决心,地方主官的想法,还有本地大户是否愿意配合……”
黄杰发出了一声叹息。
作为天师道的传教散人,他平日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固定的任务和工作,哪里有什么困难就去哪里,平稳下来后便离开。
至于传教,天师道也讲究道法自然的缘法,平日讲的也都是一些大齐百态,有合适的苗子便收了。
本来黄塘村这边,差不多把村民的病看完后,他就准备换地方的。
但刚好河西这边改稻为桑的告知开始下发,他便也想要在这第一视角仔细看清楚。
任何传言、听闻、情报,都远远不如自己的眼睛亲自见证来得直接!
对于这改稻为桑,黄杰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妥。
虽然理论上如若真能按照告知那样执行到位,靠着免税的一些扶持,还有运河这强大的运输能力及时补充粮食。
长期来看只要不过量,的确是可能带来一些有益的帮助。
可黄杰游走大齐各地多年,太了解具体实施起来的阻力和后续难点了。
到时候地方大户、商人和官吏勾结,人为制造出粮荒,逼农户卖地完成兼并,才是最可能发生的事。
运河运来的粮食,也很可能被大户和商人哄抢,然后坐地起价。
西北那边一点就燃,便是因为天高皇帝远,地方豪强已经只手遮天,朝廷或许是想要稳,但地方豪强和商人却是并不在意这些。
哪怕只有一成的粮食缺口,这粮食的价码便会涨到那最后一成人买不起的程度。
这直接对粮食动手,着实也是让黄杰感到了担忧。
“本就是富庶之地,何必如此……”
黄杰心底也是有些摇头。
不过就在此时,村内突然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开始高呼
“有官兵来了!”
“来了好多官兵……”
“大家快出来看啊!”
“怎么会!这是县兵都来了吗?”
“都披甲了……,这是府兵……”
“……”
骚乱的声音一响起,还有人敲锣打鼓了起来。
不少村民、乡勇,都拿起了各种可以抵抗的兵器快速的跑了出来,还有人来到这边叫村老前去主持大局。
便是黄杰,此时都是面色凝重的跟着村老们后面快速来到了村口。
看到了那些已经和村民对峙起来的府兵。
虽然黄塘村有一千多人,看似数目比府兵多不少,可黄杰却是明白,如若真的爆发冲突,这将会是一面倒的屠杀!
便是他作为化劲高手,此时面对这三百府兵也并没有什么意义,况且这个数目的府兵之中必然是也有着高手的。
而且一旦真的轮到他出手的话,对于当前的黄塘村,恐怕结果可能会更加糟糕……
另外一边,作为这次府兵的直接指挥,岳风满脸平淡的看着眼前手持各种农具和武器的村民,表情并未有什么波动。
只是淡淡的开口道
“黄塘村抵触国策,殴打官吏,实同谋逆!现缴械领命,可免死罪……,否则……”
停顿了一下后,岳风声音转厉
“其罪当诛!”
身后的三百府兵,也同时用兵器和铠甲发出了碰撞之声,那种金属摩擦的碰撞感瞬间便带来了一股肃杀之气!
本来府兵之中不少就有着武生的实力,加上去年年底开始突然的加练,以及身上的扎甲和兵器,配合队伍中的弓手。
此时只是站在这儿,便直接压过了眼前的上千村民!
出门时便早已进行了吹风,早已叮嘱这一次很可能就要杀鸡儆猴,如若成功杀住风气,那之后的行动便能轻松了。
否则后续的推进,将会异常的麻烦,需要一个村一个村的跑,乃至于要损毁青苗。
无论人力、物力的损耗,还是繁琐程度都要大得多。
本来那些拿着武器、农具的村民开始还义愤填膺,但在这金属与甲胄的碰撞之声下,便好似全都冷静了下来。
而此时杨村老则是带着些许不忿的上前道
“这位大人,明德十一年盗匪作乱,我们黄塘村出钱出粮,竭尽全力为县兵提供军粮,县尉大人为我们亲题‘忠义稻乡’的牌匾都还在祠堂!
“现在你们却是拿起武器对着我们?!”
杨村老一边开口,一边手中拐杖不断击打地面,发出了砰砰的声音。
这时,岳风身后的唐远也是出来开口道
“可笑,县兵剿匪本就是为了解救你们,你们出钱出粮不是应该的吗?
“竟然将这理应的事当做自己的功绩,骄横跋扈,今日敢打官差,明日就敢勾结天师道造反!”
这话说的,直接让人群中的黄杰都面色阴沉。
虽然自己的确在这里,但自己并不是负责点火之人,在这种地方也没有这等打算和安排!
而另外一位徐村老,此时也拄着拐杖上前,相比于杨村老的火爆脾气,徐村老叹息的说道
“稻米能活命,绸缎能裹尸,官爷,您要我们裹着丝绸饿死吗?”
后面也有村民开始高声喊道
“那桑田每一亩当做三亩来算,这不该打吗?!”
“我们本就刚刚遭灾,存粮都用来过冬,接下来还要种桑,是要饿死我们吗?”
“遭灾被埋之地也算田,这是个什么说法?”
“与其饿死,不如拼了!”
“呸~,俺还真希望天师道就在这儿!”
那种夹杂的怨气腾升,让岳风都不由皱眉。
这哪来的傻逼锦衣卫,会不会说话?
虽然岳风一过来就选择了强势弹压,嘴上说着其罪当诛,可也一直都有留着口子的。
自己是过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过来杀人的。
结果这蠢货上来逼逼赖赖,直接把那些村民的对抗情绪给引动起来了。
事情一旦陷入到了‘对抗’之中,那就会变得很棘手。
甚至不再是所谓的‘对错’问题,而是会变成‘输赢’的问题。
“反了反了!岳百户你快看看这群刁民!听听他们说的话!我看他们就是想要勾结天师道!就是要尽数屠灭,以儆效尤!”
董百户,此时也站了出来厉声道。
死千把土著算什么?
只要以铁血手段打杀了出头鸟,接下来的事便好处理了,自己两人还能凭借这一份‘功绩’要来好处!
至于后续潜在的其他问题,杀鸡儆猴后产生的兔死狐悲,那管他们什么事?!
两人从始至终都不太在意这些!
“岳百户,当断则断啊!他们都光明正大说要加入天师道了!这就是一群反贼!他们的脑袋也都是军功!”
唐远又继续煽风点火。
他亲手点燃的火,自然比那些村民更加明白是不是冤枉。
就是冤枉你们又如何?
真相如何并无意义,能否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否为自己带来好处才是最重要的!
沿途撤离道具开开关关的发信号,愣是没有将人引过来。
这过来再不做点什么,不白来了?
这不浪费自己过来的时间吗!
正好即将特殊撤离,这村子千把人,也应该能搜刮出一点油水,辛苦到处找东西,哪里有这样方便……
“两位,我虽是来辅助二位,但指挥权却是在我!”
岳风此时也显得有些恼怒,岳家的确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但方式方法也不至于要这么极端,这两个家伙真是失心疯了!
“哼,婆婆妈妈,动手!”
董百户压根便不在理会岳风,而是自己主动率先就朝着前面的两位村老砍去。
旁边的唐远,也立刻紧随而上。
等到砍死了这两个德高望重的老头,村民自然会主动攻来,到时候也就由不得这岳风了!
真是废物啊,一群没什么威胁的村民也在这边畏首畏尾,这种时候就是要杀鸡儆猴,一举多得!
“住手!”
不过也就在此时,黄杰一跃而出,拦在了两位村老面前,一把铁尺翻转,竟是以一敌二的拦下了两人的杀招。
兵器在空中都迸出了火星。
这突然冒出来的高手,着实是吓了两人一跳。
他们一开始是真的没看出来!
“岳百户还不快动手!村内隐藏如此高手,定然是天师道的人!”
“天师道最擅蛊惑人心!说不定还是极乐教!”
另外一边,村民们见到他们直接动手想要打杀村老,也全都义愤填膺。
在看到黄杰突然大发神威的拦住了两个高手后,一下也都热血上涌。
“打死他们!”
“上啊!”
“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打出来!”
本来相对可以克制,甚至控制好的场面,愣是在董百户和唐远这两个搅屎棍的不懈努力下被点燃。
看着那些拿着农具杀来的村民,两人一边和黄杰交手,一边脸上也浮现出了冷笑之色。
呵,果然,人数上来后,你拿什么来控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能点燃,剩下的顺其自然便能解决了!
这种时候,敢随便留手吗?
“这次任务,完美收官。”
“还有着撤离道具,那是真不错。”
两人想到美处,手中和黄杰的交锋也愈发得的凌厉。
而岳风哪怕一开始没有这等想法,但现在已经被架上,加上家族内部讨论出的立场,现在也已不得不做出决定。
“全军听令!反抗者杀无赦!”
说完,他也主动朝着黄杰的方向杀去。
这种村庄,突然冒出一个如此高手恐怕真的有问题,不管如何先拿下再说!
这样,也更加能证明自己这次动手的合理性!
本来跟着过来的府兵们,也没想到事情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倒也参与剿匪等活动,并不是说没见过血。
可这次这么乌龙,这么突然,甚至可以称得上滑稽和荒谬的厮杀,还是让他们感到了难以置信!
但军令难违,再加上现在已经有火爆脾气的村民杀来,还有人拿猎弓射箭,顿时也已经将火点燃。
“杀!”
手中长戈下压,长柄兵器在集团作战中的优势一览无遗。
那些企图冲来的村民,看着前方一排排兵器的寒芒,似也一下冷静了下来。
一直冲过去,感觉人数再多都是送死啊!
不过也就在此时,一道寒芒骤然从侧面杀出,刹那间便斩断了最前排士兵们的兵器。
断兵横飞!
毫无阻拦的斩断了诸多兵器后,林昊目标直指交手中的四人!
虽然黄杰实力高强,手中招法也不弱,但同时面对三人的围攻,此时情况也并不太妙。
这突然见到林昊隔空杀来,也是心中有些惊疑不定。
这是还有教友在附近?
不等他有什么反应,林昊便已直取两个锦衣卫而去。
让已经反应过来的唐远和董百户如临大敌,当下只能暂时舍弃对黄杰的压制,全交给岳风,自己两人则是转身应对。
只是现在面对这种家伙,林昊连势压都懒得暴露,须臾间便已点出了一片剑光。
轻飘飘的将两人同时笼罩进去,似乎就想要一击毙命同时击杀两人!
“妄想!”
唐远才刚刚开口,但下一刻就感觉到了手中的兵器一轻,几乎没起到任何抵抗,自己的兵器便已被一剑斩断!
噗呲~
连多一招都没有,两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高手,便直接被斩成了数截!
这突然的变故,让旁边刚刚施展出自家君子枪的岳风,不由感到大惊失色。
而本来只是顺手杀了两个锦衣卫,然后就准备过去抢撤离道具的林昊。
似乎也是认出了君子枪。
岳家的人?
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路过的时候林昊便直接顺手一朵剑花连人带枪切成臊子,随后一把抓过了那半人高的大鼓背在了背上。
“走了。”
背上大鼓,林昊随意一脚踢在了黄杰屁股上,随后便朝着远处的林子跑去,同时嘴里说道
“祸首已死,如若还滥杀,那回头我便分几次将你们都杀光。”
而这群府兵,看着第一排被斩断了兵器的同伴,还有地上三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也是感到了一阵胆寒。
这也太快了!
刚刚出来,一剑就削断了这么多枪杆,随后两剑杀三人!
锦衣卫这么弱的吗?!
开始他们几个互相厮杀的时候,那真是打的虎虎生风,那劲风、力道、火星、声音还有大地的开裂,都说明不弱啊!
怎么一个照面就全没了!
想到对方的话,加上主官已死,这些府兵也已经没有了继续动手的士气。
按照对方出手的情况来看,只要对方愿意,吊着队伍杀一批就跑,分几批真的能将自己这群人全部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