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闽州以东。
那座整个大梁最大的岛屿上,有一处已建设得颇为成熟的港口。
春日的海风裹着微咸的湿气拂过码头,将停泊在港中的大小船只吹得轻轻摇晃。
距离港口十几里外,一匹红色的骏马正一马当先,带着几名护卫,沿着蜿蜒的山道疾驰而过。
春风猎猎,吹起马背上那袭如火的红裙,在满目苍绿的山林间,好似一只展翅的火凤。
马背上的姑娘极年轻,生得极美。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股明媚到几乎灼人的气质。
看着她就仿佛能感受到一股旺盛而澎湃的生命力,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都放进了她的眉眼之间。
众人在一处连绵屋舍前停住,马儿还未完全站稳,红马背上的身影便干净利索地翻了下来,而后从马背上解下两只沉甸甸的鱼篓,步履轻快地朝院落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的嘴巴就没停过,东一句西一句地和遇见的每一个人打着招呼。
“刘伯,喝茶呢?”
“张婶,你那衣裳还没织完?”
“薛姨,我刚看见你家老三了,他正带着一帮小弟,一人拿根木棍在林子里斩妖除魔呢。说是练好了武艺,要去海上当侠客。”
“古伯伯,怎么就您一个人?田伯伯和张伯伯他们呢?”
古十二放下手中的茶碗,朝远处努了努嘴,笑着道:“田七和张先他们,都在梯田那边陪王爷呢。”
姑娘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将两只鱼篓往古十二手里一塞,“麻烦古伯伯帮我拿到后厨去,我去梯田那边看看。”
古十二接过鱼篓,无奈地笑了笑,“郡主小心些......”
姑娘已经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甩了甩手臂。
那背影和动作,潇洒得不像个尊贵的郡主,倒像个行走江湖多年的侠女。
她没有再骑马,而是甩着两条长腿,沿着田埂一路小跑,来到院落附近那片梯田旁。
而后她几乎是一眼便从数十个赶着水牛扶着犁耙的汉子中,认出了自家父王的身影。
其实在她出现的第一时间,站在田埂上的田七便已经察觉,笑着提醒了齐政。
卷着裤腿赤着脚,手里还攥着赶牛鞭子的齐政,目光越过田埂,正好对上了那一身灼灼的红裙。
他展颜一笑,“灵儿,来得正好,来帮为父赶赶这头倔牛。”
齐灵站在田埂上,忍不住伸手扶了扶额头。
若非她从小亲眼所见,她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眼前这位赤脚踩在泥里,挥着鞭子跟一头水牛较劲的男人,与世人口中那个神乎其神,执掌大梁权柄十余年的镇海王联系在一起。
不过她也没有半分矫情,当真弯腰脱下鞋袜,赤着一双白生生的脚,踩进了微凉的水田里,接过父王递来的鞭子,帮着赶起牛来。
那头水牛被她赶得团团转,泥水溅了她半身,她却咯咯地笑个不停,笑声如银铃般,让整个梯田都明媚了起来。
等一方田犁完,齐政直起腰,看着自家女儿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笑着道:“好了好了,剩下的活计,为父和这些叔伯们一起慢慢拾掇,你去歇着吧。”
齐灵扬起脸,眉眼弯成两弯新月,笑得又甜又软,“父王也歇会。”
齐政笑着点头,踩着田埂的草走上去,寻了块干净些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来。
齐灵便挨在他身边,也不嫌脏,就那么坐在了田坎的青草上。
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新苗的清香,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得轻轻晃动。
齐政侧过头,望着自己的女儿。
这个本是中京城中天字第一号千金的姑娘,就这么随他来到这座岛上,与庄稼、田野、水牛和泥土为伴。
他见过这世间所有的繁华与炽烈,所以他可以说平平淡淡才是真。
可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女而言,这满山的苍绿与满眼的泥土,会不会太过寡淡了些?
他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你会不会觉得,这岛上的日子,有些太过乏味了?”
齐灵明显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摇头,“不会呀!能和父王、两位母妃,还有这么多叔叔伯伯在一起,女儿开心得很。”
齐政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应该知道,你的父王不会平白无故问这样的话,你要是随口回答,那可就错过这个机会了。”
齐灵一怔,那双好看的眸子里,乌溜溜的眼珠轻轻一转。
她心虚地瞟了齐政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极小的距离。
“实在要说的话,有那么一点点。”
她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真的就那么一点点。”
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齐政的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笑了笑,将那股心疼压回心底,用一种轻快的语气开口道:“明日父王陪你去岛上走走,去岛上那些城里看看。”
齐灵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
“真的?”
“父王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耶!”
红衣少女兴奋地扬起手。
她固然懂事,固然开朗,可她终究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终归是向往那些新奇与热烈的。
翌日,齐政没有食言,点了一队护卫,皆换上不打眼的常服,浩浩荡荡地朝岛上最近的一处大城出发。
他们虽没有打任何旗号,但就凭那一队俱都持刀佩剑、膀大腰圆的护卫,稍有眼力的人便知,这绝不是寻常人能招惹得起的大人物。
这岛上的城镇,与其说是城,倒不如说是一个大些的聚居区。
与中京城那等繁华帝都相比,论及雄伟与热闹,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过比起他们眼下住的那个院落和港口,终究要好上许多。
街市两侧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虽简陋,却自有一股生机勃勃的烟火气,值得一看的热闹,也有不少。
齐政的心思向来缜密,早在动身来此岛之前的数年,便已不动声色地将岛上各处的主官换成了自己人,经营多年。
即便将来朝堂上对官吏任免有什么变故,也足够他将此间局势稳稳地控在手中。
众人在城中转了一圈,陪着齐灵买了一堆她看上的零碎物件,从胭脂水粉到各式竹编,应有尽有,装了好几大包。
看着这满满的收获,齐灵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眼见天色不早,众人便收拾了东西,准备返程。
沿途路过一个坐落在山脚下的村落,正一心驱马赶路的齐政,却忽然被田七叫住了。
“公子,你看那边。”
齐政扭头,顺着田七所指的方向望去。
村口那棵老树下,立着一个头戴帷帽的白衣身影。
那一身显然中原衣冠的打扮,与他们一行人如出一辙,而与周遭那些土人显得格格不入。
那人正微微弯着腰,似乎在为坐在树下的一个老妪诊脉。
身旁只有一个侍女,背着一只大大的药箱。
齐灵顺着父亲的目光瞧了瞧,咦了一声,“这是和咱们一样的外来人?父王,要不女儿过去看看?”
她说这话倒也不算不知轻重。
对面那身影瞧着分明是女子打扮,整支队伍里就她一个女子,由她出面总比一群大老爷们围上去来得妥帖。
齐政点了点头,让几个护卫远远跟着,不可惊扰。
同为异客,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伸把手也是应该的。
片刻之后,齐灵骑着马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她的脸上写满了兴奋,连珠炮似地说道:“父王父王!还真是个从中原来的大姐姐呢!不仅长得好看,那一身气质更是了不得。人家这一路上都在给这些乡民义诊,分文不取。父王你是没看见,那些乡民对她可恭敬了!她还夸我红裙很漂亮呢!”
齐灵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齐政却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后那几个护卫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领头那护卫脸上,淡淡问道:“怎么了?”
那护卫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含糊道:“王......王爷,是梅姑娘。”
齐政的面色,悄然一变。
一旁的齐灵看得分明,自己父王那双向来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悄然漾开了涟漪。
齐灵没有看错,听见那个名字,齐政的心头起了风,悄然吹皱了平静的心湖。
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在中京城中鲜衣怒马、红裙张扬的少女;
想起了那段并肩而行、飞雪满头的河畔漫步;
也想起了城外长亭,她的那一次改变彼此命运的迟疑与退缩......
他以为这些事早已如烟散去,原来却只是藏在心底某个深深的角落,只需一个名字,便又清晰地浮了上来。
他迟疑了片刻,轻夹马腹,驱马上前。
齐灵从没见过父王这副神色,她立刻转过头,一脸八卦地看向田七。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问询与好奇,简直恨不得从田七的嘴巴里直接把答案掏出来。
田七被她盯得头皮发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将一张脸绷得比石头还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默默跟上了齐政。
那是一个并不大的村落,屋舍皆是简陋的竹屋与木屋,村口几只瘦鸡在泥土里刨食。
当齐政的队伍缓缓走入,已有不少村民好奇地从门缝里、从窗户后探出目光。
齐政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护卫,站在了老树旁。
他的目光一眼便落在了那个正弯着腰为一位老妪把脉的白衣身影上。
方才的帷帽已经取下,随手搁在了一旁。
侧脸的样子比他记忆中的更瘦了些,眉目间少了几分当年的张扬与明媚,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与淡然。
身旁的小侍女,背上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药箱,正陪在一旁帮忙。
齐政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没有出声,也没有帮忙。
直到她为那老妪诊完了脉,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时辰与火候,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遭,然后,她便看见了他。
那双平静淡然的眼睛里,波涛霎时汹涌。
那里面,有他乡遇故知的意外,有猝不及防的慌乱,也有纠缠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悸动。
那些情绪只翻涌了片刻,便被这位饱经变故、也历遍了沧桑的姑娘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帘,款款一扶,姿态端庄而克制,声音里听不出太多起伏,“民女见过王爷。”
齐政看着她,沉默了许久,轻轻开口,“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梅心竹垂下眼帘,轻轻一叹,“民女原想着,青灯古佛,了此残生,可后来又觉得,那是逃避,是辜负。先帝和王爷殚精竭虑,谋的是万民福祉。家父当年犯下那许多罪孽,民女如今能赎一点,便算一点。”
她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村落,和在家人搀扶下慢慢走进村子的老妪,“民女没别的本事,学了些皮毛医术,尽力而为。”
齐政的目光落在她那张比当年沉静了许多的脸上,轻声道:“你的弟弟如今已是军中校尉,保家卫国,屡立战功,你不必为此背负太重的包袱。”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来这里,他知道吗?他如今可还好?”
梅心竹微微欠身,“托王爷的福,军中无人知晓他的出身,也无人因此为难过他。他知道民女的决定,并未阻拦。”
齐政抿了抿嘴,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
那令牌不大,入手却沉,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齐”字。
他将令牌递过去,“在这岛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岛上的官吏与驻军,应该都认得,或者直接来找我也行。”
梅心竹的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又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当年的样子,清亮、沉静,过了这么多年都未曾变过。
她没有矫情,伸手将令牌接了过去,“多谢王爷。”
这个动作是拿起,但实际上却意味着放下。
齐政看懂了,朝她点了点头,“保重。”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上鞍,带着队伍缓缓驶出了村口。
梅心竹站在那棵老树下,目送着那队人马渐行渐远。
侍女凑上来,顺着她的目光望了望,好奇问道:“小姐,那人是谁啊?”
梅心竹没有回答。
她只是默默转过身,将帷帽重新戴在头上。
在那一刹那,侍女恍惚瞧见自家小姐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在擦拭一段被尘埃遮掩的记忆。
一路策马回到住处,齐灵憋了满肚子的好奇,可她居然硬生生忍住了,一个字也没问。
齐政看着自家女儿这副模样,心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很想叮嘱一句【回去千万别跟你两位娘亲说】,但转念一想,那岂不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于是他也只能沉默着,默默赶路。
就这样,兴高采烈出门的一行人,满载而归的时候,气氛却有种诡异的安静。
吃过晚饭,齐政去了书房。
他虽然交权并且隐退到了这座岛上,却从未消极避世。
他的案头永远堆着从各处送来的卷宗与信函,他要用这些看似枯燥的布局,将未来的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这不仅是习惯使然,更是对身边所有人的负责。
而另一边,齐灵贼兮兮地摸进了辛九穗的屋子。
辛九穗正倚在灯下绣一方帕子,灯光将她那愈发雍容华贵的身影映得柔和而温暖。
孟青筠坐在一旁安静地翻着一册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与辛九穗相视一笑。
辛九穗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依旧稳稳当当,“你这丫头,鬼鬼祟祟的要干什么?”
齐灵轻手轻脚地凑到近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天大的秘密般的语气说道:“两位娘亲,父王今日在路上遇见了一个女子,跟他好像还挺熟的。”
孟青筠手中的书册往下放了放,嘴角已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
辛九穗也是面不改色,“那她叫什么名字呢?”
齐灵秀眉一蹙,歪着头想了半天,有些懊恼地说,“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但田伯伯他们都喊她梅姑娘。”
翻飞的绣花针瞬间停住。
辛九穗低头,那根极细的绣花针不知何时已刺破了她的指腹,在白皙的指尖上凝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
入夜时分,一艘吃水极深的大船趁着夜色缓缓靠岸,近百道身影从船舷上鱼贯而下。
他们搬运着大大小小的箱子与麻袋,动作利落而安静,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军中精锐。
为首那人身形矫健,面色沉毅,正是如今被加封龙虎将军、光禄大夫、东南水师大帅,名副其实的海龙王,汪直。
他站在甲板上,望着远方的黑夜,按了按身上那只鼓鼓囊囊的行囊,迈步下船,翻身上马。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勾出一条火龙,蜿蜒在夜色的山路中。
马蹄声踏响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终于抵达了那座俨然如小镇一般的聚居点。
到了地方,层层哨卡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阻碍。
每一道关卡见到他的脸,都不需任何盘查便直接放行。
他一路穿堂过院,直到那间书房的灯火在夜色中遥遥在望。
他和田七点了点头,而后跟在田七身后,跨入了那间书房。
而后在那个伏案写作的身影前,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下官拜见王爷!”
齐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被海风吹得粗粝了许多的面孔,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起身,伸出双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多礼。”
汪直起身十分认真地开口,“小人对公子的尊敬与爱戴,此生不减。”
他没有用王爷,用的是公子。
这细微的差别,无需多言。
齐政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来了,让厨房准备酒菜,咱们好好喝一顿。”
汪直却并没有立刻点头,而是开口道:“能与王爷喝酒,下官求之不得,但有个正事,得先办。”
说完,他解下身上那个行囊,双手将它举到齐政面前。
齐政的眉头微微一挑。
汪直深吸一口气,将那只行囊又往上托了几分,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下官奉王爷之命,派了数支舰队出海,去开拓那更远的疆域。有一路舰队,按着王爷给的舆图与星辰指引,走了很远很远。他们带回来了一些东西。”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王爷看看,是不是您说的那些。”
齐政的神色猛然一肃,饶是以他的阅历和地位,在听见这一句话之后,都忍不住变得严肃而凝重了起来。
他缓缓伸手,郑重地接过那只行囊,放在案上,解开系绳。
灯火下,包袱被缓缓打开。
几只圆滚滚的、沾着干涸泥土的块茎,安静地躺在粗布之上。
旁边还有几根长长的、表皮泛着淡红的薯块。
它们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齐政的手,却在伸向它们那粗糙表皮的时候,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他将一块土豆拿起,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并不光滑的表皮,将它凑到眼前,在烛火下仔细端详。
汪直和田七,连呼吸都随之屏住。
过得片刻,齐政终于转过身,看着汪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着汪直的肩膀。
那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那是一种汪直从未在齐政身上见过的彻底的喜悦与兴奋。
“此物,将活人无数!此功,必青史留名!汪直,恭喜你!也谢谢你!”
......
同一座宅子中,辛九穗来到了孟青筠的房间,二人轻声细语地聊着。
孟青筠忽然放下手中的书,看着辛九穗,“妹妹今晚似乎有什么心事?”
辛九穗迟疑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没什么。”
孟青筠开口道:“妹妹是想去接触一下那位梅姑娘,甚至将她接过来?”
辛九穗连忙摆手,“姐姐,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哎,我也没想好.......”
“我同意。”
就在辛九穗难得慌乱地解释之时,孟青筠轻轻地三个字,便让她彻底愣住。
她震惊地看向孟青筠,孟青筠却只朝她微微一笑。
笑容里,是通透的豁达。